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0章 朱以海,宫门外
夕阳西下,日头已经偏西了。
五华山,皇宫的宫门,叫承天门。
说是天,其实不过是一座六开间的门楼。
青砖灰瓦,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承天之门”四个字。
跟南京、北京的皇宫比起来,这里寒酸得像个府衙。
可在大西南,在昆明,这已经是天底下,最气派的建筑了。
秦王孙可望,永历皇帝,平西王吴三桂,就选择了这里,也算是气势恢宏。
此刻,承天门外,站着十几个人。
更远处,还有一些护卫,随从,三三俩俩的,歪着头,聚集在一起。
宫门口的这些人,都是大明王朝的宗室,刚刚从厦门赶回来。
是真正的赶回来,跟在朝廷后勤队伍里,片刻不敢耽误。
毕竟,这个世道,还是不太平的。
大明朝廷,开启了东征北伐,举国之战,堪称灭国死战。
朝廷里,能用的兵,精兵悍将,也都是经过兵部,五军,精心核算的。
东征北伐,那是对外用兵,能多一个,是一个。
留守的军队,也得不到安生,都安排在紧要之处,战略要地,严防死守。
这些宗室,是从厦门出发,先是坐海船,到达广州城的港口。
接着,他们就开始随军了,跟着后勤船队,溯水而上,进入广西,最后是云南。
广东省,毗邻福建,江西,战略要地,驻兵不少,有两三万。
广西省,就不一样了,已经算是内省,开战的可能性,太低了。
于是乎,整个广西,驻兵仅仅六千人。
一个南宁,一个桂林府。
南宁府的兵,看管西江,浔江,负责云南到广东,后勤水路安全。
桂林府的兵,则是看管湖广方向,衡阳前线,预防不测。
至于,广西省,其他的州府,那就惨淡了。
都是一些守城兵,防汛兵,衙役,几百人,聊胜于无的存在。
如果,湖广前线兵败了,满清鞑子,杀进广西省。
可以预计的,这些州府县,片刻就会瓦解,崩溃,瞬间就会被打穿。
因此,大明朝廷,东征北伐,也可以叫举国之战。
前线,一旦输了,或是死伤过重。
那接下来,就不是兵败的问题,后退的问题。
最大的可能,就是满清鞑子反攻,又一次杀进大西南。
广西,贵州,甚至是川南,根本无兵可守,根本挡不住。
如今的广西,就是这个鬼样子。
来自厦门的宗室,要想安稳的回朝,就必须跟紧后勤大队。
他们也怕,一旦掉队了,落单了,说不定,就遇到了匪寇,土司贼人。
。。。。
宫门口,众人屏住呼吸。
今天,值班的宫廷卫士,正是羽林右卫。
这些兵丁,他们的上司,是来自川东的高允发。
那是一个老杀将,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狠人,杀将。
天下未乱蜀先乱,四川,已经乱了几十年。
所有能活下来的战将,没有一个是胆小的,懦弱的,怕死的。
尤其是川东,夔东十三家,闯贼忠贞营,三潭内讧,厮杀更厉害。
羽林右卫的兵丁,在这种老武夫的带领下,那就惨了。
训练强度,直接上了一个台阶,训练中,受伤,每天都有几十个名额。
如此高压之下,右卫的兵将。
满盔满甲,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杀气凛冽,杀气冲天。
这一刻,站在宫门口的宗室,就感受到了压力。
一个个,身穿蟒袍,紫袍的宗室,都尽量往后躲,远离侍卫的狠人目光。
为首的一人,却是躲不掉。
这个人,年纪在五十左右,身穿蟒袍,头戴九旒冕冠。
他就是鲁王,朱以海,大明王朝,曾经的监国殿下。
他身材瘦削,面色带着苍白,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怕人。
他今年43岁,冕冠里的头发,夹杂着不少银丝,两鬓斑白。
这一刻,他就站在宫门口,犹如一尊雕像,一袭蟒袍在暮色里泛着暗暗的金光。
那是他压箱底的衣裳,冠服,来昆明之前,特意让侍女熨烫过的。
袍面上的五爪蟒纹,张牙舞爪,金线绣的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可那袍子已经旧了,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的金线,也断了几根。
仔细看的话,还能看见底下暗黄色的衬里。
朱以海,他太瘦了。
蟒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像是借了别人的衣裳。
肩膀处撑不起来,堆出几道褶子,腰间的玉带勒得紧了,勒出一道深深的痕。
可腰带还是往下滑,他时不时要抬手托一下。
袖子太长,垂下来盖住了半只手。
露出来的指尖,又细又白,骨节分明,像冬天的枯枝。
朱以海的脸,更瘦。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衬得两颊深深地凹下去,像两片干涸的河床。
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养尊处优的那种白。
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白得发青,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下巴尖尖的,胡须倒是蓄得整齐,三缕长髯垂到胸口。
黑多白少,在风里轻轻飘着,给他这张病恹恹的脸添了几分儒雅。
可儒雅底下,是掩不住的憔悴。
朱以海,他有病。
身材消瘦,脸色蜡白,那是多方面的原因。
之前,他就有病,身患哮疾(也就是后世的哮喘病)。
抗清十几年,没几年,他的江浙根据地,就丢完了。
大部分时间,他都是在逃亡,躲在海岛上,舟山群岛上。
可想而知,流亡海岛,生存条件,医疗条件艰苦。
自身的病情,积劳成疾,不加重才怪。
朱以海,他还有心病。
抗清十几年,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死伤无数,压力山大,不瘦才怪。
抗清十几年,江浙没了,舟山没了,地盘没了。
文臣武将,忠贞之士,死的死,亡的亡,逃的逃,也没了。
最后,他从一个大明监国,变成了一条流浪狗。
灰溜溜的,跑到福建,躲进大金门岛,苟延残喘,了却此生。
抗清十几年,也跑了十几年,躲了十几年。
日日夜夜,不得安眠,寝食难安,挠心挠肺,日夜煎熬,不瘦才怪。
这就叫心病,药石无医,心病如深渊,药石难填平。
朱以海,他更吃不好。
抗清十几年,流亡海岛,荒岛,粮秣辎重,也是一个大问题。
满清鞑子,收编了大量的汉军,水师,也都是老武夫,经验丰富。
他们找不到朱以海的明军,就会控制沿海的州府县,严控粮草辎重走私。
长此以往,明军的物资,根本得不到补充,越来越少,入不敷出。
鲁王朱以海,养尊处优,锦衣玉食长大的,哪能受得了那种苦。
后来,他的军队,走投无路之下,只能继续逃亡,南下福建,投了郑氏。
但是,到了厦门以后,他的日子,更难过了。
居住在大金门岛上,粮食不能自足,靠番薯填饱肚子,号称番薯大王。
可想而知,他本就带兵的身子骨,哪里吃得消,不病重才怪。
如今,经过十几年的煎熬,他的身子骨,已经很瘦弱了。
站在宫门口,一人当先。
站在那里,肩背微微佝偻,像是撑不住那件蟒袍的分量。
可腰板还是直的,硬撑着,不肯弯。
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握着一柄玉如意,那是他监国时的旧物。
柄上的穗子已经褪了色,可他还带着,走到哪里都带着。
右手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惶恐,又或是愤怒。
“咳咳”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了一个咳嗽声。
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头子,头发花白,眼中带着少许不忍之色。
“大王,歇一歇吧”
“大王,你身子骨不好啊”
“程尚书,已经进去了,说不准,啥时候的事”
、、、
周边的人,其他的藩王,护卫,就躲得比较远。
他们有点怵门口的侍卫,虎狼之师,清一色的甲士。
同时,他们也不敢上前,去做这个出头鸟。
毕竟,这里是大西南,昆明城,大明王朝的临时国都。
“哎,,”
朱以海,佝偻着老腰子,眼眸带着无奈,渺茫,深叹一口气。
他累啊,双腿麻木,灌了铁铅似的,根本迈不动。
他的病躯,自己更清楚,根本禁不住,长时间的站立。
转过头,看了看自己的随从,表情无奈,摇了摇头,正欲开口。
“咳咳,咳咳咳,,”
一瞬间,激烈的咳嗽声,就从喉管里,喷涌窜了出来。
一瞬间,朱以海的白脸,就变的涨红,呼吸也变的急促,不安。
“大王,慢点”
旁边的花白老头子,眼疾手快,快速上前,拍了拍他的后背。
上下抚摸着,捋一捋,顺顺气,已经顾不得周边人的惊诧目光。
“呵呵,,”
朱以海,咬着牙,强忍着肺管子里的不适,呵呵苦笑两下。
“复斋啊,佺期啊”
“没事,无碍,本王没问题”
“这里是皇宫,不得无礼,不可放肆啊”
、、、
说完了,他就伸出手来,顺势轻轻推开老者,点了点头。
这里是宫门口,大庭广众之下,眼睛太多了,太辣眼了。
旁边的人,正是他曾经的部下,文官重臣之一。
吏部郎中沈佺期,也是一名老郎中,家传的医术,非常的高明。
以前,他南下厦门的时候,也带了不少文武重臣。
武将,军队,指挥权,都交给了郑氏,延平王,所剩无几。
文官,幕僚,随从啥的,一直跟随着不少。
但是,从今年开始,也都陆续离开了,最后就剩下一个沈佺期。
这个忠心耿耿的老臣子,用他的医术,一直陪伴在侧,照料起居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