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永劫

    黑暗空间,永劫之轮再次缓缓转动起来。

    面对墨尘的回答,少女轻轻一笑,显然,她并未理解。

    无论是剑灵,还是眼前的少女,对于“情感”二字,似乎都没有太多的涉及。

    若不然,永劫器灵当初在得知自己只是一枚棋子时,也不至于那般疯癫。

    少女站在轮前,玄色长裙无风自动,那双沉淀了万万年的幽暗瞳仁盯着对面的少年。

    “你当真以为,仗着这片空间,就能在我面前放肆?”她的声音清越,却冷得像万载寒冰。

    墨尘周身无尽黑暗翻涌,他丹田中的魂源珠是这片空间真正的主宰权柄。凭借此物,他方才与永劫之轮斗了个平分秋色,谁也奈何不了谁。

    但那还不够。

    他要的,不只是平分秋色。

    墨尘抬起手,体内忽然涌出一股截然不同的力量。那力量与他周身的黑暗海洋不同。

    黑暗永劫!

    少女的眼神微微一动。

    墨尘的手悄然落下。

    “永劫无生。”

    四个字从墨尘唇齿间吐出,很轻,却让整个黑暗空间都为之一颤。

    一道漆黑的光自他掌心射出。

    那光与永劫之轮的黑光截然不同——永劫之轮的光是毁灭,是虚无,是一切归于寂灭;而这道光,却是终结,是尽头,是比毁灭更深的、连虚无都无法容纳的“无生”。

    光的速度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

    慢到少女能清楚看见它一寸一寸向自己逼近,慢到她有足够的时间催动永劫之轮迎击,慢到她甚至能看清那光中翻涌的、无数生灵陨落时的最后画面。

    可她动不了。

    不是被压制,是——不想动。

    因为她忽然发现,那道“永劫无生”的光芒,竟与她的永劫之轮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那是源自本源的共鸣,是比主仆更深、比同源更亲的、仿佛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相遇的呼唤。

    少女再一次愣住了。

    她眼睁睁看着那道黑光穿透虚空,穿透她身前层层防御,最终——

    触碰到了永劫之轮。

    那一瞬间,异变陡生。

    永劫之轮剧烈震颤,轮身之上那些神魔人妖鬼的面孔同时睁开眼睛,发出无声的嘶吼。万丈黑光自轮心炸开,却不是攻击,而是——迎接。

    轮心深处,那团缓缓旋转的混沌骤然裂开。

    从裂隙中,浮现出一物。

    那是一道玄印。

    通体漆黑,却又隐隐透着金光。玄印不过巴掌大小,上面铭刻着无数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任何一种文字,却能让任何看见的人瞬间明白其含义。

    那是契约之印。

    是比主仆更深、比共生更牢的、将两个存在彻底绑定在一起的契约。

    少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是……”她的声音发颤,“这是什么时候……”

    她的话没说完,那道玄印已经飞出轮心,向墨尘飘去。

    少女猛地反应过来。

    她的脸色从惨白变成铁青,那双眼睛里的暗骤然炸开,化作无尽的怒火。

    “你敢——!”

    她厉声呵斥,声音响彻整个黑暗空间,震得混沌之气四散翻涌。她抬起手,万丈永劫之轮疯狂转动,倾尽全部力量向那道玄印轰去,要将它彻底碾碎。

    可她轰了个空。

    玄印仿佛不存在于这个时空,她的所有攻击都穿透而过,无法触碰它分毫。

    她不死心,再次出手。永劫之轮的光芒化作漫天轮影,从四面八方同时压下,每一道都足以覆灭一方世界——

    依旧穿透。

    玄印缓缓飘向墨尘,不受任何干扰,仿佛它本就该去那里,仿佛这世间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完成使命。

    “不——!”

    少女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恐惧。

    她不要。

    她不要成为任何人的所有物。

    她不要这该死的契约。

    她不要从棋子变成物件。

    她拼尽全力向那道玄印冲去,伸手去抓,手指穿透而过,什么也抓不到。她眼睁睁看着那道玄印越过她,向那个少年飘去,整个人像疯了一样转身,冲着墨尘嘶吼:

    “不许签——!”

    “你敢签,我杀了你——!”

    “我永生永世恨你——!”

    她的声音尖锐得几乎撕裂虚空,万丈永劫之轮在她身后疯狂转动,整个空间都在震颤崩塌。

    可墨尘没有看她。

    从玄印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落在玄印背面那一行极小的小字上。

    “合则成劫,分则两安。然劫非劫,安非安。待到永劫无生现,便是归位时。”

    落款处,是一道他从未见过、却在看见的瞬间便确信不疑的印记。

    始祖神!

    墨尘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还有他方才使出的那一招。

    永劫无生!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是为此而来的。

    当年的剑灵如此,如今的永劫器灵,亦是如此。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印证着……

    他的如今的命运,剑灵的命运,永劫器灵的命运……从诞生的那一刻起,便已有了它原本的轨迹。

    哪怕他们再如何不甘、愤怒,都逃不出命运的束缚。

    墨尘抬起头,看向少女。

    那个玄衣少女正死死盯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可那怒火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恐惧——那是害怕失去最后一点自由的恐惧,是害怕从“我”变成“物”的恐惧。

    墨尘收回目光,看向眼前那道玄印。

    它静静悬浮着,等着他。

    他伸出手。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僵在半空,看着墨尘的指尖缓缓靠近那道玄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不……”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不要……”

    墨尘的指尖触碰到玄印。

    那一瞬间,玄印化作一道金光,没入他眉心。

    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联系——与永劫之轮的联系,与那个玄衣少女的联系。他能感知到她的一切——她的愤怒,她的悲哀,她的恐惧,还有那双幽暗瞳仁最深处的、她自己都不敢触碰的孤独。

    少女也感受到了。

    她站在原地,感受着那道契约在两人之间建立,感受着自己的本命之轮从此多了一个主人,感受着万年孤独之后忽然闯入的、另一个存在的温度。

    可她没有回头。

    她就那么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你签了。”她的声音从前方飘来,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你明知道这是什么,你还是签了。”

    墨尘沉默了一息,开口:“我知道。”

    少女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你知道什么?”她忽然转过身,那双眼睛里的怒火再次燃起,“你知道这契约意味着什么?你知道我从此以后就成了你的东西?你知道我无数岁月修行,无数岁月孤独,无数岁月等待——就等来了这个?”

    她的声音在颤抖。

    “你凭什么?”

    “你凭什么签?”

    “你凭什么替我做这个决定?”

    她一步冲到墨尘面前,仰着头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的暗翻涌如风暴,却又隐隐透着水光。

    墨尘低头看着她。

    那张苍白的小脸上满是愤怒,可那愤怒底下,是他方才感知到的、她藏了万万年的孤独。

    “我明白。”他说。

    少女愣住。

    “我明白这是什么契约,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明白你是被迫的。”墨尘的声音很平静,“我也明白,这是始祖神的棋。从你诞生时就落下的子。”

    “可你还是签了!”少女的声音尖锐起来,“你明明可以不签!那道玄印就在那里,你不碰它,它又能怎样?你非要碰,非要签,非要——非要让我变成你的东西!”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墨尘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始祖神的棋,我不会下。”

    少女一怔。

    “但正如我先前所说,与我一起,是你最好的选择。。”墨尘说。

    少女的嘴唇动了动,凄笑道:“怎么,我还要感激你?”

    “不用感激。”墨尘说,“只需要知道,我不会把你当东西。”

    少女再次愣住。

    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看着他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在世人眼里,她是兵器。

    在神魔眼里,她是威胁。

    在始祖神眼里,她是棋子。

    只有这个人,说不会把她当东西。

    少女低下头去,看着自己苍白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没有。可这一次,她眼睛里的暗终于散开了一些,露出底下藏了无数岁月的、从未有人见过的光。

    “你叫什么?”她问。

    “墨尘。”

    少女点了点头,转过身,向永劫之轮走去。

    走到轮前,她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露出半边苍白的脸。

    “记住你说的话。”她说,声音很轻,“我不是东西。”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融入永劫之轮,消失不见。

    轮心之上,隐约可见一个玄衣少女孤零零地坐着,双手拢在膝间,低着头。

    墨尘站在原地,感受着眉心那道玄印传来的温度,感受着那个少女此刻的情绪——

    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

    但他清晰的感受到,少女眼角处,一滴晶莹之泪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