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地渊回响
脚下的地面从平整的硬化路面转变成了被重型车辆反复碾压后形成的,掺杂着碎石和泥泞的混乱痕迹。
卡邦戈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基地内部临时挖掘的战壕——考虑到围墙的性质其实也不难理解,恰巧是这种颇为原始的形式反而在应对海鬼的冲击上有奇效。
原本开阔的作业区与道路如今被大量的机动式防爆板所分割,这些厚重的金属板一块块拼接起来,形成了一道道曲折逼仄的墙壁与走廊,将广阔的空间切割成一块块相对封闭的区块。
防爆板板面上满是划痕与烟熏的痕迹,甚至有不少表面粗粝几近熔化。
在开阔地带,这种低成本的装备是为数不多能有效抵御流弹、破片,乃至海鬼从较远距离喷射的电浆团或某种爆炸性投射物的可靠屏障。
它们为暴露在室外空旷区域的人员提供了些许移动中的安全感。然而此刻,卡邦戈对这些迫使自己不断减速的障碍物并无好感。
他凭着对基地结构的熟悉,在防爆板构成的迷宫中快速穿行,心则更早飞向了那个据说有他妻子的所在。
带路的士兵起初还能勉强跟上,但几个转弯后,卡邦戈就不自觉地超出了他。
胸膛里那颗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驱使他迈开越来越快的步伐。他不是战士,但一股混合着狂喜与恐惧的焦灼化作蛮横的力气灌注进他的双腿。
“先生!卡邦戈先生!”身后传来士兵带着喘息的呼喊。
卡邦戈这才恍然回神,茫然四顾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妻子的位置。他回头,看到那名士兵正费力地赶上来,脸上满是深深的疲惫。
那具沉重的反坦克火箭筒压在他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背折断,明眼人都能看出,这位士兵累坏了。
“抱歉。”卡邦戈惊觉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甩开了向导,然后低声道歉,强迫自己放慢速度等待起对方。
他想起了与士兵刚才的闲聊——几个小时前,士兵和他的小队歼灭了一只巨化型海鬼,而他则作为唯一的幸存者被允许暂时退下前线,等待调动命令被填进另一个减员的小队里。
士兵追了上来,摇摇头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继续引路……有可能是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野战医院的标志是喷涂在一块歪斜胶合板上的粗糙红十字喷漆。这里原本是一个材料堆放场,如今支起了十几顶大大小小的军用帐篷,即便如此还有更多的伤员直接躺在铺着防水布的泥地里。
基地内原本的医务系统早已饱和。
呻吟、压抑的痛呼、医护人员短促的指令混杂成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从帐篷的缝隙里汹涌而出。
伤兵比卡邦戈预想的要多得多,当然一旁箱子里成堆的狗牌也不少。
伤员绝大部分来自外围防线,是实打实的幸运儿。毕竟在与海鬼的近距离遭遇中,若是失去了围墙的保护和重型武器的支援,在开阔地形与那些东西搏杀通常不会留下这么多需要救治的伤员——大多是不断扩充的失踪名单和无法辨认的遗物。
卡邦戈的脚步再次加快,几乎是拨开人群往帐篷里冲。带路的士兵这次没有试图追赶,只是停在边缘,背靠着帐篷的支柱,慢慢滑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他的任务完成了,接下来是属于自己的、奢侈且短暂的几分钟空白。
……
帐篷入口处,浓烈的血腥味和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内部依靠几盏摇晃的应急灯照明,地上躺满了人,有些缠着渗血的绷带、有些人的肢体以怪异的角度扭曲、还有些正在低声呻吟或者已经悄无声息地死去。
有限的几张行军床上,医护人员正在争分夺秒地进行处置,和一个根根血管、一块块骨头纠缠。
卡邦戈感到自己胸腔里悸动的心跳声轻而易举地被这片更大、更密集的痛苦声潮淹没。他那点私人性质的焦虑在这里是如此的渺小且无足轻重。
看着眼前的一幕幕他再次茫然了,目光急切地扫过一张张陌生痛苦的脸,应接不暇。
科拉在哪里?她受伤了吗?严重吗?到底她怎么样了……
卡邦戈不由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心里暗暗做好最坏的打算。
就在这时。
一个轻轻的声音从他侧后方传来:
“……皮耶罗?”
卡邦戈的背脊瞬间僵直。
这世上,会这样叫他的除了去世的母亲就只有一个人,唯有她会使用这个柔软的昵称。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过身,仿佛在担心太快的动作会惊散一个脆弱的幻影。
通道略显昏暗的灯光下,科拉就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过于宽大、显然是临时找来的军用外套,里面的衣服上沾满泥渍,鞋子不翼而飞,双脚糊上一层厚厚的泥巴。
脸上有擦伤的痕迹,头发凌乱地贴在额角,嘴唇干裂,但她站着,完好无损地站着,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丈夫,手里捧着一个军用口粮罐头。
时间停滞了一瞬。
卡邦戈那一直悬着、拧着、几乎要炸开的心终于落下。
带路的士兵喘着气出现,怀里还抱着一台表面带着划痕和血迹的电脑。
“卡邦戈先生,您跑得太快了。”士兵的语气虽然带着无奈的抱怨,但眼神里却也有理解,“您夫人……我们是在缓冲区发现她的,她走了很远的路,需要休息。”
士兵走到近前继续说道:“您夫人受了些惊吓,还有点脱水,体力透支……还有……”
士兵顿了顿,压低声音凑到卡邦戈耳边,接下来的消息还是不让科拉本人知道得好,“医疗兵说她有先兆流产的迹象,万幸发现得及时,现在暂时稳定了。长官特批了后面宿舍区一个相对安静的小房间,让您夫人先休息。”
他扫了一眼嘈杂的通道和几乎渗入地面的血迹。
“这里不适合恢复……”
卡邦戈机械地答应着,目光始终无法从科拉脸上移开。
她看起来那么疲惫,像一根绷到极致、随时会断的弦。但她的眼睛看着他,里面有泪光在微弱地闪烁,有恐惧,有历经磨难后的空洞,也有一种终于抵达的、微弱如残烬般的释然。
“科拉……”卡邦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科拉的嘴唇动了动,眼泪终于无声地滚落下来,在满是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卡邦戈再也忍不住,他上前像是担心将其碰碎一样轻轻地抱住科拉,同样哭了出来。他隐约记得自己上一次这般难过还是在得知“天梯计划”不得不铲平刚果盆地雨林时。
科拉似乎想要回应丈夫的拥抱,却又对手中刚开的罐头有些不知所措,只能笨拙地捏住罐头的一边,把手伸到卡邦戈背后感受着他的心跳。
“没事了,科拉。”卡邦戈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对她说,还是在对自己说,“到这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带路的士兵默默退开,转身将这重逢时刻留给他们,自己则拿起电脑和口袋里一份潦草的调令,准备再次扛起武器回归前线……
……
“天梯计划”防卫部队作战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且沉重,混杂着烟草、汗液以及尘埃的味道。
临时拼凑的长桌边,围坐着十几名肩章各异的军官,他们是整个太空电梯施工范围内各个防区的主官和顾问参谋。
无一例外,他们每个人脸上都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头顶应急灯投下惨白的光,在粗糙的水泥墙壁和桌上摊开的地图上切割出锐利的阴影。
科拉的到来是个好消息,但只是相对而言。因为这彻底证实了那个被压抑在心底、却无人敢首先挑明的恐怖猜想。
金沙萨,那个拥有超过千万人口的城市已经沦陷,而其他同样失去联系的城市想来情况也大差不差。
讨论的气氛压抑而绝望。
固守待援的前提是“援军”存在,但现在,他们连自己是否已是地球上最后幸存的人类都无法确定。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情报与通讯的上校军官站起身,将一个物件轻轻放在长桌中央。
那东西倒是与周围粗糙环境倒是十分适配——是一台便携式的军用电脑,灰绿色的外壳上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甚至还印着一道已经氧化发褐、却依然轮廓清晰的血手印。
一名资深的防卫部队中校眯起眼睛道:“这是配发给一线部队的战术数据终端?”
“是的,先生。”上校军官声音平稳,让会议室里更加安静,“终端编号与内部标识显示,其持有者是部署于刚果金首都金沙萨的维和步兵营下属治安快速反应连第2排的医疗兵艾洛蒂·德·布鲁因下士。”
上校打开终端,一边说着一边调试起来。
“这类终端的主要作用是为远离主要数据库的一线部队提供离线海鬼档案查询,为其制定作战计划提供情报支持……以及在遭遇新型海鬼时尽可能记录并存储原始数据,以供后续尖兵介入进行命名作战时参考。”
电脑屏幕亮起,系统开始自检。
“金沙萨的部队?”一位肩扛准将军衔、负责指挥基地内以及整个非洲Edc所属的航空兵部队——虽然现在只有太空电梯基地内的部队能联系上——的中年指挥官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有那边的部队突围过来与我们汇合了?为什么我没有收到任何报告?”
这么大的事不应该完全听不到风吹草动,前哨被海鬼渗透的和筛子一样不假,但不至于发现不了人类自己的部队。
上校摇了摇头:“并没有,长官。首先,这部终端进入基地内也不过是不到半个小时前的事,没有报告倒也正常,大家……应该都没有这个精力了;其次,我需要纠正一下,没有任何来自金沙萨方向的友军抵达基地。
“这部终端……它经历了一些复杂的转移过程,总之是由一名从金沙萨出发,最后独自抵达的平民女性携带而来。”
“平民?从金沙萨?”另一名军官忍不住插话,对此难以置信,“那她一定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围墙的情况,城市陷落的细节,海鬼的动向……”
在场众人也不由地急切起来,这或许是打破信息黑箱的唯一机会。
上校却再次摇头,神情严肃:“那名平民是位孕妇,是基地中微波无线输电项目主管的妻子。她目前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正处于休息和医疗监护中。”
“我认为,任何询问和接触都必须延后,直到她脱离危险。”上校顿了顿,补充道,“从人道主义和获取有效信息的角度,都是如此。如果她的情况恶化,我们将有可能失去她所拥有的全部情报。”
先前那位准将眉头紧锁,手指敲击着桌面:“少校,我理解你的顾虑,但你也清楚我们现在的处境。太空电梯的地基接下来遭遇的每一次攻击都有可能是决定性的,毕竟没人知道地基会不会在下一分钟、甚至下一秒就被摧毁。我们迫切需要任何可能的情报来判断全局态势!”
上校迎着他的目光,并没有退缩,而是缓缓说道:“长官,我明白您的意思,同时也坚持我的判断。我想说的是,相比起即将向各位展示的内容,关于金沙萨陷落过程的具体细节……或许都可以暂时押后。”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还有什么能比了解敌人如何悄无声息地吞噬一座城市更重要?
上校不再多言,从终端上调出一段视频文件,将其投射到会议室前方悬挂的幕布上。
画面跳了出来,质量粗糙,剧烈晃动,是手持设备在极端紧张中拍摄的。视角很低,大半的时间都在对着地面和拍摄者的脚尖。
音频则是呼啸的风声和拍摄者粗重压抑的喘息,以及一种……低沉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摩擦蠕动声。
然后,画面猛地向上一扬,整块幕布瞬间被一片深邃的黑色所占据,让人还以为是画面陷入了黑屏。
那不是夜空,也不是阴影,而是一段“躯体”。
镜头因为极度的恐惧和震撼而疯狂颤抖,即便拍摄者仍然试图捕捉这巨物的全貌,但显然,画面所及仅仅是它庞大身躯的冰山一角。
它的一部分缠绕着一栋或更多建筑,钢筋混凝土在那黑色躯体地碾压下如同酥脆的饼干般轻易崩塌。
会议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嗡声,和几个人控制不住加重的呼吸声。
那位防卫部队的中校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尝试凑近幕布,眼睛死死盯着那恐怖的影像似乎想看得更仔细些。
“这个该不会是……异化型约尔姆加德吧?”
这个名字被吐出就好像在室内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所有军官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至极。
那个仅仅在中国南海海域出现过一次的特殊异化型海鬼,其代表的是超越超大型海鬼范畴、近乎天灾级别的灭世恐怖。
如果放任这样的海鬼行动,很有可能在太空电梯地基被破坏之前,人类就会先一步灭亡于异化型约尔姆加德所制造的地幔岩浆爆发。
有记载的那只约尔姆加德当初是被战术核武器引发的板块位移给歼灭的。可是现在!他们既没有可以调用的战术核武器,所在的刚果克拉通也根本无法引发板块位移!
然而,中校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动作让在场所有人的心沉向了更深的冰窟。
“很遗憾,先生。结合现有经验,海鬼是‘流水线上的产品’,同一类型的每一只海鬼的外形都是完全一致的。
“我们经过初步的影像分析,与数据库内中国公布的约尔姆加德档案信息进行比对……所得出的结论是——这并非异化型约尔姆加德。”
并非?那岂不是新型海鬼?!
那这画面里,这个仅仅露出片段就足以让任何目睹者精神崩溃的黑色巨物又是什么?
中校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写满震惊与不祥预感的脸,深吸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宣布最终判决般的语气说道。
“根据现有画面中可辨识的参照物进行的初步测算,这只新型海鬼的体型很大概率不及异化型约尔姆加德,但是长度……保守估计在十倍以上。”
话音落下,会议室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深重的无声深渊。幕布上,那吞噬光线的黑色巨影仿佛正从二维的影像中膨胀而出,将它冰冷窒息的触须探入这间人类最后希望的指挥中心。
“所以,很遗憾,诸位。”他的声音在死寂中回荡,“我们面对的是一只全新的、威胁等级可能超越异化型约尔姆加德,并且尚未命名的异化型海鬼。”
上校缓缓闭上了眼睛,身上笔挺的松枝绿解放军军装也带上了缓不开的褶皱。作为中国派遣至太空电梯基地的情报分析专家,他有着比在座多数人更深的视野。
但此刻,这种“更深”只意味着更早、更清晰地品尝到绝望的滋味。
在解放军内那只曾现身南海的怪物更多被称为“异化型地幔窃取者”,上校也更习惯这个称呼。
那么,眼前这个比地幔窃取者长上十倍的新怪物又该叫什么呢……超长型海鬼?
这个临时蹦进脑海的名字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荒谬的苦涩,自己的起名天赋,大概就和这趟外派的运气一样差到了极点。
回想上次出差,撞上了常规体系外的超大型海鬼;这回,又来了个刷新长度上限的超长型?
李鸿重新睁开眼,目光扫过会议室里一张张或震惊、或苍白、或强作镇定的面孔。这些Edc的同僚们还在消化“最长新型海鬼”这个消息。
一股强烈的冲动攥住了他的喉咙——他也想像个普通人一样,不顾形象地狠狠叹口气,把胸腔里那块名为“重压”的石头吐出来。
但他不能。
因为他还有一个更坏的消息,像一颗拔掉保险销握在他的手里的手雷要处理。
说,还是不说?
在确认超长型海鬼的存在后李鸿立刻下令开启了地震波探测器。传回的数据经过了反复确认,结果毋庸置疑——这只长家伙现在可正在地底深处,朝着被认为恒定稳定的,并且支撑着太空电梯至关重要地基的刚果克拉通一路疾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