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血落大青山

    离了杀虎口后,大军不再沿长城慢行,而是一头扎进大青山南麓的荒原。

    这里没有官道,没有村落,只有连天枯草与起伏的浅坡,风一吹便卷起黄沙,开阔得令人心慌。

    行至未时,前锋斥候突然折返,未等近前便嘶声高喊:

    “陛下!前方三里外有北蛮骑兵,人数不下五千!”

    李昭平的喊声淹没在风声里,陈惠只觉得马车晃得厉害,她靠在娘亲怀里,耳朵里嗡嗡作响。

    外面不是马车的动静,是一种奇怪的、滚沸一样的声音。像很多野兽在一起嘶吼,又像有什么东西在使劲砸着大地。

    这是草原上最原始、最野蛮、最血腥的遭遇战。

    她不敢掀车帘。

    马车毫无征兆地加速了,陈惠慌得死死抓着她娘亲的袖口,她母亲的声音也在抖,却还得强装镇定,轻轻拍着陈惠的背:“别怕,惠儿别怕……陛下在呢。”

    一听到“陛下”两个字,陈惠眼里的惊恐弱了些,默默爬到马车的角落,挨着她母亲蹲了起来。

    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冲到了马车边上。

    紧接着,是一阵极重的撞击,车身猛地一颠,差点把她甩出去。

    “保护县主——!”

    有人在外面大喊,马蹄声像暴雨打在地上。

    有东西被撞碎了,软软的,重重的。

    那喊声拖得很长,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陈惠的呼吸瞬间停了。

    她不敢想,只能把耳朵捂得更紧。

    忽然,有温热的东西,从车帘的缝隙里飘了进来。

    一点,两点。

    落在她的手背上。

    热的。

    湿的。

    陈惠僵住,慢慢抬起手。

    一股浓烈的、铁锈一样的味道,直冲脑门。

    是血。

    她吓得几乎要哭出来,却又不敢发出声音,只能死死咬着唇,把眼泪憋回去。

    车帘被风一吹,掀开了一条细细的缝。

    她偷偷抬眼,往外瞥了一眼。

    外面的天,是暗金色的,像被血洗过一样。

    大青山的影子在远处压着,近处的草坡上,到处躺着人和马。

    一群黑甲侍卫,立在车门口,像一堵墙,将外界的血腥与混乱尽数挡在外面。

    有一具尸体,就倒在马车边不远处。

    是个穿着裘衣的北蛮人,肚子被剖开了一条大口子,内脏混着血洒在地上,那滩血还没完全干,在残阳下泛着暗红油光。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马车的方向。

    那眼神瞪得陈惠心里直发毛,她赶紧缩回手,乖乖躲在马车里。

    外面还在打。

    刀砍进血肉的声音,“噗嗤”“咔嚓”,一声接一声。

    她突然想起,在野狐坡的时候。

    父亲和兄长也是这样,被北蛮人围在中间,刀光一闪,就倒了下去。

    那时候,她跑得飞快。

    现在,她连动都不敢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小了,像一壶水烧到了头,终于慢慢熄了下去。

    只剩下偶尔的、低低的喘息,和风吹过草叶的声响。

    娘亲小心翼翼地,把车帘掀开了一点。

    陈惠趁机又看了一眼。

    坡地上,黑压压的尸首又叠了一层。

    地上横卧着狼尸与蛮人,青狼的獠牙还龇着,皮裘浸透了血,黏在枯黄的草上。她的目光忽然顿住——

    不远处,一个未死透的北蛮战士瘫在马尸旁,半边身子被刀锋撕得破烂,他嘴里涌着暗红血沫,咕噜咕噜地响,一句话也吐不出,只能睁着浑浊的眼,望着天空。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周围有人在低声说话,陈惠认得出,这是李昭平的声音。

    “清理战场,不伤马匹,不留活口。”

    话音落下,周遭士兵尚未动,那个北蛮人却突然抬头。

    他的视线浑浊、沉重,被死亡压得抬不起来,却偏偏朝着马车的方向,望了过来。

    陈惠与他,不过数丈距离。

    那人想说话,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吐不出,只剩喉咙里依旧“咕噜咕噜”响着。

    陈惠浑身发冷,别过头去不敢再看。

    “刺啦——!”

    利刃入肉的脆响,干净、利落、无情。

    护卫马车的人影守在车旁,纹丝不动,仿佛刚才那一声,不过是风吹断了草茎。

    周遭的士兵也无人侧目,只沉默地抬走尸首,牵走存活的战马,动作利落,如同例行公事。

    马车缓缓动了。

    车轮碾过沾血的泥土,发出轻微的黏响。

    陈惠缓缓放下车帘。

    她有些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