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夜遁
崇祯三年五月十二日夜，下了一个白天的暴雨一直持续到现在，只不过不再像白昼那般浓密，持续的雨水，让原本干涸了的护城河，重新回归了往日的深邃，东门外的汀流河，河水同样再次汹涌。
一道“之”字形的闪电割裂了夜空，也短暂地照亮了滦州有些萧条的街巷，仅仅这一瞬的掠影，到处都是黑黢黢的影子，正在向北门游动。
人群当中，贾天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先是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阿克善，然后对着身后跟着的牛二说道：“往下传，一会出了城，都跟得紧一些，要是跟丢了，可没人回来找，自求多福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真跟丢了，就往东北边找，卢龙就在那边。”
牛二连忙应了一声，将贾天寿的话往下传递。
祝福完这一句，贾天寿不再理会他人，眼睛死死地钉在自己的主子阿克善身上。
他比别人更怕跟丢。
白日里，经过一番商议，库尔缠、图尔格、纳穆泰等大大小小的女真将领，一致赞同了库尔缠今夜分成小股突围的决定。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城外就是明人的十万大军，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逃跑，和走在刀尖上没有任何区别。
饶是贾天寿已经经历了大大小小诸多的阵仗，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都如此，就更别提牛二了。
由于库尔缠的关系，他们被安排在第二批出城，不早不晚，算是相对安全的一批。
又是几道闪电划过，片刻后使大地都颤动的炸雷，仿佛就在耳畔连绵炸响。
而也正是在这一连串炸雷的掩护下，滦州北城门也悄然开启。
第一批建奴鱼贯而出，或二三十人一股，或五六十人一队，跨出城门闷头扎进了雨幕当中，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约莫半炷香过后，就轮到了库尔缠他们这一支，阿克善等三个白甲护卫着库尔缠，十来个白甲又将他们护卫其中，再往外就是步甲，贾天寿、牛二他们这些包衣走在最后面。
由于库尔缠是领文馆的牛录额真，因此他们的人数相对来说多一些，大概在七十人左右。
走出城外后，再没什么灯火与建筑的轮廓，之前出城的那批人，也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看不见踪影。
没有月光、没有火把，五步以外都是墨洒一般的黑。
雷雨声将近在咫尺的脚步都掩盖住，贾天寿看着这样的夜色，老感觉后边藏着什么噬人的东西。
一时间脊背有些发凉。
但想了想，又觉得这样挺好。
他们看不见，明军也看不见。
他们听不清，明军同样听不清。
夜幕和雷雨，大大削弱了明军的人数优势，和彼此之间的联动。
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的土地当中，身后的城池上的灯笼光亮越来越远，贾天寿不知自己身处何处，接连摔了好几个跟头，都是牛二将他拉了起来。
出发之前，库尔缠特意从城里抓了两个经常往来滦州与卢龙之间的车夫作为向导。
在性命的逼迫下，这两个向导倒也算是给力，一路摸索着走着小路，绕开了好几个有明军把守的路口。
大约又往前走了半刻钟，前面的队伍忽然停了下来，知道情况有异的众人纷纷屏住呼吸。
贾天寿侧着耳朵听了一阵，密集的雨声当中，若有若无的喊杀声从右前方传来。
这应该是第一批突围的人，撞到了明军的防线，双方正在厮杀。
队伍再次移动，只不过这次方向明显偏向西边，半炷香过后，他们这一支来到一个小山岗上整顿休息。
被雨水浸透了的袄子冷冰冰的贴在身上，但谁也不敢脱，贾天寿一屁股坐在山岗上，回身向来时的地方观望。
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们一样幸运，身后的喊杀声虽然十分轻微，但传来的方向却是四面八方。
随着突围的女真小队越来越多，已经再难以像他们先出发的一样隐藏身形，已经开始被阵线上的明军发现，双方已经进入到了全面交战的境地。
盏茶的功夫，库尔缠的命令就从前面传回，人们纷纷起身再次冒雨行进，只不过速度骤然一提。
……
突如其来的冲阵，让明军有些措手不及，谁也没能想到，被围的死死的女真人，竟然选择在这个时间出城。
由于事发突然，外加沟通不畅，猛然遭袭的明军阵列瞬间大乱，都在各自为战。
滦州建奴出城的消息，约莫在半个时辰以后传到孙承宗的驻跸大帐。
此时的孙承宗还未休息，正对着案桌上的烛灯写着奏本，当亲卫浑身雨水掀开帐帘将这件事禀告给孙承宗以后，他霍地站了起来。
“建奴有多少人出城？！”
那亲卫摇了摇头：“回督爷，来得人没说，不过于永绶、刘应选、张弘谟、黄惟正等多部都发现了鞑子。”
孙承宗在脑海里回想了一下这些营头所处的位置，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几个营头各不相邻，分散在从东到西的整条阵列上。
“建奴这是倾巢出动，准备拼个鱼死网破了？”
孙承宗喃喃自语。
“去，传我话给祖帅，就说建奴这是走投无路了，各营头要力保本阵不失。”
“是！”
亲卫转身就出了大帐，然而还没等孙承宗坐下继续写他的奏本，那亲卫又折返而回。
“督爷！祖帅遣人来报，建奴非是夜袭，而是在全线突围！”
听到这个消息，孙承宗微微一愣，随后仰天大笑。
“建奴这是准备孤注一掷了，回祖大帅，告诉他，各个营头全力追敌，尽力斩获！”
虽然孙承宗、祖大寿已经知道了建奴的目的，但身处一线的卒伍们可是不知道，他们明显的感觉到女真人仿佛发了疯一般的拼命，哪怕是包衣也是如此。
此时各条阵线已经被建奴冲击的七零八落，出现了无数道缺口。
命令传递需要一定的时间，不明所以的明军，只选择固守自己的信地，然而这边在阻挡建奴的攻势，那边就有一股又一股的建奴冲破防线，头也不回地向阵后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