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海上会议(2)

    会议预备在平台上开展,今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

    我的目光停留在海面的粼粼波光之上,暂时没有将目光移向正在通过折叠梯登上平台的复兴者们。

    看着这片遥远时代的海,不知怎的,我忽然很想念小城了。

    虽然我的家乡现在也仍然是蛮荒的废墟,但我莫名地想回去看看了。我想回到我家,去已经认不出来的卧室里面坐一会,回忆一下战前平淡无奇的和平时刻,想到我书架上摆放着的那些书,不知道几个月风吹雨打朽烂成了什么样子,我有些心疼。

    我也想回到小城一中去看看,到我的教室前,再站在围墙边看看教学楼前的桂树,在与云正式认识之前,我就已经在这么做了。

    我想再站在已经断掉的大桥上看一会桥下的河水流淌,当然,不能忘记去给林海的墓前送一束花。

    战前,我从来也没有想过我会离开家那么远,回头一看,我好像已经走过了很远的路。

    啊,抽个空回家去看看吧,在浅海群岛呆久了,反而怀念起群山包围的小城了。

    我收回目光,视线转回马斯特里赫特号的平台上。

    转回头的第一刻我看到了一个货真价实的鸟嘴医生。

    我猛地后退一步,第一时间以为自己穿越回了黑死病时代。

    随后我看到这个“鸟嘴医生”戴着的面具实际上并非鸟嘴,虽然这个面具同样有极其细长的吻部,甚至比不少鸟类的喙还要夸张,但上下颌之间却密布着细小的牙齿,相对于整个头骨而言大得惊人的眼眶之中填塞着反光的镜片,头顶上则是一顶宽边礼帽,这个复兴者穿着一袭棕灰色的长袍,装点长袍的是白色的细骨,可以根据其形状判断是肋骨,粗略一数数量也将近五十根,而且每一根都细长如针。在其身后,则延伸出一条倒歪尾鳍。

    我有些猛烈的动作显然让这个复兴者产生了疑惑,我听到一个有些尖细的男声用意大利语问:“怎么了?”

    这位复兴者个子比我高,我估测约有1.9米,对应大约八米长的体长。

    对方脸上戴着的面具实在太有辨识度,我迅速辨认出他的面具实际上是一条长喙 贝萨诺鱼龙(besanosaurus leptorhynchus)的头骨,这是一种生活在中三叠世安尼期的鱼龙,地层为分布在瑞士与意大利的贝萨诺组。

    “没什么,请别在意。”我摆了摆手。

    贝萨诺鱼龙复兴者的面具遮盖了他的神色,我只能看到一个好像在微笑的面具。

    不过我的制服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看来你就是归乡的代表了?我是勒普托尔·贝萨诺(Leptor besano),是贝萨诺自治领的代表。”

    “我是归乡的监督委员柯志仁。”他没有使用敬语,而且语气也很亲和,这倒是减轻了我的社交压力。

    勒普托尔短暂地停顿了片刻,他的头幅度极小地上下摆动了一下,将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现在他说话的语气稍有改变,我不好说是不是增添了一些尊敬,“也就是灭绝的持有者?”

    “没错,是我。”我点点头。

    “很高兴认识你,柯先生。”勒普托尔向我伸出手。

    我握住他戴着手套的手,“也很高兴认识你。”

    我忽然注意到他身后摆着的一只木制大箱子,木头的间隙用仿佛是油脂的东西填充了起来。

    “那里面装的是什么?”我问道。

    “啊,其实我们把贝萨诺的......”

    “勒普托尔!”一个带点烟嗓的女声高声吆喝道,“你在哪里?”

    勒普托尔猛地回过头,我顺着他的面具所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位同样身穿长袍、头戴宽边礼帽的女性复兴者,只不过她没有戴“鸟嘴面具“,取而代之的是一根根长颈椎骨串联而制成的大项链。

    “我在这里,海德罗(九头蛇 长颈龙 tanystropheus hydroides)。”

    “你在那傻站着干什么?难道你以为我膂力过人,一个人就能把货全都搬上来?”海德罗没好气地反问了一句,“快来帮忙!”

    “抱歉,柯先生,失陪了。”勒普托尔向我微微欠身表示歉意,随后转身向海德罗跑过去。

    我有些好奇海德罗说的“货”是什么意思,不过稍微看看四周也就能搞清楚了。

    在我看着海面遐思的时候,中立阵营的复兴者们已经在马斯特里赫特号的平台上摆起了摊,操着不同语言、穿着不同风格衣服的复兴者们都在忙不迭地铺展防水布,摆放桌椅,桌上列起他们家乡的海域带来的海鲜。

    来自不同时代的鱼类、头足类、甲壳类刚刚捕捞上来,被复兴者们带到平台上的时候状态依然新鲜。

    这个景象让我忽然产生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我立刻开始在平台上的人群中寻找姜琳玲的身影。

    所幸很快找到了。

    她正在一脸兴奋地往袋子里猛塞海产品,很快袋子就已经鼓到了夸张的地步。

    我一把拍在她的肩膀上,“别塞了,我问你个事。”

    “老柯,你说这些鱼应该炸着好吃还是烤着好吃?”姜琳玲仍然没有意识到我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我说你考虑吃之前能不能先想想你钱够不够?你工资全花这上面了,小队怎么办?还买弹药吗?还造索里安吗?”

    “我不管!”姜琳玲牢牢地护住手里的袋子,“你这种山里人怎么会知道海鲜有多重要,你不会懂的!我巡逻了那么多遍,享受一会怎么了!”

    “我们辛特尔门口就是海,你想吃海鲜跟我们自家海军商量去。”我一把夺过袋子,尝试无视掉摊主悲愤的目光,将袋子里的鱼全部倒了回去。

    “你不能这么做!”姜琳玲悲呼道,“我为归乡出过力,我为归乡流过血,我要向安全委员会举报你渎职!”

    “你尽管去,”我拉了拉帽檐,“我看他们是站你这边,还是站我这边。”

    我说完这句才意识到自己在笑,而且笑容可能还挺丑恶的,这让我感觉有点尴尬。

    果然乌纱帽是会异化人格的吗。

    “那人家都把东西带来了,我也来了,总不能就来开一趟会吧?”姜琳玲哭丧着脸。

    “唔......行吧,我替你买一条,就一条哦。”我有点想掩饰刚才露出的丑恶笑容,干咳了两声,在平台上的鱼摊里找到了刚才见过的两个复兴者,勒普托尔和海德罗。

    我带着姜琳玲往那里走去,贝萨诺的两位复兴者抬起头看到有客人,海德罗的神色变得与刚才呼喊勒普托尔时完全不同,“欢迎,欢迎,客官要不看看我们贝萨诺的海产?送到这里来的货都是万里挑一的。”

    我发现她的笑容非常有感染力,不太好拒绝。

    “有鱼挑吗?”我问。

    勒普托尔立刻为我指了摆着鱼的摊,“请看这里。”

    贝萨诺组的辐鳍鱼数量庞大、种类丰富,粗略一眼看去实在是琳琅满目,不了解鱼类的我基本叫不上多少物种的中文译名,只能从其中认出一些古鲳、褶鳞鱼等,当然鱼摊上最显眼的东西是一条长达1.5米左右的斯氏比耶鱼,凶猛的远洋捕食性鱼类,我想贝萨诺的渔民们把它捞上来恐怕费了不少功夫。

    “好大的鱼!”姜琳玲惊呼道,挤上前来,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条比耶鱼。

    其实比我在堪萨斯海见到的恶毒原魣小得多了。

    我在心里默念着,同时开口断绝了姜琳玲的念想,“这条太大了,不行,吃不完就会烂掉。换一条,这条龙鱼怎么样?”

    我指了指鱼摊上一条如剑一般尖长的鱼,这条周身银灰的大鱼体长估计有六十厘米上下,鳞片显着地减少,显然更加适应远洋生活。虽然实在是不了解鱼类,不过我推测这条龙鱼是里佩尔种,判断不一定准确,毕竟龙鱼属种类繁多,总计有五十个左右。

    “好吧。”虽然没有比耶鱼那么大,不过以人类标准而言,里佩尔龙鱼显然还是一条大鱼,姜琳玲没有表现的非常失望。

    “这种鱼是胎生的。”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和姜琳玲提一嘴。

    “那如果里面有条小鱼,我们不是赚大发了?”姜琳玲惊喜地问道。

    “难说。这鱼多少钱一斤?”

    我的问法让海德罗的表情困惑了起来,“‘斤’是什么?”

    “呃......算了,直接说这条鱼卖多少吧。”

    “五碎片。”

    我从灭绝的收纳库中倒出五碎片。

    既然他们会把鱼送到这里来卖,肯定是因为有利可图,毕竟归乡一个普通人形索里安的初始制造需要花费十五碎片左右,配套装备以及训练操典要花费的资源多不少,五碎片买一条鱼不能算是很划算。

    “多谢惠顾。”贝萨诺的复兴者们麻利地用布袋装好鱼,随后递了过来。

    “谢谢啦。”姜琳玲郑重地接过龙鱼,拿过鱼的一瞬间她好像忽然解锁了什么新玩法。

    “老柯,”她故作神秘地将握住鱼的尾柄,将鱼头指向我,“来与我击剑!”

    “谁家小孩。”

    “啊,真没意思。”姜琳玲不满意地改变了握姿,现在她看来没兴趣玩了。

    “不要玩食物。”

    “好啦,知道啦。”

    我与姜琳玲稍稍走远一些,勒普托尔与海德罗的谈话隐隐传入我耳中。

    “你说他就是那个灭绝持有者?!”

    “嗯。”

    “那你为什么不趁机说你是他的粉丝,求他多照顾一下咱们的生意?”

    “我......”

    “你这个人真不会做生意,唉。”

    他们的谈话有些让我哭笑不得。

    “到底是谁允许了你们在这里摆摊的?”另一个青年男声用荷兰语质问道,“我们的船看起来像是集市吗?你们在这里乱放东西,等我们的空军回来了要停在哪里?”

    我顺着声音望去,目光停留在一个身材瘦高的复兴者身上,他的穿着与萨图拉无异,毫无疑问证明了他的联盟海军身份,长而有力的倒歪尾则代表了沧龙家族。

    他带着明显的怒气斥责道,“划分边界的会议在你们眼里就是个商机,对不对?赶紧给我......”

    “算了,莱蒙尼耶(Lemonnier mosa 莱蒙尼耶 沧龙),”萨图拉的出现相当及时,几乎像是种巧合,她的左手揽住莱蒙尼耶的肩膀,“这里已经没有王朝军了,我们是回来休整的,何必那么大动肝火呢?”

    “但是......”

    萨图拉面带微笑,把脸凑近莱蒙尼耶清瘦的脸,蹭了蹭他的脸颊,“你瞧,霍夫曼姐姐和我都没有严令禁止,要不,你就当给我们一个面子,不要赶走客人好不好?”

    萨图拉那么做的原因倒是显而易见,她藏在背后的右手握着一个刚刚被咬开壳的菊石。

    “既然你们这么说......”莱蒙尼耶不情不愿地挣开萨图拉的怀抱,整了整自己的衣领,“唉,算了。”

    他转过身,稍稍远离最热闹的地带,背对集市不愿多看,只把目光停留在海面上。

    我在人群之中找到了特里戈诺,她站的位置离我不是很近,也没有在注意我,她谈话的对象穿着打扮同样混合了燕尾服与泳装,根据上下对称的尾鳍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是鱼龙目,只不过个子要比特里戈诺小得多。

    两位复兴者的交谈似乎非常严肃,我多观望了一会,最终特里戈诺非常干脆地摇了摇头,向她的亲戚鞠了一躬。

    不认识的鱼龙复兴者面露无奈之色,她打手势请特里戈诺直起身,劝说时的表情自然,看起来并未因为被拒绝心生不快。

    “诸位代表,”一个身穿侍从服饰的沧龙科复兴者出现在通往堡垒内部的入口,他的声音引起了平台上所有人的注意,“会议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