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乌因库尔在落泪
醒来时,我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梦。
一个漫长的,永远不会醒来的梦,梦的触感非常真实,牙齿的摩擦、血液的滋味、疼痛、恐惧、恨意,都好像如实在我的身上发生过。
也许我将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那个漫长的梦里。
我呼吸一口空气,这口空气不再充斥着浓重的血腥。
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云。
她坐在床边,静静凝视着我。
“你醒了。”云宽慰地微笑了。
“你......你没事吗?”
阳光悄然洒入帐篷中。
我的目光转向帐篷帘幕缝隙之间的天空,高远,洁净,几缕白云正在静静飘荡。
暴雨已经结束了。
“我没事。”云点了点头,“你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痛?”
“我还好。”我尝试着从床上坐起来,云伸出手帮助我。
“我们赢了吗?”
“嗯,灭绝已经送到雷克斯手里了。”云帮我调整坐姿,“你昏迷过后,火就灭了。雷克斯他们在山下顶住了王朝军,另外有一部分冈瓦纳的联盟军上山救援,把我们从包围里救出来了。”
“大家都还好吗?”
这是一次令劳亚-冈瓦纳联盟与王朝都损失惨重的军事行动。
从两个月前的发现灭绝前的准备阶段开始计算,联盟的五十多万南美方面军伤亡失踪接近五分之二,王朝军的损失还未完整统计,作为防守方以及本地守军,他们的伤亡要低一些,但毫无疑问仍达到十五万之上。
大多数死者都是我不会有机会认识的索里安士兵与低级复兴者军官,乌因库尔不会浪费他们的尸体,很快他们就会进入这片肥沃的黑土大地。
在我认识的复兴者之中,希利·比斯塔西的死亡已经确认。
萨科法汇报了他的死,从红拂山突围时间紧张,联盟军没有回收尸体。
萨斯特雷奇迹般地活了下来,联盟军增援在烂泥地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他和一些王朝军的尸体。似乎其他王朝军以为他已经死了,所以逃过了一劫。
柯瑞、萨科法和利伯拉受到增援之后一同突围。
托罗失踪了一段时间,一开始联盟军把他归入死亡名单中。
不过清晨时分他带着一身伤归队,似乎与阿托卡之间还未决出胜负。
霍利德、马格尼文、兰斯都活了下来,君王与麦克雷负伤突围,丘布特、罗斯与卡洛琳也带伤退场。
我与云绫华能活下来多亏了上游,野火熄灭的时候我陷入昏迷,而云绫华几乎失去了行动能力,那时是他从包围的王朝军手下救了我们。
薇娅莉达与和平随着大火的结束而离开,突围过程中似乎有联盟军看到她们在追击。
维奥兰特·陶洛确认死亡。
吉迦思·米拉西斯生死未知,当时唯一有可能确认情况的是上游,但他忙于应对王朝军,等他回头去查看的时候原地只留下复兴者碎裂的躯体,无法确认吉迦思是否在其中。
上游说他认为吉迦思没有死,但也无法证明。
我被送回来之后接受了安涅克特的紧急治疗,从鬼门关前被拉回来。上游引来的风控制了爆炸的威力,我没有直接被破片和冲击杀死。
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我们脱离王朝军包围,回到联盟军推进的占领区,暂时可以说脱离危险了。
协议内容已经达成,从红拂山得到的灭绝转交给劳亚-冈瓦纳联盟,我将与其他归乡军一起去往阿纳克莱托,随后转去欧洲的归乡据点。
很快就要与巴塔哥尼亚告别,离开这片荣耀的、传奇的、浸满血液的土地。
从踏上这里开始算,才过去了几天呢?
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见到了很多东西。
但灭绝已经属于我们了。
这一局,我们赢了。
在纷乱庞杂的众多想法之中,这一个毋庸置疑最为重要。
我在云的搀扶之下走出医疗帐篷,走到阳光之下。
微风席卷过这座刚刚建立的军营,联盟军的战线往前进了一大步,现在他们将要进行巩固。
大战之后,巴塔哥尼亚将得到久违的安宁,即便为时甚短,究其原因,也只不过是王朝与联盟都暂时无力在这里进行大规模的行动。
我们走出帐篷时看到上游正在走来,一面走一面左顾右盼。
“上游。”我叫了他。
“哟,志仁。”上游见到我,眼睛一亮,凑上前来向我的头伸出手。
“喂,别这样。”我急忙躲闪,“我这才刚刚从床上爬起来呢,你这一顿乱薅等会又给我搞回去了。”
“哎呀没事的,我会温柔的。”
“我不信你的鬼话。”
“你瞧你都从红拂山上活着下来了,有这么身娇体弱,给我薅两下就卧病在床了?”上游还是坚定不移地伸出手。
云捂着嘴咯咯笑起来,她没有帮着我躲开上游,反而架着我站在原地。
“你叛徒啊。”我啧了一声。
“你就让他摸两下嘛,”云不住地笑,“反正摸两下你也不会少块肉。”
“行吧。”我不再躲闪,任由上游抚摸我有点糟乱的头发。
“没错,”上游满意地点点头,“就该是这个手感。这就是所谓万物灵长的聪明脑袋瓜啊。”
“嗯,对对对,我最聪明了。”我敷衍着上游,试图让他觉得没趣,不过似乎没奏效。
上游抽回手去,“不容易啊。”
他捶着自己的背,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嗯,不容易。”我也长出了一口气。
云没有说话,她只是将目光投向曲流过乌因库尔平原的另一条大河。
“她还活着吗?”我听到云的轻声低语。
“谁知道呢。”我把自己从云的肩膀上挪开,尝试自己站在原地。万幸的是,这一次行动我没有缺胳膊少腿,“我想,应该是吧。”
......
在我们进行这场谈话的同时,在广阔平原的另一个角落,在王朝与联盟的战线之间,有一个孤独的影子正在蹒跚跋涉。
她攥紧右手,瘫软的左手还在滴下血液。
孤独的复兴者偶然注意到河流近旁生长的灌丛。
她稍稍松开右手,从灌丛枝端摘下一朵木兰花。
复兴者暂时驻足,久久凝视着花朵。
“真是一朵不可爱的花,花瓣的形状不好看,香味也淡的就像没有。”她低声自语道。
她轻轻将花别到沾染血迹的发丝之间。
一把巨大的双手剑静静横卧在地面上,云雾从护手与剑身的缝隙之间缭绕而出,浮上天空。
乌因库尔大地上的阳光依然明媚,然而这一处却覆盖上了乌云。
雨水无声地落下,除去突然降下的突兀,这场雨看上去非常普通,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复兴者稍稍松开右手,展现出握在她手指之间的东西。
一块像是宝石一般瑰丽的紫红色泪骨角。
复兴者用墨蓝色的眼睛审视着泪骨角上的磨损痕迹,轻声叹息。
“看啊,乌因库尔为你落泪了。”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