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气行篇第七十六(二十五)

    黄帝披着一件葛麻单衣,像个热锅上的蚂蚁,在屋里转悠得那叫一个六亲不认。墙角那座青铜灯树上的烛火,被他带起来的风撩拨得忽明忽暗,活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媳妇。

    他猛地一回头,盯着旁边柱子下那个身影。

    只见岐伯老爷子——这位医官界的泰斗、黄帝的首席医疗顾问——正倚着柱子,脑袋一点一点,发出轻微的鼾声。老爷子须发皆白,长得慈眉善目,偏偏长了双跟小孩似的亮晶晶的眼睛,平时看着贼精。

    “老岐!”黄帝喊了一嗓子。

    岐伯一个激灵,差点原地劈叉:“哎哟我去……王上,您这是要吓死老臣啊?”

    “吓你干嘛!”黄帝没好气地走过去,“这都子时了,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多,你看看这满屋子的糟心事,我能睡得着吗?倒是你,呼噜打得跟雷公附体似的。”

    岐伯慢悠悠直起腰,打了个哈欠,那架势,仿佛不是在上朝,而是在自家后院遛弯:“王上啊,您不睡,底下的人不敢睡,老臣这把老骨头还得硬撑着。这叫‘伴君如伴虎’,哦不,是‘伴君如伴钟’,滴答滴答催命呢。”

    “少贫嘴!”黄帝一把拽住岐伯的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袖子扯下来,“我问你个严肃的问题。你说,咱们这身体里头的气血,是不是跟着外面的天地节气在走的?”

    岐伯揉揉耳朵,瞬间清醒了三分:“那必须的呀。日升月落,潮涨潮退,人这一身臭皮囊,就是天地大潮里的一叶扁舟,哪敢自己瞎划拉?肯定得顺着浪走啊。”

    “着啊!”黄帝一拍大腿,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那你说,此时此刻——”他指着窗外那个滴水的铜壶,“水下二十一刻,人气到底在哪?”

    所谓的“水下”,是当时的计时法。一天分一百刻,那个铜壶滴漏每滴一滴,时间就过去一点。子时(23:00-01:00)刚开始,水下二十一刻,大概是子时过了一半,凌晨零点左右,夜深得连蚊子都不叫了,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岐伯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精光一闪,像打开了探照灯:“王上,您这问题问得……有点东西啊。水下二十一刻,人气在太阳。”

    “太阳?”黄帝懵了,“老岐,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这大半夜的,太阳正在太平洋底下泡澡呢!哪来的太阳?”

    “肤浅了不是?”岐伯嘿嘿一笑,像个偷腥的老猫,“老臣说的不是天上那个大火球,而是咱们身上的——足太阳膀胱经!”

    黄帝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困意全无,直接在席子上盘腿坐下,拍了拍身边留出的空位:“来来来,老岐,别卖关子,细说!要是说得精彩,赏你一杯西域进贡的葡萄酒。”

    岐伯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拔开塞子抿了一口自酿的药酒,长舒一口气,这才慢条斯理地开了腔:

    “王上您想啊,咱们这一身十二正经,就好比是朝廷里的十二位大臣,一人管一个时辰,轮流当值。这叫‘子午流注’。每个时辰,都有一位‘值班大臣’在岗,那条经脉上的气血就最旺,其他经脉就得靠边站。”

    “子时,那是胆经大人的天下,这您知道吧?”岐伯掰着手指头数,“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子时一阳生,就像冬至那天,虽然最冷,但阳气已经开始萌芽了。这时候胆气生发,人要是睡着了,就是在养胆气。”

    黄帝点头:“这个我懂,子时睡觉养胆。可为什么子时过了一半,就跑到膀胱经去了?中间这二十一刻,难道是胆经下班打卡,膀胱经还没来,没人管了?”

    “这就是精妙所在了!”岐伯眼睛眯成一条缝,凑近了压低声音,仿佛在泄露天机,“经脉之间的气血流注,它不是开关灯,‘啪’一下就从胆经跳到膀胱经,它是有一个过程的。就像咱们的卫兵换岗,申时下班的和酉时接班的,总得有个交接仪式吧?还得互相敬个礼,交代一下‘刚才没事,一切正常’之类的。”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差点喷到黄帝脸上:“子时是胆经的天下,没错。但是,下一位‘值班大臣’——足少阳胆经的‘表兄弟’(表里关系),足太阳膀胱经——其实早就醒了,正在后台摩拳擦掌,热身呢!”

    “水下二十一刻,正是这哥俩交接班的关键时刻。”岐伯一脸神秘,“此时胆经的气血开始往膀胱经输送,就像两列火车在对接口,前哨部队已经接上头了。所以这时候,虽然名义上还是胆经当令,但实际上,膀胱经已经预热完毕,阳气开始往里头灌了。”

    黄帝听得入迷,追问道:“那这膀胱经,到底是干嘛的?听起来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何止厉害,简直是劳模!”岐伯一拍大腿,坐直了身子,“太阳经啊,那是咱们身体里的‘巨无霸’。您看《灵枢》上写的:‘膀胱者,州都之官,津液藏焉,气化则能出矣。’”

    “啥意思呢?通俗点讲,膀胱经就是京城里的‘城管大队’加‘水利局局长’。”岐伯打了个生动的比喻,“它管着全身的水液代谢,不管是汗还是尿,都得听它指挥。而且,这条经最长,穴位最多,从头跑到脚,主一身之表。”

    “什么叫‘主一身之表’?就是说,它是人体的万里长城,是防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岐伯指了指自己的后背,“风寒暑湿燥火这些邪气想进来搞破坏,第一个拦路的,就是足太阳膀胱经。它要是强壮,人就皮实,不容易感冒;它要是虚弱,人就弱不禁风,稍微吹点凉风就打喷嚏。”

    黄帝恍然大悟:“所以这时候,膀胱经的气血开始旺盛了?”

    “正是!”岐伯竖起大拇指,“阳气从胆经萌发,到了这个时候,就像刚出炉的烧饼,热气腾腾,开始温煦太阳经了。所以有经验的医家,能在此时诊察太阳经的盛衰——当然,这种功夫太高端,老臣目前还在修炼,目前只会……”他尴尬地笑了笑,“只会在这个时候起夜上厕所。”

    正说着,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两响。丑时(01:00-03:00)快到了。

    黄帝却毫无睡意,反而眼睛放光:“老岐,照你这么说,这时候如果调理膀胱经,效果是最好的?”

    “哎哟,王上圣明!”岐伯激动得胡子都在抖,“这就叫‘顺势而为’。这时候用药、扎针、艾灸,就好比给即将上岗的市长先生提前备好了豪车、西装和演讲稿,他一上任,自然精神抖擞,办事雷厉风行,邪气根本近不了身。”

    他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您想啊,膀胱经起于目内眦(睛明穴),上额,交巅(头顶百会),然后像两条大粗绳子一样顺着后背脊柱两边往下溜,经过脖子、后背、腰臀,一直钻到小腿后侧,最后抵达到小脚趾。这么长一条路线,全指着它挡风遮雨呢。”

    “它要是不旺,或者堵住了,人早上起来会怎么样?头疼、脖子僵硬、后背像背了块大石头,还特别怕风怕冷。这就是太阳经的防御工事年久失修,漏风了!”

    黄帝忽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前日北地部落来报,说族人晨起多感项背强痛,莫非……就是因为这个?”

    “就是这个理!”岐伯抚掌,“北地寒凉,子时过后阴寒尤甚。膀胱经本来该当旺,结果被寒邪给冻住了,气血过不去,自然出毛病。治这类病,光散寒不行,还得顺着天时,在阳气初生的时候助它一臂之力,这就叫‘借东风’。”

    说到这儿,岐伯来了兴致,干脆站起来比划:“这时候如果用针灸,可以取昆仑、申脉,把阳气从脚后跟往上提;如果用药,桂枝、葛根那是标配,解肌生津,把肌肉层里的寒气逼出来;要是艾灸,灸大椎穴、至阳穴,那就更猛了,相当于给太阳经的烽火台提前点火,天一亮,烽火传遍全线,感冒病毒吓得连夜买站票逃跑。”

    黄帝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想到一个现实问题:“老岐,你说的这些都是大夫干的事。那寻常百姓,不懂针药,此时该怎么办?总不能半夜爬起来找大夫扎针吧?”

    “问得好!”岐伯重新坐下,又抿了一口药酒,露出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问这个”的表情,“百姓自有百姓的道法。这时候虽然醒了,但别急着起床干活,宜安卧,但不可沉睡如死。要像母鸡孵蛋,似睡非睡,让阳气慢慢生发,别惊扰了它。”

    “若是实在睡不着,或者刚好起夜上厕所,切莫匆匆了事。”岐伯神秘兮兮地说,“这里面有大讲究。”

    “上厕所还有讲究?”黄帝表示怀疑。

    “当然!”岐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哦不,是科普,“此时如厕,可以配合‘赤龙搅海’(舌头在嘴里转圈),轻叩牙齿三十六下,然后把口里的津液(这可是金津玉液)分三口咽下去,意念导引,想象这股热流沿着脊椎骨往上走——这算是老百姓家里的‘小周天’,免费的长生不老术。”

    “还有一招,”他现场教学,“起夜回来的时候,不要干巴巴地躺下。两手掌搓热,捂在后腰眼的位置——也就是肾俞穴那儿。”

    黄帝依样画葫芦,把手搓得冒烟,往腰上一贴,果然一股暖流涌进去。

    “感觉到没有?”岐伯得意地说,“腰为肾之府,膀胱经和肾经是表里夫妻,你温补肾阳,就是在给膀胱经加油。这叫‘围魏救赵’,懂不懂?”

    正说着,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悠长而嘹亮,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岐伯忽然安静下来,侧耳倾听。半晌,他缓缓道:“王上您听,这鸡鸣之时,正是丑时初刻。太阳经完全当令了。阳气已经从后背升起来了。”

    黄帝也静静地听着。晨风穿过堂屋,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

    “老臣年轻时候,游医四方。”岐伯的眼神变得悠远,“曾在东海边住过一段日子。那边的渔民有个习俗——鸡鸣即起,不贪睡。他们面向大海,舒展筋骨,尤其爱做‘伸懒腰’的动作,把胳膊腿绷得笔直,还要仰天长啸。”

    “现在想来,那正是应和了太阳经的气机啊!”岐伯感叹道,“伸腰是为了舒展膀胱经,仰背是为了打开太阳腑。他们虽然不懂经络穴位,但身体本能地顺应天时,这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的大道。”

    黄帝笑道:“是啊,大道至简。医理不在高深,而在应天顺人。”

    “正是!”岐伯点头,“这水下二十一刻人气在太阳的道理,渔人在晨练中应了,农人在早耕中应了,妇人早起生火做饭,那灶膛前的舒展,也是在应。但也有不应时的。”

    “谁?”

    “那些文人墨客,读书人。”岐伯撇撇嘴,“子时过后还秉烛夜读,甚至熬到丑时。这是在耗伤胆气,连累太阳经生发不及。日子久了,早上起来头晕眼花,脖子僵硬,还以为是读书太辛苦,其实是逆了天时,在跟自己的身体对着干。”

    黄帝若有所思:“那该如何劝诫?”

    “简单。”岐伯狡黠一笑,编了个顺口溜:

    “子时睡得好,文章写得妙;

    膀胱经气旺,背挺腰不胀。

    若是熬通宵,明日必扶墙。”

    两人相视大笑。

    黄帝走到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胸腔都被洗涤了一遍:“老岐,你说这医道,归根结底,到底是什么?”

    岐伯站在他身侧,雪白的胡须在晨光中泛着银辉,整个人仙气飘飘:“要老臣说,医道就是一个字——‘顺’。顺天时,顺地理,顺人情。”

    “顺天时,就是知道水下二十一刻人气在太阳;顺地理,就是知北地寒、南地热,用药有轻重缓急;顺人情,就是知农夫多劳伤筋骨、文士多忧思伤脾,治法各有侧重。”

    黄帝追问:“那为什么要搞出十二经、三百六十穴这么多复杂的名堂?岂不繁琐?”

    “看似繁琐,实则不然。”岐伯摇头,“好比治理国家,既要知道天下大势,也要知道州县详情。十二经是大势,三百六十五穴是详情。知其大势,握其详情,方能成竹在胸,药到病除。”

    他指着逐渐明亮的天色:“您看,天亮了。太阳经当令的时辰要过去了,接下来是寅时(03:00-05:00),手太阴肺经当值。这会儿该做什么?该披衣起身,缓步庭中,深吸浅呼,应肺经肃降之性。如果此时还赖在床上不起,或者蒙头大睡,肺气不宣,这一整天都会昏昏沉沉,像没睡醒一样。”

    黄帝抚掌赞叹:“妙!如此说来,一日十二时,一时一经,如环无端,生生不息。这不就是人体的生物钟吗?”

    “正是无端之环!”岐伯微笑,“所以高明的医家治病,不只看病在何处,更要看病在何时。同样是太阳经病,子时后发与午时发,治法截然不同——因为气血所在的位置不一样啊。”

    晨光渐炽,宫人们开始走动,新的一天开始了。

    黄帝忽然转身,目光炯炯地看着岐伯:“老岐,这些道理,不能只是你我二人在这儿打哑谜,得让天下人都知道。”

    岐伯躬身:“老臣近日正在整理,想把十二经气血流注的规律,配上四时昼夜,写一部通俗小册子。不写‘之乎者也’,就写‘何时该睡,何时该起,何时该吃,何时该动’,哪怕是乡野村夫,也能一看就懂。”

    “好!”黄帝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宏伟的蓝图,“就叫……《百姓养生图》如何?画上十二时辰,配上该养的经脉,再写几句朗朗上口的口诀,让识字的不识字的都能看懂。”

    “王上圣明!”岐伯笑道,“譬如这子时后二十一刻,就画个月亮稍微偏西一点,画一个人躺在床上搓腰眼,旁边写上:夜半搓腰眼,晨起背不僵;半夜如厕时,吞咽口中津。”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黄帝忽然想起什么,当场演练起刚才学的搓腰眼手法,做完之后,只觉腰背温热,整条脊柱都舒坦了,那种感觉就像是给生锈的机器上了润滑油。

    “神了!”他忍不住赞叹,“这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

    岐伯收了功,笑眯眯地说道:“人身自有大药,何须外求?这推腰眼,便是取肾中真火,温煦太阳经。太阳经得温,则一身藩篱固若金汤,邪不可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