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程侍郎的第二封信

    帅府后堂,一间平日里用来堆放杂物的偏厅,今夜却只点了一盏孤灯。

    赵恒像一尊门神,抱着刀杵在门外,他身上那股子生人勿进的煞气,让巡夜的亲兵都绕着道走。

    屋里,卫渊没坐,他只是站在那盏昏黄的油灯前,慢条斯理地将一封信上的火漆印记剥下来,捻成一团红色的蜡丸。

    程远之被两个亲兵“请”进来的时候,还试图维持着兵部侍郎的体面。

    “卫将军,深夜召见,不知有何要事?本官明日还要……”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卫渊将那封他派心腹送出去的信,轻轻放在了桌上。

    程远之的瞳孔猛地一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

    “这……这是什么?”他还想嘴硬,“卫将军,本官不知你从何处得来的东西,但伪造信件,构陷朝廷命官,可是……”

    卫渊没理他,只是将那封信推到了他面前。

    信封上,收信人一栏,那个用朱砂描绘的、代表东宫的私印,像一滴干涸的血。

    “这封,程大人也眼熟吗?”卫渊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他从旁边的另一个木盒里,拿出了刘都尉那份按满血手印的供词,与那封信并排放在一起。

    刘都尉的供词里,提到了太子安插在雁门关的人手,负责与他单线联系,传递消息。那个人,是景和四年,由兵部侍郎程远之亲自保举的。

    两份东西,一个指控太子通敌,一个证明太子正在与边关守将通信。它们就像两块严丝合缝的拼图,拼出了一个足以让整个大周王朝天翻地覆的轮廓。

    程远之的腿一软,再也站不住,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那张刚刚还想强装镇定的脸,彻底变成了死灰色。

    文官的体面,碎了一地。

    他像一条被抽掉了脊梁骨的蛇,瘫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里只剩下纯粹的恐惧。

    “程大人,”卫渊终于抬眼看他,灯火在他漆黑的眼眸里跳动,却照不进一丝暖意,“你是想死在番邦的刀下,还是死在我的刀下?”

    这句问话,比任何酷刑都有效。

    程远之浑身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彻底击垮了,他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我说……我说……”

    他交代了。

    比卫渊想象的还要彻底。

    这封信,确实是给太子的。圣旨是第一道保险,如果卫渊接旨回京,一切好说。如果卫渊抗旨不遵,这封信,就是给太子送去的信号。他程远之,会联合那三千禁军的将领,以“卫渊谋逆,勤王靖边”的名义,就地夺了雁门关的兵权!

    好一个“勤王”。

    “太子……太子殿下在京城,已经联合了镇国公、定国公三家,兵部有半数以上的官员,都唯他马首是瞻。”程远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知道自己说完这些,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陛下……陛下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太子等不及了。”

    赵恒在门外听得青筋暴起,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去,一刀劈了这个吃里扒外的狗官。

    卫渊的神色却没有太大变化,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只是问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太子为什么要和颉利合作?他不怕引狼入室,留下千古骂名吗?”

    程远之惨笑一声,脸上满是绝望和自嘲。

    “骂名?”他抬起头,看着卫渊,像是看着一个天真的孩子,“卫将军,你把太子想得太简单了。他要的不是骂名,他要的是青史留名的赫赫战功啊!”

    “借刀杀人。”

    程远之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太子和颉利约定,颉利出兵,在雁门关拖死你们卫家。只要你们卫家满门忠烈,全部战死沙场,太子殿下,就会亲自领兵北上,击退番邦,收复失地!”

    “到那时,卫家是忠魂,他是英雄。他踩着你们卫家几代人、十万将士的尸骨,以‘平乱’之功登基,谁敢说一个不字?!”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程远之粗重的呼吸声,和油灯里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卫渊沉默了很久,他没有杀程远之。

    他只是走过去,从程远之的官服上,解下了那枚代表兵部、可以调动三千禁军的官印,以及那份盖着兵部大印的调兵文书。

    “从今天起,程大人就在这帅府里,好好养病吧。”

    程远之被两个面无表情的亲兵架了出去,软禁在了帅府最偏僻的一处院落。

    天,快亮了。

    这一夜发生的事,让整个帅府都笼罩在一股压抑的阴云之下。

    高明是主动找上门的。

    这位皇帝的鹰犬,如今像一条嗅到了血腥味的狗,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亢奋和恐惧。

    他没敢进书房,只是在门外,隔着门帘,将一张写满了密语的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去。

    “将军,京城……确实在调兵。”高明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哼哼,“禁军三大营,昨夜三更,已经秘密换防。城防司的人,换了一半。全是东宫的人。”

    他用自己潜伏在京城的内卫渠道,验证了程远之的话。

    京城,真的要变天了。

    卫渊将那张纸条在指尖捻成粉末,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带着霜雪的冷风灌了进来。他看着北面城墙上,那些彻夜未熄的灯火,像一排排警惕的眼睛。

    背后,是京城的惊天阴谋。身前,是虎视眈眈的五万大军。

    进退,皆是死局。

    他将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半块冰冷的、刻着玄武图腾的虎符。

    卫国公不知什么时候,也走到了他的身后,老人一夜未睡,眼中的血丝比昨天更重了。

    祖孙二人,就这么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

    良久,卫渊第一次开口,问了一个他从来不问,也从来不敢想的问题。

    “爷爷,另一半虎符,是不是在京城?”

    帐外,呼啸了一夜的北风,在这一瞬间,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