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千零一十八章 吾名修直

    至少比牧者强得多,甚至比他在上古见过的任何存在都要强。

    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了常规的范畴,像是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存在,仅仅是气息的泄露,就能让整个三界都为之震颤。

    隐隐间,便是苏命都产生了一种浓浓的不安感。

    “所以。”回过神的苏命望着天空低声喃喃:“这就是那牧者背后的存在了吗?”

    他很清楚,这世间已绝无这般强者。

    眼下,这就是唯一的解释。

    唯一出乎苏命预料的是,对方会来得这么快……

    之后的七天,威压一直在持续,而且不断缓慢增强。

    在这七日里,三界的天空再没有亮过。

    而人间,也从一开始的镇定逐渐乱了起来。

    因为在百姓看来,修行者斗法引来天变异象的事,在凡间的话本子里早被说书人讲烂了。

    可随着黑暗持续了这么久,再迟钝的人也觉出了不对劲。

    地里,庄稼开始枯黄。

    不是缺水的那种枯,而是从根茎到叶尖,一寸一寸地失去生机。

    河里的鱼翻着白肚皮浮上水面,捞起来一看,鱼肉已经发黑。

    老人们说,这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精气。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各州府的城隍庙前挤满了上香的百姓,香火钱堆成了小山。

    可无论怎么磕头许愿,城隍爷的神像还是那副泥塑木雕的模样,连一丝灵验也无。

    修士界更乱。

    筑基、气海、金丹,这些低阶修士还好,只是觉得心头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可到了天门境以上,那感觉就完全不同了。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像是暗处藏着一双眼睛,冰冷,漠然,不含任何情绪,就那么安静地注视着世间万物。

    有修士试图用神识去探查那双“眼睛”的源头,结果神识刚一探出,整个人便如遭重击,口吐鲜血,修为倒退。

    更诡异的是那些尝试登天的人。

    第七日傍晚,东海蓬莱阁的阁主司徒烈,一位活了八千年的圣人境强者,召集了东海三十六岛的十七位岛主,联袂登天。

    他们要做一件简单的事。

    飞上去,看看云层之上到底是什么。

    十七位岛主,修为最低的也是尊者。

    这样的阵容,放在平素足以横扫一方。

    可他们飞上去之后,就再也没有下来。

    有人在千里之外用观天镜窥探,只看到一个模糊的画面。

    十七道遁光穿过云层,然后云层深处忽然亮起一片暗红色的光。

    那光很微弱,一闪即逝,像是黑暗中有人擦了一根火柴。

    然后十七道遁光就灭了。

    就像十七根蜡烛被同一阵风吹熄,干脆利落,连一丝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观天镜前的那位修士当场惨叫一声,双目流出鲜血,大喊着“怪物”,然后便疯了。

    此事一出,天下哗然。

    “那可是司徒烈啊!东海蓬莱阁的阁主!圣人境的存在!就这么没了?”

    “不是没了,是被吞了。云层上面有东西在吞人。”

    “那到底是什么?禁地?魔头?还是……天罚?”

    没有人能回答。

    各大宗门紧急召回在外游历的弟子,开启了护山大阵。

    一时间,三界各地光华冲天,大大小小的宗门、世家、散修洞府,凡是能开启禁制的地方全都亮了起来。

    那些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像是一盏盏孤灯,在狂风里摇摇欲坠。

    可护山大阵能挡住敌人,却挡不住那股日渐增长的威压!

    第八日,有一位神皇境的散修实在扛不住那股压力,开始发疯般地向各大已知的强者洞府传讯求救。

    他的做法像是一颗火星掉进了干柴堆。

    几乎是在一夜之间,求援的传讯符便如雪片般飞向了三界各地。

    中州,落神岭。

    这不是一座山岭,而是一处隐藏在虚空裂缝中的秘境。

    秘境内灵气浓郁,山川秀美,外人极少知晓此地的存在。

    此刻,落神岭深处一座古朴的石殿中,几道身影围坐在一张石桌前。

    他们来自三界各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身着道袍,有的披着兽皮,打扮各异,但每一个人身上都散发着极为恐怖的气息。

    诸天。

    这七位,皆是诸天境的强者。

    放在如今的世间,他们便是真正站在顶端的存在。

    可此刻,这些站在顶端的强者们,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凝重。

    “诸位道友。”率先开口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双眼微阖,声音沙哑:“各地的求援,想必都收到了吧。”

    他叫葛天川,落神岭的主人,在场中辈分最高。

    “收到是收到了。”接话的是一位身披兽皮的壮汉,一双铜铃大眼中满是烦躁:“可他们哪里知道这次异变的可怕?那云层里的东西,却是老子修行七千年才到诸天的存在都难以理解的,面对这种灾祸,我们能怎么办?”

    “莽山道友说得不错。”一位宫装美妇叹了口气,她面容极美,但眉宇间却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这几日我也曾用秘法窥探过天际,结果只看到一片虚无……再继续看,我更是差点道心失守。”

    此言一出,石殿内陷入了沉默。

    七位诸天强者,随便哪一个走出去都是让一方颤抖的存在。

    可此刻,他们却像是七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空有一身力气,却不知该往何处使。

    “那现在该如何是好?”沉默之后,一个年轻的修士开口了。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实际却是修行了九千年的老怪,此刻皱着眉头,面露忧色:“咱们作为这方世界明面上最强的存在,总不能坐视不管吧。”

    “管?”莽山冷笑一声:“拿什么管?拿命去填吗?”

    “莽山。”葛天川睁开眼,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老夫知道你是好意,但覆巢之下无完卵。若三界当真毁了,你我躲在哪里都没用。”

    莽山张了张嘴,最终重重一拳砸在石桌上,不说话了。

    “咱们的确是应对不了此事。”宫装美妇忽然开口,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可这世间,或许还有一人可以做到。”

    “你是说……”

    一个名字几乎同时浮现在所有人的脑海中。

    葛天川苍老的手指轻轻敲着石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斟酌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说的是天剑禁地之主吧。”

    石殿内又是一静。

    这个称号像是有某种魔力,让这些站在众生顶端的强者们同时变了脸色。

    “没错!”宫装美妇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忌惮,也带着一丝敬畏:

    “之前那位天剑禁地之主的手段,大家应该都感应到了一二。”

    “那可是一人之力斩灭数个禁地之主的存在。那般手段,绝不是我等可以衡量。”

    “嗯。”年轻的修士目光一亮:“如果那位愿意出手……”

    “事不宜迟。”莽山第一个站起来,方才的烦躁和绝望像是被这个念头驱散了,他眼中重新燃起了光:“走,咱们即刻动身。”

    七道遁光从落神岭升空,转瞬即逝。

    ……

    天剑禁地。

    这里曾是世间修士谈之色变的禁地之一。

    寻常修士莫说踏入,便是靠近千里之内都不敢。

    远远望去,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片水,只是笼罩在禁地上空的那股肃杀之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

    遥遥能看到青山叠翠,云雾缭绕,倒像是一处世外仙山。

    葛天川一行七人在禁地外百里处便停下遁光。

    不是他们不想靠近,而是再往前,便有一道无形的禁制拦住了去路。

    莽山试了一试,他那足以搬山填海的力气撞在禁制上,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这便是禁地之主的禁制?”莽山倒吸一口凉气:“好生厉害。”

    葛天川没有多说什么。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朝着禁地深处遥遥一拜。

    “落神岭葛天川,携六位道友,冒昧求见天剑禁地之主。我等为三界存亡而来,恳请前辈一见。”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禁地深处。

    没有回应。

    禁地内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葛天川等了片刻,再次开口:“前辈,如今天降大劫,生灵涂炭,还望前辈念在众生不易,出面一救。”

    还是沉默。

    风从山间吹过,带着一丝凉意。

    七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有掩饰不住的失望。

    ……

    与此同时,剑雨阁。

    草地上的露水沾湿了苏命的衣角。

    他赤着脚踩在草地上,仰头望着天际那层层叠叠的乌云。

    威压如水银般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像是无数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

    这些日渐增强的威压对他的确是有一点影响。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比起那些被压得连神识都不敢外放的修士,他的处境已经好得不能再好。

    可即便如此,苏命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很清楚,那云层深处藏着的东西,远比地面上那些人感受到的更加可怕。

    苏命伸出手,接住一片从头顶飘落的枯叶。这片叶子在昨日还是青翠欲滴的,可今日却已经枯黄得像是经历了整个秋天。

    他望着掌心的枯叶,陷入了沉思。

    外界的求救他不是没听到,而他也不是不想出手。

    而是他能感觉到。

    自那股威压降临的那一刻起,便有一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他。

    苏命尝试过反向推演,却无法得知对方是谁,只能感应到对方的实力很强。

    强到什么程度?

    苏命扪心自问,若是正面交手,他没有任何把握。

    沉思片刻,回过神的苏命忍不住望着天际喃喃:

    “闹出这么大动静。”

    “你又到底是图什么呢。”

    ……

    禁地外。

    七位诸天强者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莽山有些站不住了,来回踱了几步:“这……天剑禁地之主是不愿意出手吗?”

    宫装美妇望着禁地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传说中,大多数禁地之主都是趋利避害的,他们眼中只有自己的大道,世间众生的生死,于他们而言不过云烟。这位前辈不愿意出手,也在情理之中吧。”

    “那咱们现在该如何是好?”年轻的修士问道,语气中带着难掩的焦灼。

    七人面面相觑。

    最后一圈目光交换下来,谁也没说话。

    但谁都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莽山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粗豪,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老子修行近万年,打了一辈子架,还没真正为这天下做过什么事。反正早晚也是个死,真要死在云层里,总比窝窝囊囊躲在地下体面。”

    “说得好。”年轻的修士也笑了,他眼中没了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决绝:“我也修行了九千年,一路走到诸天,靠的就是一个‘争’字。如今大劫当头,若不争上一争,我怕将来死了也没脸见自己。”

    宫装美妇叹了口气,却没有反驳,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

    葛天川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悲意。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生离死别。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几人明知必死却依然决定慷慨赴难的模样,他还是觉得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但他没有阻拦。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了。

    “既然如此。”葛天川的声音苍老而平静:“那今日,咱们就豁出去了。”

    他说着,率先踏前一步。

    其余六人同时跟上,准备登天而去。

    那一瞬间,七道气息同时攀升到了顶峰,七种不同的大道法则在他们身周显化,将这片天地的阴沉都暂时驱散了几分。

    可就在他们即将腾空而起的刹那……

    一道金光突然从天而降。

    那金光并不刺眼,却浩瀚得让人无法生出任何反抗的念头。

    它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按在七人肩头,将他们刚刚腾起的身形重新压回地面。

    七人同时色变。

    以他们诸天境的修为,在这道金光面前竟然像是纸糊的一般。

    “去了也是送死。”

    “你们这又是何苦呢。”

    一个声音从禁地深处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像是有人在他们耳边说话。

    七人闻言齐刷刷看向禁地深处。

    虽然什么都没看到,但他们都知道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禁地之主?”

    莽山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

    虚空忽然扭曲了一下。

    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一圈涟漪荡开,一道身影便从涟漪中央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由光影凝聚而成的虚影,看不清具体的面容,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但就是这样一个模糊的虚影,却散发出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苏命的化身站在禁地边缘,隔着那道无形的屏障仰头望向天际。

    “那不是你们可以应对的存在。”

    “就别去做无谓的牺牲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葛天川上前一步行了一礼:“前辈,老朽知道此言冒昧。可照这个威压的架势若持续下去,三界就完了。我等虽修为低微,比不得前辈万一,可……这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最大努力了。”

    “是啊。”莽山闷声道:“俺老莽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可俺知道,俺不能啥也不做。”

    苏命的虚影终于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转头看向眼前这七人。

    他能看到莽山眼中的决绝,宫装美妇眉间的悲意,还有葛天川眼底深处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

    这和曾经的自己又何其相似呢?

    “我明白你们的想法。”

    苏命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

    “可蚍蜉撼树,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七人心头。

    莽山握紧了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葛天川用眼神制止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宫装美妇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苏命的虚影盈盈一拜。

    “前辈。”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努力保持着平静:“其实我们何尝不懂这个道理。。”

    “可眼下,我们也是无奈之举啊。否则……否则也不会冒昧来寻前辈出手相助了。”

    “是啊前辈。”年轻的修士也拜了下来:“还望前辈念在众生不易的情况,出手救救这世间吧。”

    “前辈,我等……求您了。”

    七人接连拜倒。

    苏命的虚影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复杂。

    有无奈,有思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怕的是。”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

    “便是我也无能为力。”

    此言一出,七人同时怔住。

    “这……”

    莽山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连这位都无能为力?

    那这世间还有谁能救?

    苏命的虚影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只是再度开口。

    “但你们放心。这事我不会袖手旁观。我自会去探个虚实。”

    这话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七人心头的阴霾。

    葛天川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几乎是颤抖着声音道:“我等……替众生谢过前辈。”

    “谢前辈!”其余六人也同时拜下。

    苏命的虚影摆了摆手,语气重新恢复了平淡:“行了,都退下吧。”

    七人不再多言,再次深深一礼后,化作七道遁光退走。

    直到飞出数千里外,他们才敢回头。

    回头时,正好看到一道流光从天剑禁地中升空,笔直地扎入天际那片厚重的乌云之中。

    “只希望。”宫装美妇望着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喃喃低语:“前辈能解决这一切吧。”

    “如果解决不了呢。”莽山忽然问了一个很煞风景的问题。

    宫装美妇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释然。

    “解决不了?”

    “呵呵。”

    “那我们就只能自求多福了。”

    ……

    云层之中。

    苏命的化身刚一进入这片区域,便感受到了截然不同的压力。

    如果说地面的威压像水银,那这云层里的压力就是刀。

    无数把无形的刀,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每一刀都精准地切在化身与本体之间的神魂联系上。

    化身微微晃动了一下,变得虚幻了几分。

    但也仅仅是一瞬。

    下一刻,苏命便稳住了身形。

    他运转体内的法则之力,将那些无形的切割硬生生扛了下来。

    乌云在身周翻涌。

    这里的云不是水汽凝结的白,也不是雨前的灰,而是一种介于黑与红之间的暗沉。

    每一缕云丝都像是活物,在虚空中缓缓蠕动,仿佛随时都会探出什么东西来。

    苏命站在云海中央,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而后淡淡开口。

    “来都来了。”

    “还这么藏头露尾的做什么。”

    “不如出来一见吧。”

    短暂的寂静之后……

    云层深处传来了声音。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见我呢。”

    那声音带着一丝笑意,让人感觉如沐春风。

    话音落下,苏命前方的乌云忽然向两边分开。

    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云海中拨开了一条通道。

    通道的尽头,一道身影正踏着虚空缓步走来。

    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

    他穿着一身很普通的白衣,面容说不上多英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

    那种气质不是修为带来的压迫感,而是一种……理所当然。

    就好像他站在这云海之上,看着脚下这片世界,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他走到苏命面前停下脚步。

    苏命也在同时打量着他。

    可让苏命心头一沉的是……他什么都看不透。

    对方就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遮掩,没有任何隐藏。

    可苏命的神识扫过去,却像是扫在了一片虚空上。

    没有修为波动,没有大道气息,甚至连神魂的痕迹都感应不到。

    就好像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根本就不存在。

    这种情况,唯一的解释便是。

    对方比自己强。

    但苏命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回过神沉声开口:

    “所以……你就是牧者背后那人?”

    青年笑了笑。

    “吾名修直。”他说,语气随意得像是两个老朋友在聊天:“你也可以像牧者一样,唤我大人。”

    苏命的目光微微一凝。

    “果然是你。”

    修直却摆了摆手。

    “不不不。”他说:“这不过是我的一缕化身,就跟你现在的这缕化身一样,并非完全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