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养精蓄锐(二)
张晓雪再回来时,一手捏着筷子,一手端着只不锈钢碗,碗里盛着饺子,腾腾热气往上冒着。
“来,趁热吃。”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搭好筷子,“量不多,你先垫垫肚子,等会儿要是还饿我再想办法。”
柯乐撑起身子,低头看向那只碗,饺子只有寒酸的五个,除去汤水连碗底都填不满,皮还算白净,但个个都瘪瘪的,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她夹起一个轻轻吹了吹,一口咬下,几乎尝不出干瘪的馅料究竟是什么。大概是白菜,说不定还混了某种瓜类,再掺上一点若有若无的肉末,一起凑成了这碗寡淡的味道。
唯一值得称赞的是饺子包得很细致,褶皱分明,但这反而显得皮有点厚,嚼起来面面的。
柯乐将剩下的半个塞进嘴,这一餐便少去了五分之一。
张晓雪在旁边坐下,看着她吃,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能吃就好。昨天你被送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吓人,我还以为你撑不过来了。”
柯乐嚼着饺子,含糊地应了一声。
病房的门虚掩着,外面不时有人走过,脚步声拖沓。隔着门板,柯乐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说话声,小孩的哭声,还有某种机械嗡嗡的响动。
柯乐本就饭量不小,亏得何佳佳这具身体的胃和身材一样较小,在生理层面上有所克制。她飞快又吞了三个饺子后,目光顺着门缝往外瞥了一眼。
外面有很多人,有穿白大褂的,也有穿工装的。其中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瘫坐在长椅上特别显眼——颧骨高高突起,脸颊凹下去,皮肤泛着营养不良的灰黄色。他端着一只同样的碗,靠着椅背,一动不动地盯着碗里,发呆又愣神。
“那位是白医生。”张晓雪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就是他给你做的手术。”
柯乐手上的筷子顿了顿。
白医生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目光,只是坐在那里,盯着碗里的饺子,像是在等它们自己开口说话。
旁边有人经过打了个招呼,他就抬起头,疲惫地挥挥手再垂下去。
他的手一直在抖。
即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柯乐也能看见——电磁波视界看得清清楚楚——那只手在空中挥动起来倒像是风里的枯枝。
“他的手……”她轻声说。
“从手术台上下来就没停过。”张晓雪叹了口气,“一直握着手术刀,整整七个小时,现在估计光是抬起来都费劲。”
柯乐闻言停下动作,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一个孤零零的饺子,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发干。
张晓雪似乎看出了什么,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推开门喊了一声:“白医生!”
白医生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地看向这边。
“病人醒了,您不过来问问情况?”
白医生愣了愣,撑着椅背站起来,手在身侧垂着,像是只有一只袖子。
他在门口站定,低头看了看柯乐的腿,又扫向她面前的碗,最后目光落在脸上。
“这么快?算了,醒了就好。”干裂起皮的嘴唇吐出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柯乐张了张嘴,刚想说谢谢,却被白医生抢先开口。
“你那个止血的办法是谁教的?”
柯乐愣了一下。
“我是说伤口上那些纳米机器人。”白医生皱起眉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抱怨,“我只听说过经常上前线的尖兵会用这招,让纳米机器人覆盖伤口,堵住出血点。昨天是我第一次亲眼见到有人真这么干。”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调,表情扭曲着,显然在强压一个哈欠。
“你知不知道,那些没编程的纳米机器人和纳米武装上运送止痛药的、或者主动注射进体内的不一样,它们在人体里降解得很慢,用来止血确实能起作用,但对主刀医生来说,后续清理的难度……”
白医生抬起手,随手一挥。
“……比往伤口上撒一把沙子还大。”
柯乐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默默听着白医生的话。
“如果那些纳米机器人没成形,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还能清除这些纳米级的异物。”白医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怕就怕那些卡在肌肉和血管之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上不下卡在那儿的。”
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还在抖的手,再明白不过其中的难度。手术近七个小时,其实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清那些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柯乐低着头,像是被批评的学生。碗里最后一只饺子分明的棱角此刻看起来像某种无声的指责。
“对不起。”柯乐闷声道,“下次我不会再用这个办法了。”
反倒是白医生愣了一下,眉头皱得比饺子褶皱还深,用一种更疲惫、也更无奈的眼神看着她。
“我说啊……”他开口,语气依旧不满,相较刚才却多了点什么别的东西,“我抱怨归抱怨,但你真受伤的时候还是保住性命重要。我可没有让你在生死关头还去想着怎么减轻医生的工作量。”
他抬起那只还在抖的手,指了指她腿上的伤。
“不是在诅咒你,但如果这种情况真有第二次,尽管用纳米机器人止血吧,我们手术的时候干多少活轮不到你去考虑。”
柯乐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瘦削疲惫的脸上毫无表情,一副见惯了生死的平静样子,但深埋于眼窝之中被黑眼圈包住的眼睛却是认真的。
鼻尖一酸,柯乐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而她清楚,这次不是被病房里的消毒水熏的。
“谢谢。”
白医生没再多说,点了点头算作回应,转身朝门口走去。可走到门边,身子一晃又停住。一旁的张晓雪连忙上前,生怕他摔倒。
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和茫然的柯乐对上视线,吐出一句:“没胃口”
紧接着端起自己那只碗,把里面几个饺子一个一个倒进柯乐的碗里。该说不说不愧是主刀医生,即使他的手一直在抖,但饺子偏偏就像是有意识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碰着碗沿滑下,连一滴汤都没有溅起来。
“别一直看碗了,人家还以为我们虐待病人呢。”几个饺子很快倒完,白医生收回空碗,用那种有气无力的声音说,“你这哪怕是作为手术后的餐食也清淡过头了,那只能多吃点呗。”
“可是医生您……”
白医生依旧弱声弱气,补充的话听起来却强硬的不容置疑。
“这是医嘱,不许有意见。”
看着碗里忽然多出来的五个饺子,皮还是那样白,馅还是那样瘪,和之前一模一样,柯乐握着筷子的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谢谢。”千言万语,最终也只挤出这两个字。
白医生这次也不回应,只管朝门口走。
就在这时,警报响起。
全世界的防空警报听起来都一个样,尖锐的鸣叫声刺破空气,从窗外传进来,响得让人头皮发麻。
柯乐身体一僵,下意识要坐起身。外面的脚步声大了些,却丝毫不乱,反而整齐有序,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她朝窗外望去,原本走动的人们不紧不慢地往建筑内转移,有拎着工具的工人,抱着孩子的妇女,相互搀扶的老人。
没有人奔跑,没有人尖叫,更没有人面露惊慌,一切都像下雨天收衣服般自然。
张晓雪也是如此,甚至顶着警报声跟白医生寒暄:“白医生我就不送了,注意休息,晚点还有台手术呢。”
白医生不耐烦地摆了摆手示意听见,慢吞吞地从房间消失。
柯乐忍不住问:“这是什么警报?怎么大家……看起来不紧张?在演习吗?”
张晓雪若有所思地看了柯乐一眼,解释道:“说起来,你受伤的时间和昏迷的时间都很巧,确实可能不清楚情况。”
她扶着柯乐重新躺在床上,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
“这个警报你也要适应适应了,从昨晚开始以后每隔150分钟就会响一次,代表海鬼袭击。”
“150分钟?”柯乐愣住了,“这么精确?”
“经验。”张晓雪回过头,“Edc肯定已经急得火烧眉毛了,可消息还是传不到非洲战区每个角落。附近几个安置营和设施靠有线电话或者更原始的口头传达拼凑出了这个规律。”
“那数量呢?”柯乐沉默了几秒,又问。
“每次大概三百多只,类型各不相同。”张晓雪靠在窗边,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这个数量确实很多,但分散到整个非洲战区密度就一般了。大部分据点的常备火力能应付……只要没有异化型。”
她朝窗外努了努嘴,柯乐顺着目光看过去。
空地上,士兵正在集合。他们背着反海鬼火箭筒,动作利落,很快排成队列,不停发出脚步声和武器的轻微碰撞声。
从武器配备和人数上看,柯乐认出这是几个标准的反海鬼步兵班组组成的分队。
“现在是把部队分成好几班,轮流执勤。”张晓雪说,“争取能多休息一会儿就多休息一会儿吧。”
张晓雪回头看着柯乐的眼睛,叹了口气。
“至于你看到的不紧张,只是大家被保护得太好了而产生的错觉。我们五号安置营到现在为止还没中过奖。”
柯乐看着严阵以待的士兵和不远处慢慢走回房间的老人和孩子,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正如张晓雪所说,三百多只海鬼撒在偌大的非洲战区,短期内确实构不成致命威胁。可这份安宁,只能维持在袭击初期。
因为人类也无法稳定、持续地削减不断来袭的海鬼。若是它们真的每隔150分钟就投下一批,迟早会形成一股无人能挡的海鬼潮。
“不过你也别担心。”张晓雪的语气忽然轻快起来,像是故意要打破这片刻的沉重,“护卫班赵班长他们的实力我再清楚不过。就算海鬼真来咱们五号安置营了也肯定是三下五除二就解决的。”
张晓雪扯开话题,脸上的表情变得有点苦恼。
“说起来,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柯乐一愣,发现自苏醒以来对方对自己的称呼确实一直是“同志”。
这称呼当然会让柯乐荣幸之至,但若是这样叫到最后,反倒是显得生分。
“通讯中断我们没办法访问数据库。”张晓雪皱着眉,“主管他们也就没办法通过纳米武装上的电子标识查到你的身份。而且啊……”
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
“你的病历现在还空着呢,上面在催。”
柯乐垂下眼睛,像是在腿上的敷料里看到了Edc的通缉令,看到了何泽的眼神,耳边也响起了那晚的指控和猜忌,还有枪口的炸响。
而她现在躺在这里,被一群不认识的人救了,吃了他们紧俏的饺子,占了他们稀少的床位,用了他们宝贵的药品。
这得益于五号安置营一视同仁的善意吗?还是仅仅因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叛徒身份,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想把她抓回去绳之以法?
可如果知道了真相呢?
柯乐抬起头,强迫自己从昨夜的噩梦中抽离。士兵还在报数,平民尚未完全撤离,白医生说是去避难,却又躺回了长椅上养精蓄锐,饿着肚子为晚点的手术积蓄体力。
五号安置营算不上完美,却又美好得不像话。
“何乐。”
柯乐开口,声音很轻。
张晓雪眨眨眼:“什么?”
“我叫何乐。”柯乐说,“就叫我这个吧。”
她向来擅长给装备起名,比如自己的纳米武装便叫“狴犴”,可这份本事大多只限于死物。仓促之间,脑子里鬼使神差地就蹦出了这么一个不伦不类的名字。
不是柯乐,也不是何佳佳……
张晓雪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往上写。
“‘何乐而不为’的‘何乐’吗?”
柯乐点点头。
“好,记住了。”张晓雪一边写一边念。
柯乐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些渐行渐远的士兵背影,听着渐渐弱下去的警报余音,忽然觉得这个名字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有点陌生。
“何。”
“乐。”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是偷来的、借来的,只是一个临时的壳,可以暂时躲在里面不用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总有破开的一天。
张晓雪写完,把小本子收起来,冲她笑了笑。
“那就这样,何乐同志,好好休息,有需要叫我就好。”
她转身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只留柯乐一人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细密的裂纹,任由房间里饺子香与消毒水混杂的奇怪气息轻轻包裹着自己。
至少这一刻,她想忘掉一切,只当何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