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3章 人类最大的驱动力……偷懒!

    今年的秋雨,来得比往年更急一些。

    魔都的夜色裹着细密的冷雨,无声地浸透了整座城市。梧桐叶被夜风卷着,在石南路的柏油路面上打着旋儿,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弄堂深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刚一响起就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昏黄的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气里满是江南特有的湿冷寒意,钻进衣领,让人不自觉地缩起脖子。

    思南路73号的小楼里,三楼卧室的台灯还亮着一小圈暖光。江夏轻手轻脚地给江冬掖好被角。

    这个完美助攻了自家哥哥。为江夏薅秃高卢鸡羽毛计划立下了功劳的小姑娘,此刻睡得正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也不知道梦里是在钓鱼还是在跟高卢鸡斗智斗勇。

    也许正到了要紧关头,小丫头的右腿不安分的从被子下他了出来,膝盖上那块擦过红药水的地方,已经结了一小片淡褐色的痂。江夏看着妹妹恬静的睡颜,眼神柔和了几分。

    轻轻拂过江冬额前的碎发,替她关上台灯,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窗户有没有关好,这才踮着脚尖,轻轻带上了房门。

    下楼回到二楼书房,江夏反手关上门的瞬间,脸上的温柔便褪去得一干二净。

    “啊……好烦,好烦。”

    江夏走到书桌前,拉开那盏老式的绿罩台灯。橘黄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摊满整个桌面的图纸和工艺文件。

    从船体结构设计图,到发动机装配流程,再到各种材料的性能参数表,密密麻麻的字迹和线条铺满了每一寸空间。有几页的边角被窗外灌进来的湿气洇得微微卷起,他用搪瓷缸子压住一角,又把散落的几页归拢整齐。

    桌角那台大黄二代计算机的屏幕在暗处无声地闪动着,荧光字符在屏幕上跳跃,一行一行地刷新着刚跑完的近仿真数据。

    水翼在不同浪高下的应力分布、发动机功率曲线与艇身震动频率的匹配、自控系统的响应延迟曲线。每跑完一组数据,屏幕就会短暂地暗一瞬,然后嗡地一声亮起新的一页,在书房的墙壁上投下一小片幽幽的绿色辉光,像一只不知疲倦的萤火虫。

    江夏查验了会数据后,揉了揉眉心。

    啧啧,想当年曹孟德头疼欲裂也不过如此了吧。

    人都是有惯性的,我们的江大工程师也不例外,

    在红星综合机械厂待了那么些年,他习惯了那种“总纲发下去、各工段自己就能拆解到位”的节奏。红星厂的小组长们拿到工艺文件,第一件事是翻到最后一页看验收标准,第二件事是把江夏画圈的地方逐条确认,第三件事才是分配任务。

    这套默契是他们跟着江夏从第一个项目开始,一个跟头一个跟头摔出来的。江夏嘴上不说,心里早把这种默契当成了理所当然的基准线。

    现在换了一个全新的厂、一批全新的人,他脑子里那些“这不是看一眼就该明白吗”的东西,发下去之后才发现……

    不是人家不行,是他自己的起跑线画得太靠前了。

    心烦的原因,正是源于这种落差。

    江夏的那个“飞翼快艇”计划,获得了正式的“准生证”同时,还得到了一个项目名称——浪花。

    这个名字挺好,符合我们对重大项目一贯的命名风格,迅捷,灵动,生于波涛而闪耀于瞬间,既暗合了这型快艇的设计精髓,又似乎寄托着对其破浪前行的期许。

    大家都表示,这比某个只会用“一种基于”开头起名的家伙好了无数倍。

    是个好名字!

    白天,当“浪花”项目造艇计划正式下发到沪东造船厂的时候,厂长周建明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那股欣喜劲儿都快从听筒里溢出来了。

    听筒那边,周厂长洪亮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反复念叨着“光荣任务”、“历史机遇”、“绝不辜负信任”,当即表示要连夜召开全厂动员大会,给工友同志们好好鼓鼓劲,拍着胸脯保证“举全厂之力,按计划、保质保量完成任务!”

    周建明是个好人,干起活来不要命,对新技术也有股子朴素的热情。江夏在电话里听着他喊口号式的表态,没有扫他的兴,只说了句“那我让小刘秘书把工艺文件送过去”。

    文件是当天下午送到的。小刘秘书回来的时候表情就很微妙,问他怎么了,他推了推眼镜,只说了四个字:“周厂长说……他再研究研究。”

    研究研究。

    这两个字从周建明嘴里说出来,江夏就知道要出问题。

    果不其然,傍晚的时候周建明的电话又打来了。这回嗓门还在,但那股子欣喜已经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一大堆看不懂的东西砸懵了却不好意思直说的窘迫。

    他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大意就是:“江工,你这个文件写得真详细,特别好,真的特别好。就是这个‘分段预制、总段合拢、平行作业’,这几个词我们厂里的老师傅凑一块儿研究了半天……都说是好东西,就是从来没人见过这么干的。”

    江夏当时没有怪他。因为周建明说的是实话。

    这个时候华国造船业,沿用的还是传统的“塔尔”生产模式。所谓塔尔模式,说白就是把船台当成了工作台:

    从铺设龙骨开始,所有的零部件一样一样往船台上运,所有的装配工序一道一道在船台上干。零件等零件,工序等工序,整个建造周期里船台被死死占着,一条船不完,下一艘休想上来。

    优点是组织简单,缺点是慢,而且船台利用率低得可怜。

    而江夏在工艺文件里写的“分段预制、总段合拢、平行作业”,是把整艘艇拆成几十个独立的分段,在车间里预先建造,等所有分段都造好了,一次性拉到船台上进行总装合拢。几十个分段可以在不同工位上同时开工,互不干扰,船台上只做最后的拼装。这套模式在国外先进船厂已经有人开始摸索了,但在六三年的中国造船业,它还是一条没有人趟过的河。

    周建明的窘迫不在于他不想干,而在于他真的没干过。沪东厂不是红星综合机械厂,红星厂那边跟着江夏从第一个技改项目一路摸爬滚打过来,再复杂的工艺文件发下去,相关的工友也知道该先翻到哪一页、该找谁确认、该用什么量具校准。

    说白了,就是红星厂的工友早就被江夏调配好了,别说新工艺,就算是他拿出一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他们也能很快理解,并且想方设法实现出来。

    说句不好听的,红星机械厂工友现阶段的综合素质,早就全面超越了同时期的其他工人同志。

    可沪东厂不一样,这里的工人不是不努力,他们是真没见过。如果只是把一份总纲一样的东西发给他们,没有拆解到每一步的操作规程,这件事绝对会弄得一团糟。

    江夏重新拿起红笔,把那份总纲式的工艺计划拉到面前,开始在旁边逐页批注。每一步先干什么后干什么,他用最朴素的话重新写了一遍。

    只为了给明天上工位之前要先翻一页,才知道今天要干啥的班组长看的。

    “分段预制”拆成了放样画线、钢板下料、部件组立、分段焊接、预舾装五步,每一步下面又用括号标注了会用到什么工具、出错了该找谁。字写得密密麻麻,红笔水洇了好几处,有几行字挤得连他自己都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写了几页,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沪东厂在册技术骨干名单上。名单不长,二十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标注了年龄、工种、文化程度……

    这里面初中文化算高的,有几个只是扫盲班出来的,但工龄都在十年以上。这些人都是好坯子,但他们需要时间去消化他脑子里的东西。

    以前在红星厂,他手把手带过一堆人,从看图纸开始教,后来那些人全成了独当一面的骨干。可那也是在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和不计其数的试错里磨出来的。在沪东厂,时间太紧了,艇不等人。

    这种时候把总纲式文件发下去,不是帮人,是坑人。等这艘艇下了水,得专门抽时间带一批人出来。要真刀真枪跟在旁边干,从看图纸开始,到独立负责一个分段。

    一个厂有一个厂的火种,红星厂的火种已经烧起来了,沪东厂也得有人把火接过去。

    不过,正因为是一张白纸,所以怎么画都可以。

    想到这,江夏推翻了前面的计划,重新抽出另一叠纸,开始写下一行字:

    “沪东厂‘浪花’项目——工艺执行细化与人员转型初步思路。”

    “得培养人,成体系地培养人。”

    “来吧同志们,都给我光荣的进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