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敌方零战损

    清扫队继续向前推进。

    走到距离营墙一里多地的区域时,尸体密度开始降低。

    并不是此处未经战斗,而是尸首大部分都碎了,跟泥土混杂在一起,看起来没那么显眼罢了。

    再往前走,就开始出现幸存者了。

    不是所有倒下的人都死了。

    冲锋的骑兵中,有的只是被冲击波震晕,有的被弹片划伤,有的被战马压断了腿,躺在死人堆里呻吟。

    他们的声音很微弱,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不仔细听根本听不到。

    “救……救命……”

    一个年轻的突厥士兵躺在地上,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伤口被用腰带胡乱扎住,但血还是在往外渗。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发白,看到乾人士兵走过来,竟然没有恐惧,只是用突厥语反复念叨着什么,眼睛里满是求生的渴望。

    赵铁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能看懂他的眼神。

    “补刀!”赵铁山命令道。

    随行的士兵迅速上前,干净利落给那士兵胸口戳了一刀。

    李铁柱在旁边看着,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这些突厥人,几分钟前还是想要他命的敌人,此刻却只是一个垂死挣扎,任人宰割的可怜虫。

    但他很快就把这种情绪压了下去。

    他想起了死去的村民,被虐杀的同乡。

    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他,突厥人会不会给他包扎?

    不会。

    他们会砍下他的头,割下他的耳朵,拿去换赏钱。

    “继续搜索。”赵铁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注意安全,不要单独行动。”

    远处的草坡上,咄苾没有走。

    他的大军已经撤到了十里之外,溃兵正在被阿古拉收拢,但他没有跟着回去。

    他独自勒马立在那处高坡上,远远地望着那片战场。

    从这个距离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暗红色的、铺展在大地上的不规则图案。

    那些图案像是什么巨大的野兽留下的爪印,深深地嵌在绿色的草原上,触目惊心。

    两千精锐,一刻钟,折损近半。

    一千多具尸体,就那样丢在了那片不到两里方圆的地面上。

    而那座营地,那座他以为唾手可得的营地,依旧完好无损地立在那里,甚至连那堵矮墙都没有出现一个缺口。

    咄苾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血液在血管里翻滚。

    他的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马鞭在手背上勒出一道道红痕。

    “顾洲远……”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去年在淮江郡,他以为那是自己一生中最耻辱的一天。

    被俘、被押解、被当筹码逼着逼迫,致使突厥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像一条丧家之犬被赎回草原。

    他以为那已经是谷底了,不能再低了。

    但今天,他发现自己错了。

    谷底之下,还有深渊。

    “右王!”阿古拉策马狂奔而来,满脸焦急,“您怎么还没走?这里危险!那些乾人若是追出来——”

    “追出来?”咄苾发出一声惨笑,“他们不会追出来的。他们只有几百人,不会离开那道墙。那道墙……是他们的龟壳,也是他们的牢笼。”

    阿古拉一愣,不太明白自家主子的意思。

    咄苾没有再解释,只是最后看了那片战场一眼,然后猛地调转马头,朝着大军撤退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的背影,看起来像是一头受伤的、仓皇逃窜的野兽。

    更远处,河谷中。

    斛珠匆匆走进毗伽的大帐,脸色凝重。

    “左王,前线战报。”

    毗伽正靠在软榻上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

    “说。”

    “右王咄苾亲自率部冲锋,约两千骑兵,一刻钟内折损近半,未能靠近营墙,右王已下令撤退,残部正在收拢。”

    斛珠的声音很平稳,但说完之后,她小心地观察着毗伽的脸色。

    毗伽接过斛珠手中的羊皮战报。

    帐内安静了片刻。

    毗伽没有说话,只是缓缓坐直了身体,端起手边的马奶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向来很稳的手微微颤抖,那杯茶在她唇边久久停留。

    “一刻钟,折损近半。”毗伽放下茶碗,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

    “左王……”斛珠试探着开口,“我们接下来……”

    毗伽抬起眼帘,看了斛珠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我们接下来能怎么样?”

    斛珠沉默了。

    是啊,能怎么样?

    右王两千精锐,一刻钟折损近半,连营墙都没摸到。

    她们就算把全部兵力压上去,又能改变什么?

    无非是多送一些尸体罢了。

    毗伽缓缓放下茶碗,那只精美的银胎玉碗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某种重物坠落的声音,砸在帐中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她沉默了很久。

    帐外,风从河谷上方吹过,吹动帐帘的一角,漏进来一线刺目的阳光。

    那道光恰好落在她搁在膝头的手背上,映出细密的纹路和微微凸起的青筋。

    她的手还在抖,不是很明显,但此刻的斛珠终于是看得清清楚楚。

    左王的手,从未抖过。

    当年在草原群雄逐鹿,亲自带兵战场厮杀,她没有抖过。

    被逼着签下那些丧权辱国的条款、一笔一划如同在突厥的脊背上刻字的时候,她也没有抖过。

    但此刻,她抖了。

    斛珠低下头,不敢再看。

    良久,毗伽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片落叶坠入深潭,几乎激不起任何水花。

    “死伤数千骑兵,无一人能冲至对方营地,顾洲远方,零战损。”

    她重复着这几个数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实,每嚼一下,苦味就更深一层。

    渗透进牙齿、牙龈、舌根,最后蔓延到整个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