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9章 被困的小兽
离开大厅之后,我在宿舍楼前可以称之为“广场”的空地上站了一小会,静听风的声音。
风从陆地刮向海洋,马利诺周边的掌鳞杉树林在风中轻轻摇曳。
聚会刚刚结束,战友们离开宿舍楼回到各自的岗位上。
入夜之后气温也降了下来,似乎热带海域的特征稍有减退。
我想趁着凉爽稍稍溜达两圈再回寝室,回去之后我准备把调查汇总的结果报告给辛特尔的中央监督委员会。
因为现在没有互联网和电子设备可以使用,所以我能够用于打发时间的手段无非也就只有那么几种。
灭绝自带的翻译功能让我的阅读变得非常方便,前段时间没有离开地狱溪的时候,我向兰斯请求多给我送点书回来。我想觉得替我去找书麻烦的联盟军应该不止一个两个,不过那时我高低也觉得能让他们不爽一点好,算是对于软禁的一种小小反抗。
所以现在到了归乡领地之后我也不怎么缺书,时常还会把联盟军为我找来的书送给别的战友。
锻炼方面也值得一提,鉴于“学业压力”已经完全不存在,我有了大把的时间去锻炼,而灭绝中保存的复兴者力量又已经让我的体能远超人类的水准,每天固定的五公里现在对我而言已经什么也算不上了,虽然力量比最强壮的人类大力士还强得多,不过我的肌肉仍然是较薄的,只是比较明显能够一眼看出存在的程度。
每次洗澡的时候看看自己的身体,都会感觉复兴者从根源上就是如此不科学。但是对着一群字面意义上的神细究科学又显得毫无必要。
还有一点,由于复兴者的力量,我现在在动物们眼里也已经成为了神,所以完全没必要担心它们会攻击我。这就给了我很多机会去观察动物们的行为,之前对于科学界完全是空白的领域现在都可以由我来探索,在地狱溪的时候我就成天骑着埃雷拉龙深入沼泽与泛滥平原去寻找恐龙的踪影,在堪萨斯海行动与巴塔哥尼亚行动之间的一个月内,我基本都把时间花在跟踪一个暴龙家庭上。到了欧洲之后分配到了自己的任务,我就没那么多时间去观察了。
听起来很像是个变态,不过这就是科研。
最后,每天固定都有几个小时的时间,我会呆在房间里写作,类型很多样,除开行为研究报告,就是记录我的战争经历。
一个未成年人就开始写回忆录了,听着很怪是吧,好像有点狂妄自大,而且很可能不再会有人读到我用灭绝一个字一个字写下的记录了。
我的动机实际上很简单,毕竟胜利的可能性总是存在的,只要我们的文明还能够延续下去,就总会有人需要看到这些。
半是消遣,半是记载,就这样为我写下的东西定性吧。
夜风带来了轻微的异样响动。
我暂时停下脚步,仔细听辨那声音。
那是一只小兽的悲鸣。
我循声走去,沿着小径绕开茂盛生长的矮树丛,声音传来的方向。
在那里我有些意外地看到了罗心莲,她背对着我蹲在一棵差不多一人高的树前。
我稍微踮起脚尖看向她的身前,看到了声音的来源。
那是一只身材瘦弱的幼年兽脚类恐龙,体型与郊狼相差不多。
它的爪子卡在了一棵小树树干顶端的分叉处,我看了一眼,确认它卡住的位置是小臂。
“不要紧张,乱动会受伤的......”罗心莲的语气就像生怕吓着幼龙,听懂她的意思之后,幼龙不再像我第一眼看到它时一样惊慌。
它暂时安静了下来,也不再费力啃咬树干。它用信任的目光望着罗心莲,而她也马上开始着手将它的爪子解救出来。
我走上前的脚步声引起了罗心莲的注意,她回过头,愣了一瞬间,随后对我招招手,“志仁哥,可以来帮帮我吗?”
“没问题。”我走到她身边,一手扶住了那棵最高处差不多2.5米的树。幼龙保持抬起上半身的姿势,右爪卡在缝隙,我不太懂它出于什么原因要用爪子扒拉这条缝隙,那里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什么食物的样子。
不过动物们,也包括人类,有时就是会做些无法解释原因的事情,让自己陷入困境。
好在我们来的还比较快,否则幼龙不顾一切的挣扎可能会导致严重的扭伤。
我幻化出手斧,将斧刃抵在靠近卡住幼龙的缝隙处,让灰色牙齿传导到树干上,只要咬开一小部分木质部分,就可以在最小程度地损伤树的情况下,把幼龙救出来。
我们等待了大约二十秒,随后我告诉罗心莲可以把两根树杈给掰开一些。
在罗心莲扩大了裂隙的时候,我牵着幼龙的爪子,将它的小臂从裂缝中挪了出来。
在挣扎中耗尽体力的幼龙瘫倒在地,急促的呼吸伴随着肋部的高频起伏。
我在幼龙的身边蹲下,牵着它的爪子轻轻挪移,观察它的反应,确保它的前肢没有骨裂症状。
罗心莲蹲在我身边,伸手轻轻抚摸幼龙的脖颈,“累了吧?没关系,我会在这里,你休息好之前不会有危险的。”
幼龙疲惫地闭上眼睛,我知道它能听懂罗心莲的意思。
根据外形,我推断这只幼龙实际上属于异特龙类,在晚侏罗世的欧洲群岛存在着异特龙类,尽管除去劳尔哈组的欧洲 异特龙外没有得到正式命名的物种。
“在德加多克塔的孩子们都独立了吗?”我问。
“嗯,”罗心莲点了点头,“上周我去看了它们一次,现在它们生活的很好。”
战前罗心莲每周都会去德加多克塔看看绘龙的孩子,听她说,她经常把幼崽们搂在怀里,长一句短一句地问它们最近的生活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情,尽管她知道它们实际上没有能力回答她。
她告诉过我,她有时也会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很可笑,在她试图向小绘龙们解释自己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尤其如此。
“当妈妈真的很辛苦啊,”我记得罗心莲当时这样说,“现在我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么爱抓着我说话了。”
现在她参与战争的直接目的,也就是拯救自己的父母。
“你现在很熟练啊。”我收回了手,以免让幼龙身上沾染太多的人类气息。这个年龄的幼崽应该还没有独立,但却没有跟在母龙身边,遭遇危急情况时它的母亲也没有出现。
我想有可能是母龙遭遇了什么意外。
如果母龙还活着,应该会循着气味过来寻找它的幼崽。
“我.......我没有,志仁哥你不要乱说。”罗心莲哑然了片刻,随后笑着对我说。
“你不是已经能很自然地扮演母亲角色了吗?”我在林间空地上坐下,侧移目光看向罗心莲。
“你也知道是扮演啊,”罗心莲学着我坐下,她的尾槌轻轻拍打着生长在空地上的蕨丛,“我的年龄不还是小孩子吗?”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志仁哥你也差不多好不好。”
“我也没有否认啊。”我摘下帽子,让头发感受一下夜风。
“那志仁哥我问你,”罗心莲抿着嘴笑,“你是不是在扮演父亲?”
“什么鬼?”
“扮演父亲啊,”罗心莲的笑容变得有些促狭,“你总是想办法照顾大家,关心大家,虽然自己嘴上不会说,但是谁都知道。”
“那也不代表我是在扮演父亲啊,我就不能是以上司的角度关爱战友了?”我看着恢复了一些体力的幼龙从地上站起来,半伸出手,随时准备扶住它。
“因为志仁哥你的形象就像个大叔。”
“我是大叔,你是阿姨?”
“没有!我还很年轻呢!”
“那你叫我大叔,我也就比你大八个月好不好。”
“你问问大家都会跟我意见一样的。”罗心莲看我的手一动险些以为是我要动手攻击她,连忙把双手护在自己脸前,“我错了不要打我!”
“我什么都没做呢,别怕。”
“哦,也对。志仁哥从来不动手打人。”
“你都知道还怕什么?”
“因为现在志仁哥偶尔也有看起来比较凶的时候。”罗心莲回答道。
“你应该用‘严厉’来替代凶。”
“不对,”出乎我的意料,罗心莲的语气很严肃,“你一个人呆在远处的时候特别明显。”
她稍作停顿,关切的目光中隐约流露出些许担忧,“有时你看起来就像是......准备杀掉什么人。”
这句话让我迟疑了。
我无法否认。
在我闲暇下来静思的时候,狩猎的场景会无法阻止地出现在我的脑海之中。
我越来越多地看到晨昏时分的开阔林地,格外真切地感受到枝叶擦过我皮肤的触感,我能清晰地看到猎物的形体,在想象中一遍遍复盘,怎样在悄无声息的情况下摸近,怎样找到一个最好的角度出击,能够直攻猎物的要害,在想象中我甚至也能品尝到血腥。
比狩猎的场景出现更少的,但远远更令人在意的,是集中营的回忆。我很多次想起暗黑的暴雨之夜,想到趁着夜色潜伏在营房之间,让暴雨遮掩我的行动轨迹,以及在我的手上纵横的鲜红血流。
这些回忆对我的影响很小,在回忆结束之后几乎不会带来任何东西,甚至不曾扰乱我的心绪,也不会让我生活工作的节奏混乱。但我没有料到在想那些事情的时候,我在别人的眼中会是这种样子。
“我没事。”我摇了摇头。
“真的吗?”
“你知道的,我这人的心理还是挺有强度的,对吧?我也算是经历过点大风大浪了,你瞧我不也好好的吗?”
“说的也是呢。”罗心莲点了点头,她按照习惯选择了信任。
应该没有问题。为了变强我不得不多少承担些什么,这点代价根本不值一提。
我听到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从前方的树丛中传出,“它来了。”
“嗯。”
一头四五米长的兽脚类毫无疑问已能算得上是庞然大物,何况是出现在这样一座岛屿上,不过在一个与君王暴龙打了不少交道的人看来,母龙的形象平平无奇。
母龙的头脸上鲜血淋漓,啃咬造成的伤口让它的面孔显得有些狰狞,不过看起来并无大碍。这可以解释为什么它刚才没有守护在幼崽身边,它必须守卫自己的领地。
我伸手轻轻一拱幼崽的身体,将它向自己的母亲推了一小步。
幼龙疾步奔向自己的母亲,后者低下头,用滴血的吻部触碰幼崽的头。
两只恐龙都向我们垂下头,以示对神的尊重。
“回去吧,以后一定要小心。”罗心莲向它们招了招手,我则沉默着目送这对母子远去在小树林之中。
我的余光注意到树干上卡着的一小块白色物体,顺手将它拽了下来。
“留了一件特别的小礼物啊。”
夹在我指间的是一颗稚嫩的牙齿,幼龙刚才还在尝试用撕咬的方式逼迫这棵树让步。
不过它现在也用不上这颗牙了。
而我多收获了一件收藏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