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地镇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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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涩谷代官山的空气里还浮着昨夜未散尽的凉意。
四月过半，整个东京彻底进入春日新绿期，街道、公园林木长满鲜亮嫩叶，满眼绿意盎然，同时紫藤、杜鹃次第盛放，为单调的绿色点缀上一抹生动。
黑色的奔驰车沿着代官山公园旁的街道缓缓驶来，在一户建门口停下，低沉的引擎轰鸣声在安静的住宅区里格外清晰。
王洋一家早就已经等在一户建的门口了。
作为一家之主，王洋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藏青色西装，陈艳红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腹部已经明显地隆起，她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女儿王舒婧的肩头。
四岁的小女孩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正踮着脚朝马路的方向张望。
奔驰车的后座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上原俊司那张年轻清隽的脸。
“是钢琴叔叔来了！”王舒婧率先雀跃的叫了出来，奶声奶气的。
上原俊司伸出手朝着小女孩挥了挥，“小舒婧，早上好。”
王洋弯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凑近车窗。
小女孩扒着车窗沿，仰头看着车里的人，大眼睛扑闪扑闪的，“钢琴叔叔今天要去哪里呀？”
“去一个有大湖的地方，”上原俊司声音放得很轻，“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好！”
王舒婧响亮地应了一声，然后又转过头，在王洋的脸颊上亲了一下，“爸爸早点回来。”
陈艳红从丈夫手里接过女儿，另一只手把挂在门上的公文包递了过去。
她看了看车里的上原俊司，又看了看丈夫，目光里有一种温润的安定，“路上小心。”
“知道了。”
王洋接过公文包，又看了一眼妻子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覆上去，停留了片刻。
陈艳红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笃定的温柔。
王洋转身走向奔驰车，小山正志早已经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替他拉开了后座车门。
等他弯身坐进后座，关上车门，车窗再次升起前，又朝妻子和女儿挥了挥手。
奔驰车缓缓起步，朝着首都高速3号线涩谷收费站的方向驶去。
桥本浩太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等车辆驶上高速主干道后，才不紧不慢地提速。
“表哥，嫂子几个月了？”上原俊司用中文问道。
王洋转过头，脸上的线条顿时柔和下来。
他整了整西装下摆，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五个多月了，预产期是九月底。”
“男孩女孩查了吗？”
“查了，”说起这个，王洋笑的眼睛都弯起来了，“是个小子，艳红高兴坏了，舒婧天天摸着她的肚子喊弟弟呢。”
上原俊司靠着座椅，目光落在窗外快速后退的街景上。
东京的街道正从沉睡中醒来，便利店的门帘被店员掀开，骑着自行车的邮差在巷口转弯，晨跑的人沿着河边的小路匀速前行。
家里通知了吗？
王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就打过电话了。
舅舅舅妈他们都高兴坏了吧？
何止是高兴，你是没听见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恨不得从福冈直接飞过来，后来我爸接过电话，嘴上说着别激动别激动，自己的声音都抖了。
上原俊司轻轻笑了一声。
爷爷说了，等到孩子出生前，全家可能会来东京一趟。
上原俊司的目光动了一下，真的？
爷爷亲口说的。
王洋点点头，我爸后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特意提了，说是爷爷自己主动提出的，你也知道，爷爷这些年不怎么喜欢出远门的。
那我回头得跟母亲说一下，她要是知道外公外婆可能来东京，肯定要高兴坏了。
车辆在世田谷从首都高速转入东名高速后，车流明显稀疏了许多，路面骤然开阔，车速也提了起来。
车窗外的风景从密集的楼宇逐渐变成低矮的民居，远处是连绵的山丘，四月的阳光在挡风玻璃上流动，明灭不定。
“表哥，弗雷格特岛那边现在进度怎么样了？”上原俊司终于说起了正事。
王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翻开，“现在已经进入度假村主别墅区的建造阶段了，按照目前的进度，九月份左右别墅区主体可以完工，整体工程的话，明年四月前应该能全部交付。”
上原俊司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像是在脑海里把那个遥远的印度洋岛屿一点一点拼凑出来——白色的沙滩、碧蓝的海水、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还有那场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排演过无数次的婚礼。
“伦敦那个项目呢？”他隔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
“泰伦斯·康伦爵士的设计团队正在做二次优化，”王洋翻到下一页，“等英格兰遗产管理署审核通过，施工团队就可以着手开始做建筑维修了。”
上原俊司点点头，没有追问太多。
伦敦中央铁路大楼的项目固然重要，但对他而言，那个项目的意义更多是商业层面的。
而弗雷格特岛不一样——那是他承诺给明菜举办婚礼的地方。
“度假村的员工招募呢？”他的声音微微沉了一点。
王洋显然早有准备，合上文件夹，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度假村的总经理，我们通过猎头从伦敦的康诺特酒店挖了一位职业经理人过来，康诺特酒店俊司你是知道的，伦敦的老牌高端酒店，服务标准非常严苛。管理团队的话，基本上是从欧洲和霓虹各大酒店挖来的资深人士。至于普通工作人员，按照我们跟塞舌尔政府的约定，大部分从当地招募，目前正在维多利亚进行培训。”
“设备方面呢？”
“度假村需要用到的水、电、油、污水和垃圾处理设备都已经安装到位了。”
王洋介绍道，“找加拿大德·哈维兰公司订购的一架dch-6‘双水獭’飞机，预计明年三月底四月初交付，飞行员会在明年初同步招聘，另外我们还找YAmAhA订购了一艘玻璃钢休闲客运快艇、一艘豪华休闲游艇，今年年底前可以交付。”
上原俊司沉默了片刻。
车窗外的景色已经从城市变成了连绵的绿色山丘，远处的天空蓝得近乎透明。
“表哥，接下来还得辛苦你。”
王洋摆了摆手：“说什么辛苦不辛苦的，这本来就是我的份内工作。”
……
上午九点三十分，奔驰车翻越过箱根町的盘山公路，正式进入到元箱根的地界。
元箱根低处的染井吉野已经凋谢了大半，只剩零星几簇残花挂在枝头，粉白的花瓣在风中摇摇欲坠。
但是在驹岳山和箱根外轮山，景色却绝然不同——大岛樱开的正盛，淡白色的花朵层层叠叠地铺满枝桠，像是山间落下了一层薄雪；山樱的花色更深一些，粉紫的、淡红的，错错落落地从山坡上倾泻下来；还有豆樱，小小的、密密的花苞缀在枝头，颜色从白到粉渐变，像是画师一笔一笔晕染上去的。
芦之湖对岸的山坡上，这些花色交织在一起，粉紫、淡白、浅红，铺陈开去，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的地方。
在更远处，富士山的轮廓清晰地矗立在蓝天下。
厚厚的山顶积雪泛着冷冽的白色，与山下烂漫的樱花形成了奇妙的对照。
奔驰车开进了芦之湖畔的王子大酒店停车场，桥本浩太把车停稳后，小山正志率先下车，替后座的两人拉开车门。
上原俊司踏出车门的瞬间，湖风扑面而来。
四月的芦之湖水温尚低，风里带着清冽的水汽和草木的气息，他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西装的下摆。
三人沿着停车场旁的小路向前走了大约三十米，来到一片坡地前。
上原俊司站在坡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整片土地。
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这片将被用来建设私人庄园的坡地已经被彻底清理过了一遍——杂草、低矮的灌木、碎石，统统不见了踪影。
整片地块上，除了十几棵会在仪式结束后再行清理的杂树之外，地面干干净净，沿着地块的四周拉起了白色的地界绳，中央立着祭场的竹柱，上面搭好了白色的帐篷。
“上原桑！”
一个声音从坡地上方传来，上原俊司循声抬起头，看见杉山雅则正快步朝他走来。
这位三菱地所设计部的住宅设计负责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恭敬热切的笑容。
“杉山桑，不好意思，我们来迟了。”上原俊司迎了上去，身体轻微前倾。
“您来得正好，十点才开始，还有时间。”
杉山雅则朝他微微躬身，“场地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您看还满意吗？”
上原俊司看了看四周，“清理得很干净，辛苦你们了。”
“应该的，应该的，这边请。”
杉山雅则连连点头，引导上原俊司一行人往祭场走去。
上原俊司跟在杉山雅则身后，沿着坡地上临时铺设的木板小道向祭场中央走去。
祭场搞得还是挺隆重的，这次地镇祭，三菱地所特意请来了箱根神社的宫司（神社最高负责人、主祭，相当于寺院住持）出面主持仪式。
祭场中央的白帐篷在上午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色泽，帐篷四角的竹柱上缠着注连绳，绳上垂挂着白色的纸垂，在湖风中轻轻翻卷。
祭坛设在帐篷正中央，用未经刨光的桧木搭建而成，木纹清晰，散发着淡淡的树脂香气。
祭坛上陈设着等会仪式需要使用的供品——白瓷碟中盛着新米，漆器碗里斟满了清酒，盐堆成圆锥形，旁边还供着带鳞的鲷鱼、干海带与时令果蔬。
祭坛前方，几名身着白色净衣的箱根神社神职人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一位年轻的神官蹲在祭坛侧方，用竹签调整着榊枝的角度；另一位年长些的祢宜则手持大麻，对着祭坛的方向低声念诵着什么，像是在做仪式前的默祷。
祭场侧方的空地上，聚集着另一群人，上原俊司一眼便看到了史秀明。
老先生穿着一件中山装，在一众西装革履的霓虹人当中格外的醒目。
他手里拿着一本巴掌大小的速写本，正对着芦之湖的方向快速勾勒着什么，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徒弟刘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拎着那个黑色的皮包，正伸长脖子看老师画画。
史老师。上原俊司快步走了过去，用中文打了声招呼。
史秀明闻声抬起头，手里的铅笔停了下来。
他脸上浮起笑容，合上速写本，朝上原俊司迎了两步，上原先生，你来了。
让您久等了。上原俊司微微欠身，又朝刘浩点了点头，刘先生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浩连忙摆手说道。
打过招呼后，上原俊司又转头看向史秀明，史老师觉得这里怎么样？
“每次来到这里，我都能看到之前没注意到的景致，确实是个修园子的好地方。”史秀明斟酌了一会说道。
“那要多多麻烦史老师您了。”上原俊司朝着他微微躬身。
“应当应份的事情，上原先生客气了。”史秀明笑着回礼道。
几人寒暄了一阵，杉山雅则看了看腕上的表，跟上原俊司说道，“上原桑，距离仪式开始的时间差不多了，我带您去见见滨田宫司？”
“好。”
负责主持仪式的滨田宫司站在祭坛的后方，正与两名助手低声交谈着。
他看起来六十岁上下，身形不高，穿着一身纯白色的神职衣袍，头戴黑色的高帽。
“滨田宫司，这位就是今天的户主上原俊司桑。”杉山雅则上前引荐。
滨田宫司转过身来，目光扫过上原俊司的脸后，朝他微微颔首。
“上原桑，初次见面，我是箱根神社的宫司，滨田。”
上原俊司郑重地鞠了一躬，“滨田宫司，麻烦您专程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今天的一切就拜托您了。”
“那里的话。”
滨田宫司轻轻摇头，“为土地祝祷、为建筑祈安，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上原桑能在这片灵秀之地建造宅邸，也是与箱根这片土地的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上原俊司的肩膀，望向远处的富士山，“芦之湖畔自古以来就是神明的居所，箱根神社建立至今已有一千两百余年-，无数人来此祈求开运除厄、心想事成。上原桑能在此处置业安居，必定是福缘深厚之人。”
上原俊司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富士山，山顶的积雪在上午的光线里白得耀眼，“承宫司您的吉言，但愿如此。”
吉时已到。
滨田宫司做了个手势，两名年轻的祢宜——神社的神职人员——上前来，引导上原俊司走向祭场入口处设置的手水舍。
上原俊司站在手水舍前，用柄杓舀水，先洗左手，再洗右手，然后倒水在掌心，漱口，最后将柄杓竖起，让剩余的水顺着柄流淌下。
净手之后，他步入祭场。
滨田宫司站在祭坛前，两名祢宜分立两侧，上原俊司按照指引，在祭坛正前方的位置站定。
杉山雅则、史秀明、刘浩、王洋、小山正志等人在稍远处肃穆站立。
史秀明和刘浩是外国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两人都瞪大了眼睛，一脸好奇又不敢出声的表情。
“修祓之仪。”
滨田宫司沉稳的开口道。
一名祢宜手持大麻——一种带有白色纸垂的榊枝——走上前来，在神篱、祭具、玉串以及所有参列者面前缓缓挥动，那动作轻柔的像是在空气中拂去看不见的尘埃。
上原俊司微微低下头，面容肃穆的盯着脚尖。
“降神之仪。”
滨田宫司面向神篱，双手合十，口中念诵着祝词，低沉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泛上来的水声。
“献馔。”
祢宜上前，将祭台上供奉的酒和水的盖子逐一取下。滨田宫司继续念诵祝词，声音在湖风中飘散又聚拢。
然后是“祝词奏上”。
滨田宫司的声音骤然高亢起来，双手张开又合拢，向神明陈述今日在此举行地镇祭的缘由——户主上原俊司，将在芦之湖畔这片土地上建造宅邸，祈求土地之神允准，祈求工事平安，祈求入住后家宅安宁、子孙繁昌。
上原俊司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平视前方，湖风从帐篷的缝隙里钻进来，拂动他西装的衣角。
“地镇之仪。”
祢宜端上来一座锥形的砂堆，砂堆顶部插着一束青草，滨田宫司示意上原俊司上前。
上原俊司走到砂堆前，接过祢宜递来的一把镀金的小锹。
按照事先的说明，他需要完成“穿初之仪”——用锹在砂堆上掘一下，象征作为户主，第一次在这片土地上留下自己的印记-。
他握紧锹柄，弯下腰，在砂堆的侧面轻轻掘了一下，砂粒簌簌落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刈初之仪。”
杉山雅则走上前来，接过一把镰刀，将砂堆顶部的青草割断。
“锄入之仪。”
三菱地所负责施工的代表随后上前，用锄头在砂堆上又掘了一下。
三项仪式完成，砂堆上留下了三道清晰的痕迹——户主的锹印、设计者的镰痕、施工者的锄迹。
这三道痕迹将伴随着镇物一同埋入地下，成为这座宅邸最初的、看不见的基石。
“玉串奉奠。”
滨田宫司从祭台上取下一支玉串——那是一支杨桐树的带叶小枝，枝上缠着白色的纸垂。
他双手捧着玉串，面向神篱，行了两礼、两拍手、一礼。
然后他转过身，将玉串递给上原俊司。
上原俊司双手接过，学着滨田宫司的样子，右手握住玉串根部，左手托住枝叶，让叶尖朝上。他走到神篱前，微微躬身，将玉串奉在祭台上。
随后直起身，后退半步，郑重地行了二礼、二拍手、一礼。
拍手的时候，他刻意压低了声音——这是神社参拜时的礼节，叫做“忍手”。
全场肃静，只有湖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和远处水鸟的鸣叫。
“撤馔之仪。”
……
“升神之仪。”
……
整个地镇祭仪式持续了约莫50分钟，随着滨田宫司念诵着最后的祝词，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送别一位刚刚到访的贵客。
仪式结束。
上原俊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转头走向小山正志，小山正志立刻会意，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事先准备好的信封——厚厚的一沓，里面装满了礼金。
上原俊司接过信封，走到滨田宫司面前，郑重地双手奉上。
“滨田宫司，今天真的辛苦您了，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滨田宫司双手接过信封后，不动声色的摸了摸厚度，喜笑颜开的微微欠身道，“上原桑太客气了，愿神明保佑您的宅邸平安落成，愿您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福泽绵长。”
“多谢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