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4章 春日部防卫队·黄昏的列车3

    沙希把车窗开了一条缝,手指头大的缝,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铁轨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草香,还有一点点柴油味。

    车门关上了。气阀“嗤”的一声,很响,车门橡胶边缘挤在一起,密封了。

    “春日部南站方向,本列车途经春日部东、花川、不动川——”

    电车动了,非常慢,几乎感觉不到。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先是慢慢地,像有人在背后推,然后越来越快。路灯一个接一个闪过,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车厢里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影,照在蓝色的座椅上,照在灰色的地板上,照在每个人的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是在走马灯。

    小新趴在窗户上看外面,脸贴着玻璃,跟刚才在站台上的姿势一模一样,鼻尖对着窗外,呼吸在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

    “外面有什么?”风间看着小新的样子下意识问道。

    “房子。树。电线杆。跟平时一样。”小新说,眼睛眨都不眨,睫毛在玻璃上扫来扫去。

    “那你看什么?”

    “看不一样的地方。”小新很认真地说,“每一棵树都不一样。你看那棵,歪的。刚才过去那棵,直的。再前面那棵,分叉了。再前面那棵,树枝断了。”

    风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窗外是一排树影,黑乎乎的,在暮色中快速后退,根本看不清哪棵歪哪棵直,连树和电线杆都快分不清了。他转回来了,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

    明旭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了,远处的山变成黑乎乎的轮廓,像一张剪影贴在灰蓝色的天幕上,山的曲线起伏,像是睡着的人的胸膛。

    近处的房子一间一间地亮起了灯,先是一盏,然后是两盏,三盏,越来越多,像是谁在天上撒了一把星星,又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点了一根又一根蜡烛。有些灯是白色的,日光灯那种白;有些是黄色的,灯泡那种暖黄;有些是橘色的,不知道是什么灯。

    明旭看着那些灯,心里数了一下,一、二、三、四……数到五十七的时候,被一个亮着红灯笼的房子打断了,红灯笼在风里晃来晃去。

    沙希从袋子里又拿出一块曲奇,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饼干碎屑掉了一点在她裙子上,蓝色裙子上沾了黄色的碎屑,很显眼,她用手掸掉了。

    “你在想什么?”沙希问。

    “没想什么。”明旭摇摇头,看着沙希笑了笑。

    “没想什么的时候,你的眼睛不会这样。”沙希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在车厢里白色的灯光下像是两颗黑葡萄,瞳孔里映着车窗外的灯光。

    明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的眼睛确实在看着窗外,但焦点不在窗外的风景上,不在那些灯上,也不在那些房子上。他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或者更近的地方——也许是心里某个地方。

    沙希咬了一口曲奇,嚼了嚼,等了一会儿,等他开口。

    “你在想刚才那个叔叔的事?那个追人的?”

    明旭把曲奇放进嘴里。脆的,杏仁片的焦香味在嘴里散开,混着黄油的甜。

    “嗯。他说有人拿了他东西。”

    “什么东西?”沙希把曲奇咽下去了。

    “没说。他跑得太快了,来不及说。也可能是他不想说。他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找东西,不是在找人。”明旭看着窗外又亮起的一盏灯,是蓝色的,不知道是什么店。蓝色的灯在黑暗中很少见。

    沙希想了想,不确定道:“可能是钱包。也可能是文件。电视上抓小偷的那种,坏人拿着公文包在前面跑,好人在后面追,追好几条街,最后在巷子里抓住了。”

    “电视上追人的那个是蜀黍。刚才那个显然并不是蜀黍同志。”明旭说。

    沙希想了想,觉得也对。蜀黍的西装不是那样的,灰扑扑的,皱巴巴的。而且领带也不会歪成那样。蜀黍同志跑起来也不会鞋带不系。

    电车到了一个站,停了。车门打开,“嗤”的一声。外面是黑漆漆的站台,没有人等车。站台上只有一个垃圾桶,绿色的,生锈了;一个自动贩卖机,贩卖机的灯亮着,蓝白色的光,照着地上一个光圈。风吹进来,凉凉的,站台上有一张废报纸被吹起来,贴着地面滑了两步,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没有人上车。车门开着,大概十秒,没有人上。车门关了,气阀又“嗤”了一声。电车又开了。

    下一个站,又停了。还是没有人上车。还是没有人下车。车厢里还是那几个乘客——老太太抱着布包,年轻人看手机,女学生看窗外。老太太换了一个姿势,布包从左手换到右手。年轻人换了一首歌,身体晃的节奏变了。女学生把车票又折了一下,变得更小了。

    正男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皮一上一下,像蝴蝶扇翅膀。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栽到最低点又猛地抬起来,眼睛猛地睁开一下,又慢慢眯起来了。橙汁罐从口袋里滑出来一半,卡在口袋口,没掉。

    妮妮抱着兔子玩偶,也在打盹,兔子的耳朵从她怀里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兔子的眼睛是两颗黑珠子,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的呼吸很轻,嘴巴微微张着。

    小新还在看窗户,但眼睛也眯起来了,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像蝴蝶扇翅膀。脑袋歪着,额头快碰到玻璃了。

    “小新,别睡着了。等会儿要下车。”风间推了他一下。

    “没睡。”小新的声音已经含含糊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嗓子眼里还带着一点呼噜声。

    “你眼睛都闭上了。”

    “闭一下而已。闭一下比较舒服。”小新的脑袋歪到了窗户上,额头抵着玻璃,玻璃凉凉的,他缩了一下脖子,缩完没醒,就那样靠着睡着了。

    风间叹了口气,把他歪过来的身体推正,让他靠着椅背。小新的脑袋又歪过去了,风间又推正。他又歪过去了。风间不推了。

    又到了一个站。这回收音广播的声调变了,从女声变成了男声,低沉了一点,但说的内容差不多。“开往春日部南站的列车——下一站,花川——花川——”

    这回有人上车了。

    车门打开,“嗤”的一声,气阀的声音在夜晚的站台上很响。

    走进来三个人。不是同时进来的,是一个接一个,中间隔了大概两三秒。第一个人的脚踩上地板的时候,第二个人才刚出现在车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