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4章 【卿卿日常9】

    金川一败之后,九川的格局彻底变了。

    变了的不只是局势,还有人心。

    那些原本观望的小川,开始纷纷向胭川靠拢。霁川和墨川自不必说,连远在北边的苍川都派了使者来,说是要“加强商贸往来”。

    至于新川——

    新川坐不住了。

    ——

    那年初春,新川的使者到了胭川。

    这一次来的,不是不得宠的少主,而是新川主的亲弟弟——端王尹榛。

    尹峥去接的使团。

    站在城门口,他看着那个从马车上下来的中年男人,神色平静。

    端王也看见了他,微微一怔,然后笑了。

    “老六,”他说,“好久不见。”

    尹峥行了一礼:“端王叔。”

    端王打量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意外。

    眼前的尹峥,和当年那个在新川时沉默寡言的六少主,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胭川样式的青衫,腰间系着胭川官员的玉带,整个人看起来比从前舒展了许多。眉眼间的阴郁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从容的气度。

    “看来你在胭川过得不错。”端王说。

    尹峥点点头:“托川主的福。”

    端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

    端王入宫那天,君清婳依旧是一身玄色朝服,端坐上首。

    郝葭坐在下首,手里捧着纸笔。

    端王走到殿中,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新川端王尹榛,见过胭川川主。”

    君清婳抬手:“端王请起。赐座。”

    端王坐下,开门见山地说:“本王此次前来,是奉王兄之命,与胭川商谈结盟之事。”

    君清婳挑了挑眉:“结盟?”

    “是。”端王从袖中取出一份国书,双手呈上,“这是我王兄亲笔所书的盟书,请川主过目。”

    郝葭起身接过,转呈给君清婳。

    君清婳翻开盟书,看了起来。

    殿中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息等着。

    过了一会儿,君清婳合上盟书,抬起头。

    “端王,”她说,“这份盟书,我看了。但我有一个问题。”

    端王拱手:“川主请讲。”

    “你们新川,想要什么?”

    端王愣了一下。

    君清婳把盟书放在桌上,往后一靠。

    “这上面写的,全是新川能给胭川什么——通商免税、边塞开放、遇事相助。说得天花乱坠,好像新川吃了大亏似的。”她看着端王,笑了笑,“可我不信。”

    端王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君清婳说,“你们新川想和胭川结盟,一定有想要的东西。说吧,想要什么?”

    殿中更静了。

    端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川主果然爽快。”他说,“既然如此,本王就直说了。”

    他站起来,看着君清婳。

    “新川想要的是——胭川承认新川的九川之首之位。”

    君清婳挑眉。

    “九川之首?”她笑了,“你们新川当这个九川之首,当了多少年了?”

    端王沉声道:“自太祖开国以来,新川就是九川之首。”

    “那是从前。”君清婳说,“如今呢?”

    端王被噎住了。

    君清婳站起来,慢慢走下台阶,走到端王面前。

    “端王,”她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端王看着她。

    “你们新川,打得过金川吗?”

    端王沉默了。

    “你们新川,能让霁川和墨川心甘情愿跟着你们吗?”

    端王还是沉默。

    “你们新川,有三千能打的朱颜卫吗?”

    端王的脸涨红了。

    君清婳看着他,忽然笑了。

    “端王,”她说,“你们新川,已经做不了九川之首了。”

    端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川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君清婳打断他,“九川之首这个位子,该换人了。”

    殿中一片死寂。

    端王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川主是想......取而代之?”

    君清婳摇摇头。

    “我不想取而代之。”她说,“我想的是——九川,从此没有首。”

    端王愣住了。

    “九川各守疆土,互不侵犯。有事一起商量,有难一起帮忙。”君清婳看着他,“这才是我想要的。”

    端王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君清婳走回上首,重新坐下。

    “端王,”她说,“你回去告诉你王兄。胭川愿意和新川结盟,但不是以新川为首,而是以九川为盟。”

    她拿起那份盟书,扬了扬。

    “这份,你拿回去。重新写一份,写好了,再来谈。”

    ——

    端王走后,郝葭问君清婳:“川主,您真的想让九川没有首?”

    君清婳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觉得呢?”

    郝葭想了想,说:“臣女以为......川主是想,让胭川来做这个首。”

    君清婳挑眉:“怎么说?”

    “九川没有首,听起来是平等。”郝葭说,“但总要有一个人来牵头,来主事。这个人,不会是别人。”

    君清婳看着她,笑了。

    “郝葭,”她说,“你真是越来越懂我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朱颜花。

    “新川当这个首,当了几百年,把九川当成了自己的后花园。”她说,“如今我不想让他们当了,但也不能自己上。不然,和以前有什么区别?”

    她转过身,看着郝葭。

    “我要的是,所有人一起商量着来。但商量的时候,听谁的,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郝葭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君清婳要的不是“九川之首”这个名头,而是实打实的——说话算数。

    ——

    那年初夏,新川的使者又来了。

    这一次带来的盟书,果然和上次不一样。

    上面写的,不再是新川给胭川什么,而是两川共同协商、共同决策。没有谁为首,没有谁听谁的。

    君清婳看了一遍,点点头。

    “这份,可以。”

    端王松了一口气。

    但君清婳下一句话,又让他提起了心。

    “不过,”她说,“我要加一条。”

    端王看着她。

    “新川和胭川结盟之后,如果再有金川这样的事,”君清婳说,“新川必须出兵。”

    端王愣了愣:“这是自然。”

    “不是自然。”君清婳摇摇头,“是必须。我说的是,不管新川愿不愿意,都必须出兵。”

    端王的脸色变了。

    “川主,这——”

    “你可以回去商量。”君清婳打断他,“商量好了,再来。”

    ——

    端王走后,郝葭问君清婳:“川主,新川会答应吗?”

    君清婳笑了。

    “会。”她说,“他们没得选。”

    郝葭想了想,点点头。

    新川确实没得选。

    胭川已经和霁川、墨川结盟,再加上金川虎视眈眈,新川如果不和胭川结盟,就只能孤立无援。

    孤立无援的下场,就是被金川一个个吃掉。

    新川主不傻,他知道该选什么。

    ——

    果然,一个月后,端王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来了新川主的亲笔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依川主所言。”

    君清婳看着那封信,笑了。

    “好。”她说,“签。”

    ——

    结盟大典那天,九川的使者几乎都来了。

    霁川的、墨川的、苍川的、还有几个小川的。只有金川没来人。

    君清婳站在高台上,和端王一起,在盟书上签下名字。

    签完之后,她转过身,对着满殿的使臣说了一句话。

    “从今往后,九川的事,九川一起商量。谁想欺负谁,得问过所有人。”

    满殿寂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开始的,掌声渐渐响了起来。

    郝葭站在人群中,看着高台上的君清婳,眼眶有些发热。

    她想起那年御花园,那个拉着她的手说“你是我的人了”的小郡主。

    如今,那个小郡主站在这里,对着九川的使臣,说出那样的话。

    她真的长大了。

    ——

    那天晚上,君清婳把郝葭和尹峥叫来。

    “新川的事定了,”她说,“接下来,是金川。”

    郝葭问:“川主想打金川?”

    君清婳摇摇头。

    “不是打。”她说,“是收。”

    尹峥抬起头,看着她。

    “金川新主这个人,野心大,但本事不够。”君清婳说,“他吞了乌川,得罪了所有人。如今我们九川结盟,他孤立无援。用不了多久,他自己就会撑不住。”

    郝葭点点头。

    “到那时候,”君清婳笑了笑,“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来求和,要么等着被灭。”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

    “他会来求和的。”

    ——

    那一年秋天,金川果然来求和了。

    来的是金川主的亲弟弟,带着厚礼和国书。

    君清婳看着那份国书,沉默了很久。

    国书写得很诚恳,说金川愿意归还乌川,愿意赔偿这些年打仗的损失,愿意和胭川永结同好。

    郝葭在一旁轻声道:“川主,臣女核过了,礼单上的东西,比他们承诺的还多三成。”

    君清婳点点头。

    她把国书放下,看着那个金川的使者。

    “回去告诉你家川主,”她说,“乌川还回来,赔偿按规矩来。至于永结同好——”

    她顿了顿。

    “只要他不再闹事,我不找他麻烦。”

    使者大喜,连连叩首。

    ——

    乌川归还那天,乌川的老川主亲自来胭川谢恩。

    他老泪纵横,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又一个头。

    君清婳连忙扶起他。

    “老川主言重了。”她说,“乌川还是乌川,您还是您。”

    老川主看着她,哽咽着说:“川主大恩,乌川没齿难忘。往后但凡川主有所差遣,乌川上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君清婳笑了笑。

    “老川主,”她说,“乌川好好过日子,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

    那一年冬天,九川的局势彻底稳定下来。

    金川老实了,新川结盟了,霁川墨川乌川都跟着胭川走。其他几个小川,也纷纷派使者来,要和胭川“加强往来”。

    胭川从一个南境小川,变成了九川真正的中心。

    而这一切,只用了不到十年。

    ——

    那年除夕,君清婳在宫里设宴,犒赏群臣。

    酒过三巡,她忽然对郝葭说:“郝葭,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个梦想。”

    郝葭看着她。

    “让胭川成为九川第一。”君清婳说,“让所有人都知道,胭川不好惹。”

    郝葭笑了。

    “川主,”她说,“您已经做到了。”

    君清婳摇摇头。

    “还没。”她说,“还早着呢。”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绽放的烟花。

    “郝葭,”她忽然说,“你说,再过十年,九川会是什么样子?”

    郝葭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烟花。

    “臣女不知道。”她说,“但臣女知道,只要川主在,九川一定会越来越好。”

    君清婳转过头,看着她。

    “你呢?”她问,“你还会在吗?”

    郝葭愣住了。

    君清婳看着她,笑了笑。

    “我是说,”她说,“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郝葭看着她,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川主,”她说,“臣女这辈子,都会在。”

    君清婳笑了,伸手揉揉她的头发。

    “傻子。”她说。

    ——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整个夜空。

    又是一个好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