第820章 回乡探亲的工程师

    柳胜男被张弛的胡茬扎得痒,伸手去推他的脸,又被他捉住了手腕。

    两个人闹了一阵,她的睡袍带子都松了,露出大片白皙的肩膀。

    张弛的眼神暗了暗,伸手替她拢好衣服,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胜男。”他叫她。

    “嗯?”

    “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事,将来会有人记得的。”

    柳胜男没有说话。

    她只是把脸埋进他的颈窝,轻轻嗯了一声。

    窗外,海浪继续翻涌。

    很远的地方,有一艘挂南洋旗的货轮正驶出仰光港。

    船舱里,装着印有“南华制药”商标的药品,装着南洋各大纺织厂出产的绷带和纱布,装着压得密密实实的稻谷。

    它们将经过香江,经过曼谷,经过仁川。

    最终抵达那些需要它们的地方。

    而在这间面朝大海的卧室里,张弛轻轻抚着柳胜男的长发,目光穿过窗户,看向北方那片黑暗的夜空。

    他知道,自己埋下的这些种子,将来会结出怎样的果实。

    那不是金钱可以衡量的。

    那会是一个势力,在绝境中被人拉了一把之后,记在心里一辈子的东西。

    “睡吧。”他拍了拍柳胜男的背。

    柳胜男没有应声,呼吸已经变得均匀绵长。

    她睡着了。

    张弛轻轻把她放在枕头上,替她盖好被子,自己却依然靠着床头。

    信任,需要培养。

    慢慢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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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香江。

    鬼子虽然被赶跑了,但约翰人回来了。

    此时,一江之隔的民国,战争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这时的香江自然成为各种政治力量汇聚的地方。

    约翰当局表面上维持中立,但实际上倾向白党,自然对香江内部的民主人士和反殖民人士采取戒备和阻挠态度。

    傍晚的德辅道西,路灯还没亮全。

    严安康蹲在自家铺子门口,看着对街几个约翰军警带着华人巡警,正拿警棍抽一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先前在街角塞传单,被逮住了。

    传单撒了一地,上边红色大字印着“反饥饿、反迫害”。

    警棍砸在后背上,闷响一声声传来。

    年轻人咬着牙不吭气,嘴角渗出血。

    旁边一个水果摊,约翰军警拿起两个苹果在制服上蹭了蹭,大摇大摆地走了。

    华人巡警跟在后面,连看都不敢看摊主一眼。

    摊主是个白发老伯,缩在推车后面,等人走远了才抖着手去捡被踢翻的竹筐。

    “欺人太甚。”

    严安康掐灭了手里的烟头,狠狠摁在地上。

    他是这德辅道西的老商户了。

    严记商行,开了十五年。

    鬼子在的时候他在,约翰人回来了他还在。

    可这香江街头一天比一天让人喘不上气。

    穿制服的洋人,比鬼子还横。

    华人巡警,比洋人还狗仗人势。

    他站起身,把烟头踢进沟里,转身进了铺子。

    铺子后堂,老婆正在整理账本。

    见他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

    “又发什么愣?”

    “没发愣。”

    严安康走到供桌前,拿起三炷香点着了,朝着北方老家苏北盐城的方向,拜了三拜。

    他儿子之前和同学一起抗议约翰人强行清拆民居,结果被当局警察打伤,躺在床上养了半个月,到现在走路还有点跛。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往北面捐钱。

    不多,每次一百多块。

    但每一分都是真金白银。

    可他觉得不够。

    “明天我去银行。”他把香插进香炉,回头对老婆说。

    “干什么?”

    “贷款。”

    老婆停下手里的活,看他。

    “贷多少?”

    “把铺子押上,能贷多少贷多少。”

    老婆张了张嘴,到底没劝。只是低下头,继续打算盘。

    第二天一早。

    严安康换了身干净长衫,走进中环最气派的那栋大楼。

    大楼门楣上,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南洋商业银行。

    大堂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光洁的大理石板。

    穿西装的华人前台站在柜台后面,用一口流利的国语接待他,态度客气而不卑不亢。

    严安康坐在接待室的皮沙发上,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碧蓝海水,心里默默盘算。

    干了。

    这钱,他拿来进货。

    货运到北面,就卖给那些穿灰布军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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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仰光。

    南华重工职工生活区,3号家属楼。

    唐玉学站在自家客厅里,把最后一个箱子扣上。

    箱子不大,装的是换洗衣服、几本书、两包南洋特产的速溶咖啡。

    “真不用多带点东西?”妻子站在门框边,怀里抱着刚满一岁的女儿,眼睛红红的。

    “够了。”

    唐玉学把箱子拎起来掂了掂,不轻不重。

    “回去是探亲,带多了海关会查。”

    他放下箱子,走过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蛋。

    小丫头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刚冒出来的乳牙。

    “乖,听你娘的话。爹爹去几个月就回来。”

    妻子没吭声。

    她从嫁给他那天起就知道,男人要干的事,拦不住。

    唐玉学转身进了书房。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很厚的小说,装订精良,封面上写着《水浒传》。

    他把书翻开,确认里面的内容,然后小心翼翼地压进了箱底。

    他今年38岁,年轻的时候在汉斯留学,专攻精密机械。

    44年的时候来了南洋,那时候他是冲着南华集团的高薪。

    45年胜利后,他就把父母妻子全接来了南洋。

    南华重工技术部主任工程师。

    说是主任工程师,其实前面还挂着一个“副”字。

    本来要至少再熬个几年,才能把副字摘掉。

    至少前天之前,他是这么以为的。

    前天下午,总经理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办公桌对面还坐着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

    两人坐得笔直,脸上架着墨镜,在屋里也没摘。

    “唐工,坐。”

    总经理指了指沙发。

    唐玉学坐下了。

    屁股刚沾沙发,总经理就把一杯茶推到他面前,开门见山。

    “唐工,这二位是中央情报司的。找你谈点事。”

    中央情报司。

    唐玉学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挺直了腰。

    其中一个墨镜男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唐先生,我们注意到您是苏北人。家里还有亲戚在那边,对吧?”

    “有。”唐玉学点头,“堂兄弟、叔伯,都还在老家。”

    “好。”墨镜男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茶几上,“我们想请您回民国出几个月公差。以探亲的名义,回苏北祭祖。”

    唐玉学愣住了。

    “出差期间有特殊补助,每个月五百南洋元。另外——”

    总经理接过话头,笑呵呵地看着他:

    “老唐,大统领一直强调技术骨干要多历练。这次任务很宝贵,你要是愿意去,回来以后,你这主任工程师前边那个‘副’字,就可以摘了。”

    唐玉学端起茶杯。

    手指碰到杯壁的一瞬间,他感觉到自己脉搏跳得很快。

    主任工程师,他可能还需要再苦熬多年才能获得的职位,就在眼前。

    “我考虑考虑。”他说。

    墨镜男点点头,站起身:“唐先生,考虑好了随时联系我们。这事全凭自愿,不勉强。”

    他们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总经理和唐玉学两个人。

    唐玉学沉默了一会儿,问:“老王,到底什么任务?”

    总经理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他看了看门口,压低声音:

    “北面。去他们在东北那边的兵工厂,当几个月顾问。你带着图纸过去,指导他们装设备、调工艺。”

    北面。

    东北。

    唐玉学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他也清楚,那边的人,和他是同一个根。

    “不用带家眷。”总经理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一个人回去,就说回苏北祭祖。

    你老唐家在南洋开枝散叶,族谱不得另开一本?

    你回去把新族谱的事跟老家族人说说,顺便祭个祖。

    这事合情合理。”

    “我没问题了。”唐玉学放下茶杯。

    他已经想明白了。

    他刚来南洋没两年,爹娘和妻儿就全接了过来。

    如今都安顿好了。

    为了更好的发展,拼一把!

    他站起身,向总经理点了点头:“需要我什么时候出发?”

    唐玉学把思绪拉回眼前。

    箱子已经扣上了。

    《水浒传》压在箱底,里面夹着的是适合那边实际情况的东西。

    简易机床图纸、小型柴油机配件图、轧钢工艺流程图、以及一套完整的七五山炮弹装药工艺手册。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上得了台面的。

    但在北面那些设备奇缺的工厂里,却是救命的宝贝。

    他拎起箱子,走到客厅。

    妻子看着他,眼眶湿润。

    “别哭,你不是嫌这分的房子小吗?等我回来,这次咱们就换大房子!”

    说完,他拎起箱子大步走出了门。

    从48年开始,南洋就零星有工程师和技术骨干以“回乡祭祖”的名义返回北面。

    说辞一模一样。

    回去探亲,回去看看老家……

    这些人一走就是几个月。

    等49年秋天以后,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

    每年超过两百人次的工程师和技术员拎着箱子登上回国的船,箱子里都塞着换洗衣服和几本厚厚的小说。

    他们下了船,坐火车,挤牛车,辗转抵达东北解放区。

    一待就是三四个月。

    然后再搭船回南洋。

    而北面那些原本残缺不全的工厂,就这样一点点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