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2章 风雨大江南

    五月二十三,夜。

    江南省,江宁,满城将军府。

    江宁城的夜,从来不是安静的。

    长江的涛声,从北面传来,沉闷而悠远,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城里的更鼓声,一声接一声。

    从鼓楼传到通济门,从通济门传到聚宝门,又从聚宝门传回鼓楼。

    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黑暗中,接力传递着什么不祥的消息。

    可今夜,将军府里,比城外还要嘈杂。

    大堂里,灯火通明。

    十几盏牛油大烛,烧得噼啪作响。

    火光映在墙上,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上,把长江照得像一条燃烧的蛇。

    舆图上,密密麻麻插满了小旗,红的、蓝的、黑的。

    每一面旗,都代表着一支军队,一个府城,一处险要。

    可此刻,那些小旗,在烛光里摇晃,像是随时会倒下去,风雨飘摇。

    宣威大将军,安亲王岳乐,爱新觉罗氏的子孙,就坐在上首。

    面前摊着一堆文书,有奏折,有塘报,有密信,摊了一桌子。

    他今年36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当打之年。

    可此刻,他的黑脸,马脸,全是疲惫。

    两道浓眉,拧在一起,在眉心拧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的牛眼子,又黑又亮,可此刻那亮光里,却是掺着别的东西。

    是不安,是焦虑,惶恐,惊恐。

    是一头被围困的野兽,猛虎,在黑暗中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亲王常服,领口和袖口,都绣着五爪金龙。

    可那龙,此刻看着也像是困住了,张牙舞爪,却是动弹不得。

    他的左手,按在桌上。

    五指张开,压着一封刚从江西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指节泛白。

    右手握着一串钢珠,一颗一颗地捻,捻得飞快。

    珠子,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急促,像是有人在小声念着什么咒语。

    他的身边,坐着副帅正白旗都统卓罗。

    卓罗,51岁,虎背熊腰,膀大腰圆。

    一张方脸,被北方的风沙,关外的积雪,磨得粗糙发红。

    络腮胡子,两鬓,都已经花白了,可眼神还是鹰一样锐利。

    今天,他穿着一件簇新的正白旗甲胄,端坐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可此刻,那座铁塔,也在微微摇晃——他的手在抖。

    大江南,风雨飘摇,摇摇欲坠,他的老胳膊老腿,要扛不住了啊。

    卓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得发涩。

    他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没心情,没胃口,味同嚼蜡。

    兵部左侍郎,正白旗的泰必图,就坐在卓罗旁边。

    他们,两个大佬,都是正白旗的元老。

    但是,他们的立场,却是南辕北辙,泾渭分明。

    泰毕图,早就投靠了鳌少保,是忠实的走狗之一,狗奴才。

    卓罗,则是不一样。

    他以前,是正白旗的副都统,权势不是很大。

    去年,都统巴哈纳,死在了云南,楚雄之战,身死道亡。

    等,消息传回紫禁城的时候,顺治也倒下了,也就没人管事了。

    后来,小皇帝登基。

    在各方角力之下,又无人可用的情况下,他就上位了。

    原则上说,他是皇室的人,听皇帝的,也听老孝庄的。

    同时,他跟辅臣苏克萨哈,关系也非常不错,密切的很。

    去年,他能带兵南下,做岳乐的副帅,也是几方角力的结果。

    大厅里,剩余的大佬,还是那几个大脑袋。

    户部汉尚书王弘祚,驻防八旗主管喀喀木。

    两江总督郎廷佐,宗室贝子彰泰,参军,秘书院侍读范承谟。

    大厅里,很安静,寂静如鸟儿。

    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烧焦的声音,能听见钢珠碰撞的声音。

    甚至是,夸张一点,还能听见每个人,胸腔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每一个大佬,在江南,跺一跺脚指头,就能翻江倒海的巨头。

    这一刻,都呆逼了,懵逼了。

    坐如钟,犹如活体雕像,眼眸焦虑,呼吸粗重,脑门发细汗。

    当然了,有一个人,确实没闲着。

    参军范承谟,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两张纸。

    一张,是写给江北遏必隆的,一张,是写给北京紫禁城的。

    可此刻,他这个世家子弟,满腹经纶,却是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这一刻,他的狗脑子,里面全是浆糊,一坨坨金黄色的米工汤。

    。。。。

    “哎,,”

    岳乐,终于动嘴了。

    喉关节糯动,从他的狗肚子里,传出一声悲鸣,深叹息。

    “诸位将军,大人”

    “呵呵,都看完了吧”

    老武夫的声音,不高,低沉。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了很久的火气。

    可惜,没人回话,哪怕一个字。

    甚至是,大部分的人,都坐着没动,继续做雕像。

    “呼、、”

    岳乐,呼吸粗重,横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

    那些脸,有的白,有的红,有的青,可都写着同一个字——怕。

    他是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从军杀敌十几年了。

    从关外,杀到关内,杀过黄河,长江。

    他也经历过,松锦血战,山海关血战,潼关,大同惨战。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士气如此低落的清军,如此惊恐失措的将帅。

    半晌后,他继续动了。

    把手中的那一封,来自江西的急报,拿起来,举在空中,让所有人都看见。

    “诸位,睁眼吧”

    “江西巡抚张朝璘,八百里加急”

    、、、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脸色铁青,腮帮子咬的铁紧,牛眼子,开始睁大了。

    “南赣巡抚,苏弘祖”

    “这个人,大家,很熟悉的吧”

    “月初的时候,他的名字,求援信,就出现在这里”

    “这一次,他的话,应验了,成真了”

    “他说了,有一支两三万的明贼,从广东杀进了江西,正在围攻了南安府”

    “他还说了,南安府,仅仅几千人,肯定顶不住的,撑死了,就几个时日”

    “他还说了,不出旬日,明狗子的大军,就会继续北上,兵围赣州府”

    “他还说了,赣州府,兵马也不多,也就五六千人,还有不少老弱”

    “到时候,他唯有拼命了,奋勇杀敌,已死报国恩,报效朝廷的恩典”

    、、、

    “苏弘祖,可是抬旗的老奴才啊”

    “他在关外,辽阳的时候,就投了咱们女真”

    “这一次,他是要拼命了,效忠了,为国尽忠了”

    、、、

    “张朝璘,你们,应该也很熟悉的”

    “本王,更熟悉,他是正蓝旗的汉军旗,老奴才”

    “他也说了,他已经发兵南下了,援兵一万左右”

    “他还说了,这个援兵,指望也不大,战斗力不行,青壮绿营,太多了”

    “他还说了,如果,南赣顶不住了,失守了”

    “他的南昌城,怕也是顶不住,也就剩下死战了,战死了”

    、、、

    钢牙,继续紧咬,脸颊上的青筋,都快蹦出来了。

    岳乐,继续环顾左右,横扫一圈,晃了晃手中的加急信。

    “诸位,将军,大人啊”

    “醒醒吧,别再打盹了,别再装死了”

    “苏弘祖,张朝璘,他们兵马太少,战斗力不行”

    “南安,南赣,江西,南昌,迫在眉睫,可能,都要失守啊”

    “诸位,咱们,还是议一议”

    “江西,怎么办,援兵,要不要派出去”

    “江西,又该派谁去,派出多少援兵去,百八里加急啊”

    、、、

    呃呃啊啊的,整个大厅里,就剩下岳乐的哀鸣声。

    大厅里,牛油烛火,还在继续燃烧,噼里啪啦的,响个不停。

    可是,地底上的鬼影子,还是一动不动,全是活生生的雕像。

    卓罗,喀喀木,郎廷佐,泰毕图,王弘祚,,。

    这些大江南的重臣,跟活死人似的,眼观鼻,鼻观心,老僧坐定。

    “哎,,”

    岳乐,这个大将军王,没有发火,发飙。

    他只是摇了摇头,眼眸深邃,唉声叹气,长吁短叹。

    很快,就把手中的红色加急放下,不急不缓的,又拿起了另一封。

    还是老规矩,拿起来,举起来,扬了扬,好似展示给鬼人看的。

    “诸位,将军,大人”

    “呵呵,这个,还是加急信,也是红色油漆”

    “五百里,八百里,加急,军情如火,十万火急”

    、、、

    这一刻,他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这一刻,他的眼眸,开始放光了,寒光闪闪。

    “耿继茂,达素”

    “李率泰,索浑,莫洛浑”

    “呵呵,他们,倒是很安全,没什么大事”

    “福建,福州,福宁,泉州,甚至是,厦门,吊事都没有”

    “他们,是遇敌了,明狗子的炮舰,轰杀了水师残部,码头,港口,城墙”

    “呵呵,明狗子,没有登陆,更没有登城,破城,杀上福建陆地”

    “呵呵,这封信,不是求援信,不是来要援兵的,没有张口求救”

    “但是,但是,,但,,,”

    、、、

    但但但,,岳乐,口吃了,迟疑了,停顿了。

    这一刻,岳乐的脸色,变了,从铁青变成了扭曲。

    甚至,眼眸里,眼神里,还带着一丝丝的恐慌,惊恐,慌乱。

    “但是,但是啊”

    “诸位,将军,大人啊”

    “咱们,江南省,大江南,江浙,遇敌了啊”

    “明狗子,朱家贼,天杀的疯狗皇帝,舍弃了福建,杀上来了啊”

    “二十万大军,上万条战船,连绵数十里,连绵不绝啊”

    “诸位,那是朱家贼皇帝,朱家疯狗皇帝,砍头剁首,砍头垒京观”

    “诸位,狗皇帝,贼皇帝,不是郑逆,不是水货,是精兵悍将,是灭国大军啊”

    。。。。

    啊啊啊的,岳乐,失态了,彻底绷不住了。

    这个大清的王爷,爱新觉罗氏的子孙,他的咆哮,充满了绝望。

    大清国,大江南,江南省,要遭遇大决战了,风雨飘摇。

    生死存亡,九天惊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