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6章 刘圭仁的重新起步

    原来是这个环节卡住了。自行车厂不能顺利试产,樟木大队的配套厂也就没法同步启动,这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事。刘正茂蹙起眉头,问:“赵工,后来你们又跟恒久厂,或者跟彭五牛科长联系过没有?”

    “联系了!”赵援朝有些无奈,“我打电话找过彭科长,他每次都说‘在安排,在安排’,可就是没个准信,也没说具体哪天能来人。”

    刘正茂看向办公桌上那部黑色的摇把电话,问:“毛厂长,这电话能打长途吗?”

    “能!”毛奇二话不说,拿起电话摇了几圈,对着话筒说:“接外线,要上海的长途。” 等了一会儿,他听到接线员说“线路通了”,便将听筒递给刘正茂。

    刘正茂接过话筒,报上了彭五牛办公室的号码。经过一番转接等待,电话终于通了。

    “喂,请问彭五牛科长在吗?”刘正茂问。

    “我就是,你是哪位?” 听筒里传来彭五牛熟悉的声音。

    “彭哥!是我,江南省的刘正茂!”刘正茂提高声音,带着笑意。

    “哎呀!刘队长!是您啊!恭喜恭喜!我们这在报纸上都看到了,您可是给咱争了大脸了!下回再来沪市,说什么也得好好喝一顿,让哥哥我也沾沾你这天大的喜气!”彭五牛的声音立刻热情高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他的兴奋。

    “彭哥太客气了,要请也是我请。不过今天打电话,是有个事想麻烦您。”刘正茂寒暄两句,切入正题。

    “什么事,你尽管说!只要我彭五牛能办到的,绝无二话!”彭五牛拍着胸脯保证,但语气里似乎少了点以往的干脆。

    “就是关于江麓自行车厂请老师傅的事。这边厂房都快建好了,机器也等着试车,就盼着老师傅们过来掌眼呢。您看,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刘正茂问。

    一听是这事,电话那头的彭五牛顿时有些支吾起来:“这个……这个事啊,我一直在想办法,在做工作。但是……可能还得等几天,有些情况……”

    从彭五牛迟疑吞吐的语气中,刘正茂立刻敏锐地察觉到问题。他追问:“彭哥,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咱们之间还有什么不能直说的?”

    “哎……”彭五牛叹了口气,压低了些声音,“刘队长,不瞒你说。我们厂里本来确实安排好了几位退休老师傅,技术都是顶呱呱的。可是……他们都是退休的人了,思想上难免有些……有些想法。听说要去江南省,那么远,而且……好像是说过去是‘义务支援’?这……几位老师傅家里也有难处,就有点打退堂鼓了。我们这边还在反复做思想工作呢。”

    “义务支援?”刘正茂抓住了关键词,他立刻用手捂住话筒,转头问赵援朝:“赵工,你们当初跟彭科长谈的时候,是明确说了请老师傅过来是‘义务支援’,没有任何报酬吗?”

    毛奇和杨国安一听,也以为赵援朝当初为了省钱,跟对方这么说了,都疑惑地看向赵援朝。

    赵援朝急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赌咒发誓:“没有!绝对没有!我赵援朝对天发誓,我提都没提‘义务’两个字!肯定是他们那边听岔了,或者传话传错了!”

    “那咱们这边,准备给老师傅们什么待遇?”刘正茂松开话筒,问毛奇。

    毛奇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说:“待遇?只要是真有本事、肯来的老师傅,我们厂按他们退休前的工资级别,全额发放!一日三餐,厂里食堂饭票全包!住宿安排单身宿舍,收拾得干干净净!唯一的要求,就是至少得在这里待上半年以上,把我们选派的年轻工人带出徒,把生产线理顺!”

    刘正茂点点头,心里有底了。他重新对着话筒,将毛奇承诺的待遇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转述给彭五牛,特别强调了“按退休前工资发放”、“包吃包住”、“不是义务,是正式聘请指导”。

    电话那头的彭五牛一听这条件,底气顿时足了,声音也重新响亮起来:“嗨!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肯定是下面传话传拧巴了!刘队长,您放心,有这话就好办了!我这就去找那几位老师傅说,这条件,他们肯定乐意!三天!就三天!我保证把人给您送上去江南省的火车!到时候你们在省城火车站接人就行!”

    解决了老师傅这个燃眉之急,刘正茂顺势提起了自己此行的另一个主要目的。他叹了口气,对毛奇和杨国安说:“毛厂长,杨厂长,不瞒二位,我们樟木大队为了给咱们自行车厂搞好配套,可是把家底都快掏空了。建厂房、买设备、筹备原材料,前前后后垫进去不少钱。现在大队账上有点吃紧。您看……咱们厂这边,能不能看在配套合作、共渡难关的份上,先预付一部分货款?帮我们周转一下?”

    分管财务的副厂长杨国安,深知刘正茂如今的分量——他不仅是张鹏武副主任未来的亲家子弟,更是本省政坛冉冉升起的新星,是上级重点关注的典型人物。结交这样的人物,对厂子、对他个人都有利无弊。他略一沉吟,便很爽快地表态:“刘队长,你开口了,这个面子我们必须给!虽说我们自行车厂初创,资金也紧张,但挤一挤,五万块钱的预付款,还是能想办法先拨给你们的!这是咱们厂目前能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太好了!”刘正茂心中一喜,没想到这么顺利,他当即表示,“杨厂长这么仗义,我刘正茂记在心里!这样,今天中午,我做东,咱们去一食堂小餐厅,我请几位领导吃饭,略表谢意!”

    “那哪儿行!”毛奇大手一摆,“到了我们江麓厂的地盘,哪能让你请客?传出去,别人还不得笑话我们江麓厂不懂规矩?中午就在厂小食堂,我们安排!就这么定了!”

    正事谈妥,气氛更加融洽。刘正茂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着的旧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包裹,放在桌上。他神色郑重地解释:“毛厂长,杨厂长,赵工,这次去,承蒙老人家关怀,临走时,送了我家一点小礼物,是些北方的蜜饯果脯。东西不多,但我一直记着几位领导对我们的帮助。这点心意,不成敬意,请大家分着尝尝,也算沾沾喜气。”

    他这么一说,桌上三人的眼睛顿时都直了!老人家亲自送的礼物?这意义可非同一般!哪怕只是一点零食,那也是带着“光环”的!毛奇惊奇地瞪大眼睛,指着那小纸包,声音都有些变调:“小刘,这……这真是……那位老人家送的?”

    刘正茂一脸肃然,举起右手作发誓状:“我向毛主席保证,千真万确……”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杨国安眼疾手快,一把就将那小纸包抓了过去,紧紧捂在怀里,眉开眼笑地喊道:“我的了!归我了!谁也别抢!”

    “好你个杨国安!耍无赖是不是!”毛奇和赵援朝几乎同时跳了起来,一人抓住杨国安一条胳膊,笑着骂骂咧咧,“刘队长是让咱们仨分!你想独吞?门都没有!快交出来!”

    杨国安哪里是毛奇和赵援朝两人的对手,被“制服”得动弹不得,只好连连求饶:“分!分!我分还不行吗?毛厂长,赵工,轻点,胳膊要断了……” 小小的办公室里,顿时充满了快活的笑声和争抢的喧闹,与窗外炙热的阳光和工地的喧嚣,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希望的画面。刘正茂也笑了,他知道,与江麓厂这条大船的绑定的绳索,又收紧了几分,也更为牢固了。

    中午,毛奇果然在江麓厂第一食堂的小餐厅里摆了一桌。说是小餐厅,其实也就是用屏风在食堂一角隔出的一个相对安静的区域,摆着一张能坐七八个人的圆桌。自行车厂这边毛奇、杨国安、赵援朝三位主要领导作陪,加上刘正茂,刚好四人。毛奇特意交代食堂的王主任,弄了几个硬菜:一盘红油油的辣椒炒肉,一条清蒸鲢鱼,一碗梅干菜扣肉,还有两样时令小炒,外加一盆丝瓜鸡蛋汤。虽然不算奢华,但在厂里已算上等招待。酒是本地产的粮食酒,用瓷壶温着。四人推杯换盏,边吃边聊,气氛热烈。毛奇等人对刘正茂的“传奇经历”依旧兴趣浓厚,席间又问了不少细节,刘正茂也挑能说的又说了一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彼此的关系在酒精和热络的交谈中似乎又拉近了一层。

    饭后,刘正茂在杨国安的亲自陪同下,去了厂财务科,顺利拿到了那张至关重要的五万元预付款“付款委托书”。薄薄一张盖着红章、写着金额的纸,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这不仅是周转的资金,更是江麓厂对樟木大队配套能力的认可和信用的背书。刘正茂小心地将委托书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仔细扣好扣子。

    离开厂部办公楼,刘正茂没有立刻返回姐姐的商店。他推着自行车,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绕到了厂区偏僻角落那个熟悉的废料堆放场。场地上依旧杂乱地堆放着各种生锈的金属边角料、报废的机器部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看场子的老人邵峰,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工装,戴着一顶破草帽,坐在他那间用木板和油毡搭成的小工棚里,就着一杯浓茶,听着那台刘正茂去年送给他的旧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样板戏。

    看到刘正茂,邵峰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挣扎着想站起来。他的腿脚早年受过伤,留下了残疾,行动不便。“小刘!你咋来了?快进来坐,外面日头毒!” 邵峰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由衷的欢喜。

    刘正茂把自行车支好,快步走进阴凉的窝棚,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牛皮纸包,递到邵峰手里。“邵爹,这次去北京,带回来一点小零嘴,是北方的蜜饯果脯,您老牙口还行,尝尝看,开开胃。”

    邵峰乐呵呵地接过,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又乱花钱……每次来都给我带东西……” 他打开纸包,里面是颜色鲜艳的杏脯、桃脯,散发着酸甜的果香。他捏起一块,刚想往嘴里放,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小刘,这……这果脯,是北京带回来的?你这次去,是不是就是报纸上说的那事?”

    刘正茂点点头,也没隐瞒,低声说:“嗯,就是那事。这果脯……是临走时,那边给的,算是……一点心意。我留了些,这点您尝尝。”

    “那边给的?” 邵峰的手猛地一颤,捏着的果脯差点掉在地上。他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正茂,又低头看看手里那包普通的果脯,嘴唇哆嗦起来,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将果脯重新包好,仿佛捧着什么易碎的稀世珍宝,紧紧贴在胸口。两行混浊的老泪顺着深刻如沟壑的皱纹流了下来。“小刘……小刘啊……这……这太贵重了……这礼物,太重了……我……我一个看废料场的老头子,何德何能,能吃到这个……我……我……”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是用粗糙的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那是激动、感动,更是一种被巨大荣耀“临幸”般的不知所措。

    “邵爹,您别这样。”刘正茂连忙扶住老人颤抖的肩膀,心里也酸酸的,诚恳地说,“去年,老王叔病得那么重,医院要押金,我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您高抬贵手,帮了我大忙。这份情,我一直记在心里。您对我好,我一辈子都感激您!”

    刘正茂说的是实话。去年老王突发急病住院,急需一百多块钱押金,刘正茂当时囊中羞涩,急得团团转。是邵峰,明知违规,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以极低的价格“处理”给刘正茂一车废旧钢材,让他凑够了押金,救了老王的命。自那以后,刘正茂每次来江麓厂,只要有机会,都会来看看这位孤苦的老人,送点吃的用的,陪他说说话。今天这包果脯,除了感激,也是想让这个大半生坎坷、如今孤零零守着废料场的老人,真正“高兴”一次,感受到一种超越世俗的、象征性的慰藉。

    邵峰情绪渐渐平复,用衣袖擦干眼泪,将那包果脯珍而重之地放进床头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里,这才转过身,带着浓重的鼻音说:“小刘,有件事得告诉你。这个月底,我……我就要正式退休了。我乡下有个侄儿,还算孝顺,答应接我过去一起住,给我养老。以后……以后我们恐怕就难得见上一面喽。”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舍和遗憾。

    “退休是好事啊,邵爹!”刘正茂压下心头的怅然,故意用轻松的语气安慰道,“您劳累了一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乡下空气好,安静,比一个人守在这堆废铁旁边强多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是啊,以前是闷得发慌。”邵峰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指了指那台收音机,“多亏了你送我这个‘话匣子’,日子才好过点。每天听听新闻,听听戏,时间过得快多了。”

    刘正茂又从裤兜里摸出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轻轻放在旁边那张瘸腿的小木桌上。“邵爹,您要退休了,我也没特意准备啥。这点钱,您拿着,到了乡下,自己想买点啥吃的、用的,别舍不得。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这不行!绝对不行!”邵峰一看,急了,撑着桌子就要站起来,想把钱塞回给刘正茂,“小刘,你快收起来!我有退休工资,虽然不多,但一个人花足够了,不能再要你的钱!你帮我的已经够多了!”

    刘正茂却后退一步,不给他推拒的机会,语气坚决:“邵爹,您就收下吧!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要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您退休离开厂里的时候,记得把您侄儿家的地址,留给我姐姐刘阳云。以后有机会,我一定去看您!”

    说完,不等邵峰再反应,刘正茂转身快步走出窝棚,骑上自行车,朝着邵峰挥了挥手,用力一蹬,便顺着坑洼的厂区道路远去了,只留下邵峰扶着门框,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里捏着那二十块钱,久久没有动弹,只有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回到江麓商店,把自行车还给姐姐刘阳云。刘正茂又从书包里拿出两个用纸仔细包好的小包,递给姐姐。“姐,这里有两小包果脯,和给邵爹的一样。这一包,你找个机会,送给张叔家,就说是从北京带回来的一点心意,请他们尝尝。另一包,你转交给长英姐,让她带给华林。东西不多,就是个意思。”

    刘阳云接过,郑重地点点头,她明白弟弟这是在细心维系着各方面的人际关系。

    临走前,刘正茂又特意叮嘱姐姐:“姐,你有空的时候,去废料场看看邵峰老爷子。他月底就退休回乡下了,你问问他侄儿家的地址,记下来给我。老爷子不容易,帮过我大忙,以后我们得记着这份情。”

    刘阳云看着弟弟,眼中满是赞许,用力点头:“你放心,我记下了。弟弟,姐就佩服你这一点,做人做事,有情有义,堂堂正正,无愧于心。” 她朝着弟弟竖起了大拇指。

    正说着,外面传来“突突突”的拖拉机声响。是大队的拖拉机,给江麓商店送完今天最后一车蔬菜,准备返回。刘正茂便搭上这趟顺风车,让司机先送他回十二铺街城里的家。他打算在家住一晚,明天一早,再搭乘清晨第一趟才返程的拖拉机回樟木大队。

    回到阔别数日的家中,气氛果然大不相同。父亲刘圭仁自从那天回来,这几天几乎没干成别的事,全用来接待络绎不绝的访客了。

    因为受到老人家点名接见,上了报纸广播,更关键的是,报道中明确提到了老人家对刘圭仁的定性——“心向革命的进步群众”!这短短的八个字,对于曾经背负着“小资产阶级”成分包袱、半生谨小慎微的刘圭仁来说,不啻于一道“赦免令”和“光荣证”。

    他回家的消息传开,最先登门的是居委会主任兰菊黄,带着几个积极分子,敲锣打鼓送来喜报,贴在大门上,说了不少祝贺的话;紧接着,街道办事处的领导也亲自上门慰问,嘘寒问暖;然后是区里有关部门的干部前来探望;他退休的原单位市蔬菜公司的领导、甚至上级主管单位二商业局的领导,也都相继登门,话里话外透着亲切和重视,仿佛刘圭仁一夜之间成了本系统、本街道的“光荣代表”和“宝贵财富”。

    而最让刘圭仁,也让全家欣喜若狂的是,就在昨天,市公安局派了两位同志专门来到家里,郑重地通知他:经过组织重新审查,当年将他家庭成分划为“小资产阶级”的决定,存在错误,现予以正式平反纠正。从即日起,刘圭仁同志的家庭成分恢复为“城市工人”。并当场发给了他一份盖着红彤彤公章的《平反决定书》。

    压在全家人头上多年、让刘圭仁直不起腰、喘不过气的那顶“帽子”,就这样被摘掉了!搬走了这座无形的大山,刘圭仁整个人仿佛都焕然一新。腰杆挺直了,眉头舒展了,说话的声音也洪亮了不少,眼神里重新有了光彩,一种发自内心的、卸下重负后的轻松和自信,悄然回归。连走路的步伐,都比以前轻快有力了。

    晚上,舅舅华孝义眉飞色舞、绘声绘色地给刘正茂讲述这几天家里门庭若市的热闹景象,语气里充满了扬眉吐气的自豪。“正茂,你没看见,那天区里领导来,握着咱爸的手,那个亲热劲儿!还有公安局送平反通知书来的时候,姐夫的手都抖了……咱家这回,可是彻底翻身了!”

    看着父亲终于从过去那种压抑、郁郁寡欢的状态中彻底解脱出来,整个人精神焕发,刘正茂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和欣慰。他所做的一切努力,不就是为了让家人能过得更好,更开心,更有尊严吗?

    摘掉了“帽子”,浑身轻松的刘圭仁,也开始琢磨着给自己找点事做,不再满足于整天闲在家里。晚饭后,他试着跟儿子商量:“正茂,你看,我现在退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头上那顶帽子也没了,浑身是劲。我想……找点事情做做,打发打发时间,也能……嗯,你觉得呢?”

    刘正茂理解父亲的心情,点点头:“爸,我理解。现在家里日子好过了,您想找点事做,活动活动筋骨,有点精神寄托,这是好事。我支持。”

    刘圭仁得到儿子支持,来了兴致,追问道:“那你觉得,我干点什么合适?我这把年纪,重活是干不了了,技术活也不会……”

    刘正茂早有想法,他放下茶杯,认真地说:“爸,我还是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建议。您有时间,就去邮票市场、旧货市场转转,或者去国营古玩店、文物商店、寄卖商行,还有废品收购站看看。专门留意那些旧东西——老的线装书、字画、瓷器、铜器,还有杂七杂八的老物件,只要您觉得有意思、价钱合适,就收下来。”

    刘圭仁一听,眉头又皱了起来,这是他长久以来的顾虑:“又提这个?咱们家要那么多老古董干什么?买回来占地方不说,现在这风向……玩这些东西,容易被人说成是‘四旧’,是犯错误的事!我可刚摘了帽子……” 他被过去的遭遇搞怕了,心有余悸。

    刘正茂凑近父亲耳边,用极低的声音,但异常肯定地说:“爸,您就信我这次。我得到很确实的消息,再过几年,政策肯定会变,国家肯定会重新允许私人做生意、搞经营。您想,您解放前开豆制品作坊,起早贪黑,累死累活,也赚不了几个钱。等政策真的放开了,咱们要再做买卖,就不做那个了。咱们开古玩店!现在,就是囤货的最好时机!东西便宜,没人争。等大家都反应过来,那价钱就得翻着跟头往上窜了!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啊!”

    “还会放开私人做生意?这……这可能吗?”刘圭仁觉得儿子说的像是天方夜谭,他活了大半辈子,觉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爸,千真万确!”刘正茂语气斩钉截铁,继续说服道,“您想想,咱们家现在,除了这栋老宅,阴家村、落心田、营盘街,不是又悄悄置办了三处房子吗?许丙其和金诚住着阴家村那处,落心田和营盘街的两处都还空着,正好用来放东西。而且,现在大队那边,还有‘八号仓’这边,每月都有不少进项,现金放在家里,既扎眼又不安全。不如换成这些老物件囤起来。我敢跟您保证,现在收进来的东西,将来价值翻上百倍都不止!这叫‘囤积居奇’,不对,这叫‘文化储备’!”

    刘圭仁被儿子描绘的“宏伟蓝图”和笃定的语气说动了,他琢磨了一会儿,想着反正现在没事,手里也有点闲钱,试试看也无妨。“那……那我就先试试?去逛逛,看到合适的、便宜的,就收点回来玩玩?”

    “对!就这么办!爸,您就当成个乐趣,逛逛街,散散心,顺便淘淘宝。本钱我出,您只管放心去收!”刘正茂见父亲松口,心中大喜。

    在家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大队的拖拉机,,准时来到刘家门口。刘正茂告别父母,登上拖拉机。晨风清凉,街道寂静。拖拉机“突突”地驶出城区,奔向郊外的田野和通往樟木大队的土路。

    回到大队,刘正茂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张至关重要的五万元付款委托书,交到了马会计手里。马会计看着那张纸,又惊又喜,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刘副大队长,你可真是咱们大队的财神爷!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 刘正茂只是笑笑,嘱咐他赶紧入账,安排好资金使用。然后,他便转身去了大队部,新的一天,等待着这位年轻的副大队长的,是更多需要规划、协调和推动的工作。樟木大队这台被时代加速器推动的机器,正在他的参与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轰然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