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五天之约的第三天
五日之约的第一天,雁门关平静得像一座死城。
城墙上的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心里全是黏腻的冷汗,他们盯着北方那片黑压压的营帐,连大声喘气都不敢。时间从未如此难熬。
第二天,同样无事。
但到了黄昏,一名顶尖的斥候拼着后背中了一箭,疯了似的冲回关内,一头栽倒在帅府门前。
“将军!”斥候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颉利……颉利调兵了!至少一万骑,朝着西边去了!”
书房里,正在沙盘前闭目养神的卫渊,眼皮动了一下。
来了。
赵恒在一旁焦躁地来回踱步,闻言一拳砸在掌心,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他娘的,鱼儿终于要咬钩了!是那个二王子要动手了!”
卫渊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沙盘边,用手指轻轻在那条代表西侧的虚线上,点了点。
那一万人马,不是去打二王子的,是去堵他的。颉利也不是傻子,他防着自己那个心怀鬼胎的儿子。
第三天,凌晨。
天际还是漆黑一片,连颗星子都看不到。
突然,西边的地平线上,一团暗红色的火光猛地升腾而起,将半边天都映成了不祥的颜色。那火光离得很远,却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雁门关所有守军的眼睛里。
“来了!来了!”赵恒站在北城楼上,激动得狠狠一拍墙垛,震下一片尘土,“狗娘养的,终于烧起来了!烧的是粮草!”
只有烧粮草,才会有这么大的火光。
卫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身边,北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眼神穿过黎明前的黑暗,落在那片遥远的火光上。
二王子动手了。
时机已到。
“传令!”卫渊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出鞘的利刃,瞬间划破了城楼上紧张的寂静,“赵恒,点五百精骑,随我出城!”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方向却不是点将台,而是南城那三千禁军的营地。
禁军将领魏勋,一个靠着侯爵家世混上来的公子哥,正睡眼惺忪地被亲兵叫醒。他披着一件狐裘,听到卫渊的命令,脸上那份京城贵胄的傲慢根本掩饰不住。
“卫将军,这么早?敌情未明,贸然出击,是否太过冒险了?”他打着哈欠,慢条斯斯地说道,“再说了,我等奉旨前来,是为拱卫京畿,护卫程大人,并非……”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道冰冷的寒光已经贴上了他的脖子。
卫渊拔出了腰间的佩刀,刀锋薄如蝉翼,轻轻压在魏勋颈侧的大动脉上,只要稍微用点力,就能让他血溅当场。
“我再说一遍。”卫渊的脸在摇曳的火把下忽明忽暗,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出兵,或者,死。”
魏勋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他能感觉到刀锋上那股子杀过人之后才有的血腥气,这跟他在京城里玩的那些假把式完全是两码事。他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出……出兵!末将遵命!”
“开城门!”
“轰隆隆——”
紧闭了数日的雁门关北门,在沉重的绞盘声中缓缓打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张开了它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赵恒一马当先,率领着五百名雁门关最悍不畏死的骑兵,如同一支黑色的利箭,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千禁军紧随其后,明光铠在晨曦中闪烁着森然的光,气势倒也颇为唬人。
“杀!”
喊杀声震天动地!
颉利的大营,此刻已是一片混乱。西侧的粮草大营被烧,火光冲天,无数的番邦士兵像没头的苍蝇一样来回奔走救火。颉利本人更是暴跳如雷,刚刚才派出一支主力去镇压西边的乱子。
他做梦也没想到,被他死死围困的雁门关,竟敢在这种时候主动出击!
卫渊要的就是这个空档!
“左翼!专打左翼!”赵恒的咆哮声在战场上响起。
番邦的左翼,正是被西边火光搅得军心最乱的地方。赵恒的五百骑兵,像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进了这块牛油里,瞬间便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城楼之上,卫渊没有随军出征,他像一尊雕塑,冷冷地注视着整个战场。
“床弩,准备!”
随着他一声令下,数十架被油布盖着的三弓床弩露出狰狞的面目。
“放!”
“嗡——”
数十根粗如儿臂的巨型弩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一场钢铁的暴雨,狠狠地砸进了番邦左翼混乱的阵型之中!
血肉横飞,惨叫连天!
弩箭所过之处,人马俱碎,犁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色沟壑。
仅仅两轮齐射,番邦的左翼便彻底崩溃了。
赵恒带着五百骑,如同虎入羊群,一路凿穿,势不可挡!
然而,就在赵恒杀得兴起,准备一鼓作气直插对方中军时,他却感觉到了不对劲。
侧翼的压力,太大了。
他猛地回头,只见本该跟上来扩大战果,保护他侧翼的三千禁军,竟然……停住了。
他们冲出城门约莫八百步,堪堪踏入战场,就集体放慢了马速,在将领魏勋的指挥下,不紧不慢地收拢着队形,与其说是在冲锋,不如说是在观望。
他们不肯再往前一步了!
“狗东西!”赵恒瞬间明白了过来,气得双目赤红。
魏勋这王八蛋,根本就是想让他带着这五百兄弟,陷死在敌阵之中!
失去了禁军的支援,赵恒的五百骑兵,瞬间就成了一支孤军,侧后方完全暴露在了番邦骑兵的兵锋之下!
“围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回过神来的番邦将领,立刻指挥着数支千人队,像两把巨大的钳子,从两侧朝着赵恒的队伍包抄过来!
城墙上,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世子!”一名将领焦急地看向卫渊。
卫渊的脸,已经冷得像是万年不化的玄冰,握着墙垛的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苍老的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卫国公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城头,老人看着战场上陷入重围的赵恒,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狮子般的怒火。
他没有看卫渊,而是从旁边一个吓傻了的传令兵手里,一把夺过了指挥床弩的红色令旗。
“所有床弩,听我号令!”
老将军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瞬间压倒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不计损耗,十发连射!”
“目标,赵恒所部左翼三百步,给我……犁过去!”
“嗡嗡嗡嗡——”
这一次,是前所未有的密集攒射!
上百支巨型弩箭,在短短十几个呼吸间,被疯狂地倾泻而出!它们没有去射杀正在围攻的敌人,而是精准地落在了赵恒队伍的侧翼,在番邦骑兵即将合围的线路上,硬生生犁出了一道宽达数十步,由钢铁、鲜血和尸骸组成的死亡火线!
正准备包抄的番邦骑兵,被这毁天灭地的一幕吓得肝胆俱裂,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再也不敢越过那道死亡线半步。
就是这个空档!
“撤!”赵恒嘶吼着,调转马头,带着浑身浴血的兄弟们,硬生生从那个被床弩撕开的缺口里,杀了回来!
……
赵恒浴血归来,他胯下的战马已经累得口吐白沫,他自己的铠甲上,更是挂满了碎肉和血浆。
“噗通!”
一杆带着狼头的旗帜被他从马背上解下,扔在了卫渊的脚下。
不是颉利本人的王庭正旗,但也是一杆极为重要的副旗。
赵恒翻身下马,盔甲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指着南边正在收拢队伍的禁军方向,气得浑身发抖。
“那个禁军的狗东西……等老子歇口气,回来就宰了他!”
卫渊没有去看那面战利品旗帜。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城墙下面。
禁军将领魏勋,正在不紧不慢地收拢着他那几乎毫发无伤的队伍,脸上没有半分打了败仗的羞愧,也没有算计得逞的得意。
他抬起头,隔着遥远的距离,迎上了卫渊的视线。
那张养尊处优的脸上,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