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0章 那一抹背影
午后的暑气缓缓沉降。
泰晤士小镇的日光褪去了正午的炽烈，变得温柔又慵懒，整条欧式街区浸在通透柔软的天光里。
风从湖面漫过来，卷着青草与湿润泥土的气息，轻轻拂动街巷两侧的枝叶。
杨少川看着身侧缓步慢行的阳凡，轻声开口让她在路边座椅稍等片刻，自己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街边饮品店，准备买两杯冷饮解暑。
长椅空置树荫浓密，细碎光斑缓缓摇晃。
阳凡独自坐着有些闲散无聊，目光自然而然飘向不远处开阔的中央草坪。
草坪干净平整，绿意层层叠叠铺展开来，不少游人三三两两散落其间，孩童奔跑追逐，大人静坐闲谈，还有几只色彩鲜亮的风筝悬在高空，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长线垂落，在淡白的天幕下拉出细碎的虚影。
这般松弛自在的光景，让人下意识想要靠近。
阳凡稍作犹豫，便起身迈下步道台阶，踩着柔软的青草走入草坪中央，她寻了一处无人遮挡的干净位置，轻轻屈膝盘腿坐下。
整片世界瞬间慢了下来。
她背对着街区步道，背对着杨少川离去的方向，安安静静落座在一片软绿中央，粉色灯芯绒背带裤被午后的阳光烘得温软蓬松，布料纹理浸满柔光，看着格外温柔治愈。
她的长发没有刻意打理，只是松松挽起了一半，余下大半乌黑发丝垂落在洁白的卫衣领口，风掠过发梢的时候，缕缕发丝轻轻晃动，温柔得近乎静谧。
脚边随意放着一只黑色皮质挎包，包身沉稳干净，金属扣落在漫射的天光里，折射出一点点温吞细碎的光泽，不刺眼也不张扬，恰好融进这片温柔的午后光景。
身后不远处矗立着成片高大乔木，浓密枝叶层层交错，像一团巨大蓬松的墨绿色云团，几乎遮蔽住头顶大半天空，只漏下零星碎光，星星点点落在她的发梢，落在柔软的草坪上，错落斑驳温柔动人。
空气里满是雨后青草独有的清冽气息，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湿润，干净又治愈。
阳凡没有回头张望，也没有刻意等候，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远处飘摇的风筝上，身形松弛柔和，仿佛整个人都融进了这片无风无扰的软绿里。
远处模糊的游人身影，头顶清淡柔和的天光，耳畔轻柔无声的晚风，所有细碎光景交织在一起，凝成一幅缓慢温柔的静态画面。
杨少川拎着两杯冰镇奶昔折返回来时，远远便看见了草坪中央的这一幕。
他的脚步下意识顿住，整个人微微愣在原地，心底所有浮躁与酸涩在这一刻尽数归于平静。
少年静静伫立在树荫边缘，目光牢牢锁着那道温柔安静的背影，心底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情绪。
他抬手拿出手机动作轻缓，不敢惊扰此刻的安宁，悄悄对着那道背影按下快门，定格下这个无风温柔的午后。
画面里没有喧嚣，没有纷扰，没有求而不得的遗憾。只有草坪，晚风，碎光和一个安静静坐的少女。
杨少川垂眸看着手机里的照片，指尖轻轻摩挲屏幕，心底默默想着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自己大概会无数次翻出这张照片，无数次回味这个短暂安稳的瞬间，无数次记得这个让他心动又心软的午后。
这片刻的温柔，足够支撑他熬过无数个落寞寡欢的日夜。
微风再次拂过草坪，吹动少女垂落的发丝。
阳凡像是有所感应一般，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过错落枝叶的缝隙，精准落在伫立发呆的杨少川身上。
她眉眼一弯，轻声朝着他的方向喊了一声，语气轻快灵动，瞬间打破了片刻的静谧。
杨少川骤然回神，唇角不自觉扬起一点自嘲的笑意，原来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看得失了神。
他迈步走上前去，将手中冰凉的奶昔递到阳凡面前，杯壁凝着细密水珠，带着恰到好处的凉意。
阳凡抬手接过，指尖触到冰凉杯壁，眉眼瞬间亮了几分，她抬眼笑着看向杨少川，语气带着几分好奇与雀跃。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乳制品呀，也太懂我了吧。”
杨少川垂眸看着她含笑的眉眼，心底轻轻一动，只是淡淡扯出笑意，没有作答，阳凡给出最真切的情绪价值，让杨少川感到心意满足。
他其实从来没有刻意打探过她的喜好，只是下意识选了最温和清甜的奶昔恰巧撞中了她的偏爱。
可此刻的他无从知晓，命运从来都是善变的。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偏爱乳制甜品的少女，未来会因为一连串无人知晓的变故，彻底厌恶这类甜软滋味。
从此再也不会主动拿起一杯奶昔，再也不会偏爱此刻喜欢的一切。
人事更迭心境变迁，从来都不由人掌控。
正午最燥热的时段彻底过去。
晚风愈发轻柔舒爽，褪去了暑气的燥热，只余下林间通透的凉意。
两人并肩起身，沿着小镇无人的林荫长道缓缓漫步。
长道两侧排布着整齐低矮的灌木丛，枝叶繁茂浓密，层层叠叠遮挡住头顶刺眼的阳光，将整条步道笼罩在温柔的绿荫之下，光线柔和细碎，风穿过枝叶缝隙，簌簌作响，温柔治愈。
一路寂静悠长，游人寥寥无几，整条长道仿佛专属于他们两人。
杨少川一路抿着唇，眉眼微沉，心底藏着盘旋许久的问题，喉结轻轻滚动，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要问出口，却又迟迟不知如何开口。
他的犹豫与沉郁太过明显，身旁的阳凡很快便察觉出了异样。
她侧过头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语气轻松温柔，主动给他递下台阶。
“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嘛，不用憋着。”
得到许可的瞬间，杨少川终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轻声问出了那个盘旋许久的问题。
“你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
这句话轻轻落地，步道间温柔的氛围骤然淡了几分。
阳凡脸上轻快的笑容缓缓褪去，眉眼间多了一丝沉静的神色，却没有半分闪躲，依旧坦然看向前路，缓缓开口作答。
“他和我一样都是湘之地的人。”
“只是我们老家不在同一个市县，我是之前在外面工作的时候认识他的，那时候我在小太阳摄影店上班……”
两人并肩前行，脚步缓慢平稳。
一排排灌木从身侧缓缓后退，浓密枝叶过滤掉燥热天光，让整条路的温度格外适宜，温柔的风不停吹拂，带走心底浮躁。
杨少川静静走在她身侧，目光下意识落在她侧脸柔和的轮廓上，看着她轻轻开合的唇瓣，看着她坦然平静的眉眼。
耳畔的风声，树叶声，还有她轻柔平缓的讲述声，层层交织，温柔缱绻。
可他的思绪却慢慢飘远，耳边所有的话语都变得模糊不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眼前人的身影，和心底隐隐泛起的酸涩与无力。
他什么都听不进去，只知道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能够光明正大陪在她身边的人，是能够参与她日常点滴的人，是他永远无法替代，也无法靠近的人。
直到身前的阳凡停下话语，抬手在他眼前轻轻挥了挥，略带嗔怪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智。
“你小子怎么回事啊，一直盯着我看，一点都不专心听我说话，我刚刚讲到哪里了，你还记得吗。”
阳凡微微撅起嘴巴，眼底带着几分俏皮的不满，模样鲜活又可爱。
杨少川猛地回神，有些慌乱地挠了挠头，大脑飞速搜刮模糊的记忆，只能勉强捕捉到零碎的字眼。
“小太阳摄影店……”
话音落下，阳凡瞬间无奈失笑，伸手轻轻掐着腰，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语气带着满满的无奈。
“我早就讲完这一段啦，你到底有没有在认真听，算了算了……看样子你根本不想听我说这些。”
她说完故作生气地转过身，迈开步子大步向前走去，步伐轻快，带着几分佯装的别扭。
杨少川看着她往前走的背影，心底满是尴尬与局促，只能快步跟上前，小心翼翼开口岔开话题，试图缓和略显微妙的气氛。
“那……你这次来魔都，大概会待多久呀。”
听到问话阳凡停下脚步，微微转动眼珠，认真思索片刻随即转头看向他，坦然直白地开口回答。
“大概一周左右吧，我打算先陪我男朋友五天，剩下两天就专门空出来，跟你好好玩一玩，然后就返程回去啦。”
她说完，忽然猛地扭过头微微眯起眼眸，定定注视着身旁的杨少川，目光清澈又锐利，像是察觉到了什么隐秘的相似感。
突如其来的注视让杨少川瞬间手足无措，心底骤然一紧，下意识眨了眨眼，语气带着一丝慌乱∶“怎……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看着我。”
阳凡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缓缓收回，重新望向前方开阔的道路，语气平淡又随意，像是随口闲聊一般，缓缓道出心底的感受。
“就是觉得你特别眼熟，很像我在长沙认识的一个同事……也算朋友吧。”
“你的神态和小动作，还有你看我的眼神……跟他一模一样。”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感觉继续说道。
“他也是这样……喜欢我。表现得特别明显，我跟他说过好多次！让他摆正朋友的心态，可他就是不听！像个执拗的傻瓜一样，特别固执。”
杨少川静静站在原地，喉咙微微滚动，悄悄咽了一口唾沫，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这一刻才真切意识到，阳凡从来都不缺少旁人的偏爱与喜欢。
她性格开朗鲜活，温柔又通透，待人真诚热烈，自带让人不由自主靠近的魅力，从来都是人群里最招人喜欢的那一类人。
原来不止自己，还有别人也默默深陷在她的温柔里。
短暂的怔神过后，他不敢再走神，生怕错过她接下来的话语，连忙快步上前紧跟她的步伐，认真倾听她口中那个长沙男孩的故事。
“他叫陆尧。”
“在长沙待了整整六年了，我们最开始认识，是他在街上发传单，刚好路过摄影店，刚好碰到我，一来二去慢慢就熟络了。”
阳凡语气轻松地讲述着过往细碎的相遇，语调平淡温柔，像是在诉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可落在杨少川耳中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嫉妒与羡慕。
他无比羡慕那个叫陆尧的男生。
羡慕他可以长久停留在阳凡的城市，羡慕他可以参与她日常的烟火生活，能拥有无数次偶遇与相处的机会。
羡慕自己永远羡慕不来的朝夕相伴。
“其实他人也不坏，就是太执拗了。”阳凡随口补充道。
“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介绍你们认识，说不定你们两个性格很合，可以聊到一块去呢。”
杨少川闻言只能在心底轻轻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心里清清楚楚，自己永远不会和那个叫陆尧的男生成为朋友。
他们是一模一样的人，是怀揣着同样心意，对着同一个人遥遥相望的人。
是藏在暗处，只能默默守护默默遗憾的情敌。
只是如今所有执念都失去了意义，阳凡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归宿，有了可以光明正大相伴的人。
他满心欢喜奔赴而来的相见，终究只能停留在朋友的界限里。
满心偏爱，满心执念，只能深藏。
即便心底满是失落与遗憾，他依旧舍不得主动远离，舍不得断开这份难得的交集。
两人一路闲谈漫步，不知不觉已经走完了整条林荫长道。
道路尽头直通外围的市政公路，车流声隐隐传来，喧闹气息取代了小镇内部的安静温柔。
走到这里，意味着今日的相伴时光即将落幕，再往前走过路口，就是公交站台，乘坐公交直达地铁站，搭乘地铁各自归家。
漫长温柔的一日相处，就要这样匆匆画上句号。
杨少川心底翻涌着浓浓的不甘心。
他舍不得这短暂的温柔时光就此结束，舍不得这场来之不易的重逢匆匆落幕。
可天色渐晚行程既定，他没有任何挽留的理由，只能眼睁睁看着美好转瞬即逝。
就在心绪沉沉落落之际，阳凡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
清脆的铃声划破路口安静的氛围，阳凡下意识拿出手机，看清屏幕备注的瞬间，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杨少川不用听内容，也能猜到来电之人的身份。
是她心心念念奔赴而来，想要好好陪伴的男朋友。
他轻轻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压下心底所有翻涌的酸涩与不甘，神色慢慢归于平静，目光淡淡望向远方澄澈的天空，任由晚风轻轻吹拂脸颊。
俗世温柔，终究不属于自己。
就在他心绪悄然平复的瞬间，长期厮杀历练打磨出的敏锐听觉，骤然捕捉到拐角处暗藏的异常动静。
不远处灌木遮挡的拐角盲区里，传来一阵低沉急促的摩托车引擎轰鸣声。
车速极快来势汹汹，带着一股不明的压迫感直直朝着路口方向冲来。
而此刻的阳凡，正低头接着电话，下意识迈步朝着拐角方向走去。
两侧浓密的灌木完全遮挡住拐角视线，盲区之内谁也不知道即将冲出什么东西。
危险逼近的瞬间，杨少川浑身神经骤然紧绷，所有温柔心绪瞬间尽数褪去，眼底瞬间覆满凛冽的警惕。
没有丝毫犹豫，他身形骤然暴冲而出，一步跨到阳凡身侧，长臂骤然伸出一把牢牢攥住她纤细的胳膊顺势用力一拉，将她整个人稳稳揽进自己的怀中。
动作迅猛利落，带着常年对战黑暗异变的本能反应。
突如其来的拉扯拥抱，让毫无防备的阳凡瞬间受惊，手中的手机骤然脱手而出，重重摔落在路边平整的地砖上，屏幕微微震颤，对面话语依旧未停。
她整个人被牢牢箍在少年温热坚实的怀抱里，猝不及防的变故让她心头一慌，刚想挣扎开口，心底泛起几分恼羞。
而下一秒，刺耳的摩托呼啸声骤然炸响。
一辆黑色改装摩托，骤然从灌木遮挡的拐角盲区里猛冲出，车速极快驶来。
骑乘摩托的男子戴着全覆式头盔，面罩漆黑不透光，让人完全看不清面容。
车子冲过路沿的一瞬间，骑手骤然俯身一只手快速脱离车把，径直朝阳凡方才站立的位置狠狠抓来，动作精准，目的性极强。
“小心！”
阳凡瞳孔骤缩，下意识低呼一声，整个人猛地往杨少川温暖安稳的怀里缩去，满心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惧。
怀抱被依赖的瞬间，杨少川眼底凛冽杀意彻底迸发，周身气场骤然冷沉。
他抱着怀中少女的身形骤然腾空，借力纵身跃起，右腿蓄力绷直，带着极强的爆发力狠狠朝着摩托骑手的胸口踹去。
嘭的一声沉闷巨响，强悍的冲击力瞬间落在骑手躯干。
高速疾驰的摩托瞬间失去平衡，重重侧滑冲出数米远，地面擦出刺眼的火花。
骑手被狠狠踹飞落地，在空中利落翻滚一圈，稳稳落在地面，卸去所有冲击力，动作熟练诡异，完全不像普通骑行者该有的反应。
他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抬手摘掉头上厚重的头盔。
可头盔之下，并非人类的面容。
一层漆黑致密的全遮式面罩牢牢覆盖整张脸部，材质坚硬冷硬，不透光影，诡异至极。
杨少川抱着阳凡缓缓落地，稳稳将她护在身后，眼底满是凝重警惕，身旁的阳凡也屏住呼吸，怔怔盯着眼前诡异的陌生人，两人皆是满脸错愕。
下一秒诡异的变故骤然发生。
男子缓缓握紧双拳，手臂骤然抬起，重重朝着自己腰间位置狠狠砸下。
咔嚓——
细微的机械碎裂声骤然响起，男子周身瞬间冒出浓密的白色青烟，浓烟滚滚瞬间笼罩他整具身躯。
烟尘翻涌之间，骨骼增生的诡异声响层层传来，皮肉撕裂骨骼错位肌体重组，层层怪异的声响交织叠加令人头皮发麻。
滚滚白烟之中，人体轮廓不断扭曲膨胀，普通的人类躯体快速异化变形，皮肤表层层层褪去，坚硬漆黑的骨质外壳快速增生覆盖。
一根根尖锐骨刺从肩背腰背手臂四肢刺破肌体，突兀生长而出，肌理彻底异化，血肉尽数蜕变为坚硬虫甲，肢体比例疯狂拉伸畸变。
数秒之后，浓烟缓缓散尽，原地的人类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通体覆满红色外骨骼，形态狰狞诡异的虫魔异化体。
身躯高大魁梧，骨甲冷冽泛着暗沉红光，四肢修长锋利，指端凝结尖锐利爪，肩背骨刺森森。
杨少川瞳孔骤然紧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半年前就该彻底终结的虫魔祸乱，许久没再出现的东西，竟然在魔都安稳平静的夏日午后，再度现世。
潜藏的黑暗从来没有真正消散。
那些被他们以为彻底翻篇的过往，正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然卷土重来。
温柔的夏日午后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