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虎符的秘密

    程远之被带进书房的时候,卫渊已经在那儿等了半刻钟。

    老狐狸的脸色比上一次见面时又差了几分,眼窝深到能塞进去个鸡蛋,走起路来像风都能吹倒。

    被软禁这几天没少折腾,一个人在那偏院里反复掂量自己剩下的活头。

    他刚进门,一屁股还没坐稳,就迫不及待地往外吐:

    “卫将军,你被人当刀使了。”

    赵恒在门口炸了毛。这老东西开口闭口就是这么一句,跟在骂人似的。但卫渊抬手制止了他要发作的动作,只是靠在椅背上,那眼神像在看一个已经翻过来的牌——想知道背面写的什么。

    “说。”

    程远之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开始讲——太子和二王子的线,半年前就搭上了。

    中介是个西域商人,来回奔波,两边都有人接头。太子承诺事成以后割让河西三镇的互市权,算是谢礼。

    卫渊听到这儿,眼皮跳了一下。

    “互市权?”他问。

    “对。”程远之看着他,“二王子要的就是这个。或者说,表面上要的是这个。”

    “那实际上呢?”

    程远之的嘴角扯了扯。那不太像是笑,倒像是某种生理反应——肌肉在抽搐。

    “王位。他要的是颉利的王位。”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只有油灯的火苗在晃,影子在墙上跳舞。

    卫渊开始在脑子里排列组合。

    二王子和太子搭线,太子想要的是卫家死,二王子想要的是他爹死。

    两个目标加起来,就是一场完美的合谋——让番邦南侵,卫家战死沙场,太子随后领兵出关,踩着卫家的尸骨回京建功立业。

    与此同时,二王子趁着颉利陷入南方的泥潭,搞定自己老爹。

    那场面想想都绝。

    但这里有个逻辑漏洞。

    “既然二王子和太子有约在先,”卫渊靠近了些,声音不紧不慢地说,“那他为什么还要帮我对付颉利?帮我烧粮草,就等于是帮我对付他的合作人——太子。”

    程远之的喉结动了动。他知道这个问题要来,还是没想好怎么答。

    “因为……”他顿了好一会儿,“因为二王子赌的不是太子会赢,他赌的是你会赢。”

    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卫渊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很冷的念头。

    程远之继续说:“太子一开始的盘算,是让你们卫家在雁门关跟颉利打消耗,打得差不多了,禁军再从中出击,最后把功劳揽自己身上。

    但二王子不这么看。他觉得——”

    “他觉得我能赢。”卫渊接上了他的话。

    “对。你年轻,手里有虎符,边关的兵听你的。你要真的决意一战,颉利再强也得退。到那时候,太子的那些许诺就值钱了。

    但二王子呢?他要一个死人的许诺有什么用?”

    程远之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所以他改主意了。他想,与其赌太子,不如赌赤膊上阵的你。帮你赢了这一仗,他在你这儿就有了人情。你欠他一个大的。”

    卫渊没有马上回应。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了进来,吹得灯火一歪一斜。

    外面是雁门关的夜景,北边远处那些星星点点的篝火——颉利退后三里后扎的营。

    “所以现在的局面是这样,”他用指尖点了点窗框,“太子想我死,二王子想我活。因为我活着对他有用。等我没用了呢?”

    程远之没吭声。这个问题已经超过了他能回答的范围。

    他只是一个传话筒,一个被夹在两边的棋子,现在棋子已经被掀翻了,他也没什么价值了。

    但卫渊还在等他的答案。

    “等你没用了,”程远之终于开口,声音干得像风吹过的纸,“他就会考虑别的选项。比如说……投靠太子。或者干脆自己动手。”

    赵恒在门口听得眼睛都直了。这他妈什么虫子啊,上一秒还帮你烧粮草,下一秒就能反手给你一刀?

    卫渊却不太意外。这种事他在京城见过太多——那些世家大族的三皮六脸,一个人能同时对三个主子说“我是你最忠心的人”。只要报酬足够,立场就像纸糊的。

    “还有吗?”他转身面向程远之。

    程远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眼睛往门口飘了飘,落在赵恒身上,又飘回来。

    卫渊懂了。这老东西还有话,但不想让赵恒听。

    “出去。”他对赵恒说。

    “我——”

    “出去。”声音没变,但那语气让赵恒没得商量。

    这汉子磨磨蹭蹭走到门口,临出去前还转了半个身子,生怕漏掉什么秘密。卫渊直接把门关上了。

    程远之这才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壁有人:

    “虎符。”

    卫渊的瞳孔一缩。

    “太子在找另外半块虎符。”程远之说,“你爷爷的那一块。”

    这下轮到卫渊有点反应过度了。

    他没有退,也没有往前走,就站在那儿,呼吸的频率变了——短了一些。

    “太子怎么知道还有半块虎符?”

    “他不仅知道有,他还知道在哪儿。”程远之的嘴角抽了抽,“在京城。在禁宫里。那是太祖留下来的东西,一半留给皇帝,一半……”

    他没说完,但卫渊已经明白了。

    一半给了皇帝,一半给了卫国公。两百年前的事。

    当初太祖赵匡胤为了制约诸侯,一个人配一块虎符。但卫家不一样——卫家是拱卫皇权的禁脔,所以卫国公的那半块虎符,直接从皇帝手里拿的,没有上交回去的说法。

    现在皇帝换人了,但虎符没换。

    太子想要的,是这两块符合在一起以后的权力——调动全国的兵马。

    不是调动卫渊能调的那点,是真正的调动权。到时候名义上是皇帝的命令,实际上是太子一个人说了算。

    “太子怎么计划?”卫渊回到椅子前,但没坐下。

    “我不知道。”程远之很诚实,“我只知道太子派了人进京城,目标就是那半块符。但那东西在禁宫里放着,不是想拿就能拿的。”

    卫渊沉默了很久。

    他在思考太子的逻辑链条。太子要动卫家,第一步是在雁门关让卫渊死。第二步是假如卫渊没死,那就直接对京城的卫国公下手——拿了虎符,名正言顺地调兵,然后以“勤王”的名义把卫家彻底清理干净。

    从各个角度讲,这都是一盘精妙的棋。要是没有二王子这个变数,这盘棋早就成了。

    程远之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但卫渊最后只是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活?”

    程远之没有否认。他也没有狡辩。只是坦白得让人发毛:

    “我想活。我知道我该死——通敌、谋逆、什么罪名都够了。

    但我还有两个儿子在京城,一个女儿嫁到南方。我不想他们因为我的事被牵连。”他抬起眼,“你要什么?”

    卫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油灯前,拨了拨灯芯,火焰跳了一下。

    “你继续待在这儿。”他说,“哪儿也别去,吃得好睡得好,就当在度假。等这边的事了了,我再决定你怎么处置。”

    “这……”程远之张了张嘴。

    “放心,我不会杀你。”卫渊看着他,那眼神很平,“但你得活着看到这场戏怎么演完。毕竟你是演员,得等谢幕。”

    程远之被带出去的时候,腿还有点软。赵恒在走廊里等着,一看他这个样子就知道肯定又被吓着了。

    “说了什么?”赵恒问。

    卫渊没有直接回答。他走过赵恒身边的时候,只是吐出了两个字:

    “虎符。”

    赵恒跟着他往书房走,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什么虎符?”

    卫渊推开书房的门,走到沙盘前。他用手指在京城的位置点了一下。

    “太子要我爷爷那半块。”

    赵恒的呼吸停了一下。

    “操,他怎么——”

    “怎么知道的?”卫渊打断他,“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敢派人去拿。这说明什么?”

    赵恒的脑子飞速运转。

    “说明……说明京城那边他已经掌控得差不多了?”

    “对。”卫渊转身,面向赵恒。他的脸在灯光下有点发白,但眼睛很亮,“禁军可以收买,官员可以买通,唯一的变数就是爷爷手里的虎符。一旦他拿到了,京城就彻底是他的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们得抢在他之前。”

    赵恒的心往下一沉。

    “你是说……”

    “进京。”卫渊的声音很轻,但那分量重得能压死人,“在太子动手之前,我得回京城一趟。”

    赵恒这回是真的懵了。

    “世子,城外还有五万番邦铁骑呢!你现在走,这雁门关怎么办?”

    卫渊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北面那些还在燃烧的篝火。

    “颉利不会再进攻了。”他说,“二王子把他的粮道彻底断了,再打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他现在在赌——赌我会继续死守,赌时间会消耗我。但时间对我来说也是奢侈品。”

    他转身看向赵恒。

    “所以我们得改变游戏规则。”

    赵恒的额头开始冒汗。

    “你想干什么?”

    卫渊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冷得没有温度的弧度。

    “五天之约。”他说,“我去颉利的帐里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