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迷局
平原郡,高唐。
如火如荼的攻防战,正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上演…..
城墙上,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箭楼在燃烧,城垛在崩塌,尸体层层叠叠地堆在城头,有明军的白袍黑甲,也有齐军的玄青战袍,他们的血混在一起,顺着城砖的缝隙流淌,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但攻城战,还在继续。
“放——!”
城外,明军阵中,上百架投石车同时咆哮。
百斤巨石拖着刺耳的尖啸,铺天盖地地砸向那座千疮百孔的城池。
石弹砸在城墙上,碎石四溅;砸在箭楼上,木屑横飞;砸在人群中,血肉模糊。
“床弩——放!”
投石车的轰鸣尚未停歇,明军阵前,数十架三弓床弩同时发射。
那巨型弩箭破空而出,速度之快,竟在箭身后拖出一道道白色的气浪。
破空声尖利刺耳,如同数十只寒鸦同时发出凄厉的鸣叫。
“笃笃笃——!”
巨型弩箭狠狠钉入城墙,有的钉在城垛上,将半人高的城垛击得粉碎;有的钉在箭楼上,将木结构的箭楼射穿,里面的弓弩手惨叫着坠落;有的直接钉入城头的人群中,将躲避不及的齐军士卒钉穿,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
“还击!还击!”
城头上,齐军将领嘶声大吼。
残存的弓弩手从城垛后探出身,扳机扣动,弩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
可他们的还击,却显得苍白无力。
因为明军的投石车和床弩,射程远超齐军。
那些从城头射出的弩矢,刚飞到明军阵地前,便力竭坠落,连明军投石车的皮毛都碰不到。
而明军的石弹和弩矢,却如同暴雨般源源不断地砸向城头。
“楼车——推进!”
明军阵中,令旗再次挥动。
一座座楼车,在明军力士的推动下,缓缓向城墙移动。
那些庞然巨物每一座都有六七丈高,比高唐城墙还要高出丈余。
车轮碾过遍布尸体的战场,在血泥中留下两道深深的辙痕。
楼车顶端的阁楼中,明军弓弩手早已就位。
他们居高临下,弩矢如同暴雨般从天空倾泻,穿过盾牌的缝隙,穿过城垛的缺口,钉入一个个齐军士卒的头顶、脖颈、肩膀。
“举盾!举盾!”
城头上,齐军百夫长声嘶力竭地大吼。
士卒们纷纷举起盾牌,可盾牌在自上而下的箭雨面前,根本遮挡不住。
有人被射穿盾牌,弩矢钉入手臂;有人刚举起盾,便被另一支弩矢射穿大腿;有人躲在城垛后,却被从侧面射来的弩矢钉穿了脖子。
“云梯!云梯上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只见,明军的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
那些特制的攻城梯,底下装有车轮,顶端带有铁钩,一旦搭上城垛,铁钩便死死勾住,很难被推开。
明军步卒如同蚂蚁般攀爬而上….
他们口中衔刀,双手抓住梯杆,脚下踩着袍泽的肩膀,一个接一个地向城头攀去。
“滚木!放滚木!”
城头上,齐军士卒抬起粗大的滚木,从城垛上推下。
滚木顺着云梯滚落,将攀爬的明军士卒砸得骨断筋折,惨叫着坠下城头。
“金汁!倒金汁!”
大锅中被烧得滚烫的金汁——那是混着粪便的沸油——从城头倾泻而下。
被泼中的明军士卒发出凄厉的惨叫,皮肤瞬间溃烂,从云梯上跌落,在血泥中翻滚挣扎,惨不忍睹。
“火油!丢火油!”
陶罐从城头砸下,在云梯上碎裂,火油四溅。
紧接着,一支火把从城头扔下,火焰瞬间吞没了整架云梯。
攀爬在梯子上的数十名明军士卒被火焰吞噬,惨叫着从半空中坠落,有的摔死,有的被活活烧死,焦臭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
然而,更多的云梯被推了上来。
明军士卒顺着云梯源源不断地涌向城头,前面的倒下了,后面的立刻补上。
他们踏着袍泽的尸体,踏着还在燃烧的火油,踏着滑腻的血泥,一次又一次地向城头攀去。
“杀——!”
一名明军校尉率先攀上城头,手中的环首刀横扫,将一名齐军士卒砍翻在地。
鲜血溅了他满脸,他却咧嘴大吼:“儿郎们!城头已破!随我杀——!”
“杀!”
“杀!”
“杀!”
越来越多的明军翻过城垛,与齐军在城头上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金属碰撞声、骨骼碎裂声、惨叫声、嘶吼声,汇成一片死亡的乐章。
一名明军士卒被长矛刺穿胸膛,临死前还死死抱着矛杆,为身后的袍泽争取一击的机会。
一名齐军士卒被马刀砍断手臂,便用另一只手抱住敌人,一同坠下城头。
两名士卒抱在一起,用牙齿、用指甲、用一切能用的方式互相厮杀,最终同归于尽。
城头上,尸体堆积得几乎无处下脚。
但齐军没有退。
这些守卫高唐的齐军精锐,是袁绍经营青州多年的老底子。
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对袁氏忠心耿耿。
哪怕明军的攻势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哪怕城头上的尸体已堆积如山,哪怕身边的袍泽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依然死死守在城垛后,用长矛、用刀盾、用滚木礌石、用金汁火油,一次次将攀上城头的明军推下去。
“死战不退!”
高唐主将朱灵嘶声大吼。
他浑身浴血,铠甲上插着三支弩矢,左臂被刀砍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却依然拄着长刀,站在城头最高处,如同一面不倒的旗帜。
“大王将高唐托付于我等,我等便与高唐共存亡!”
“死战不退!”
齐军士卒齐声嘶吼,那吼声压过了投石车的轰鸣,压过了喊杀声,在城头上久久回荡。
攻城战,从清晨打到了正午,又从正午打到了黄昏。
高唐城下,尸积如山。
护城河已被尸体填平,河水被染成暗红色,浮着一层厚厚的血沫。
城下的尸体层层叠叠,后来的明军士卒可以直接踏着尸体冲向城墙。
但高唐城,依然没有攻下。
城外,明军后方。
一座高达十丈的了望车矗立在阵地中央。
这座以硬木搭建、外蒙生牛皮的巨型了望车,是整个战场最高的建筑,可以将整个战场,尽收眼底。
了望车上,张辽扶栏而立。
他身披精良明光铠,胸口的护心镜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腰间悬着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长剑,剑鞘朴实无华,却自有一股沉稳如山的压迫感。
他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那座血火浸透的城池。
这是攻城的第三天。
五天前,他以虚实之道,一举击破朱灵的黄河防线,兵围高唐。
可如今已经五天了!
五天没有攻破高唐,张辽并不意外,毕竟高唐乃袁齐北部重镇,这样的坚城,本就不是三五日能攻下的。
但让他意外的,是另一件事。
张辽的目光,从高唐城头移开,投向东方。
那里,是齐都临淄的方向。
临淄距高唐虽有几百里,但这都五天了,临淄方向居然毫无动静?
没有援军,没有使者,甚至连一支像样的斥候部队都没有派出来,临淄那边仿佛对高唐的存亡漠不关心。
这实在太反常了。
袁绍虽无雄才,也无大略,但不可能不明白高唐对齐国意味着什么————
高唐若失,黄河防线全线崩溃,明军便可长驱直入,兵锋直指临淄城下。
到那时,齐国再无要隘可守。
既然如此,袁绍为何按兵不动?
张辽的眉头,越皱越深。
“将军。”
身后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副将穆顺踏上望楼,抱拳道:“今日攻城,我军已疲敝,是否暂且收兵,明日再攻?”
张辽没有回头,依旧望着东方。
“临淄那边,可有消息?”
穆顺摇了摇头:“斥候刚刚回报,临淄方向依然毫无动静。齐军各营皆无调兵迹象,也不见有信使往来。”
张辽的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被赵云影响的习惯动作。
“孝先”
“末将在。”
“如果你是袁绍,得知高唐被围,你会怎么做?”
穆顺愣了愣,思索了片刻,道:“末将会尽起国中之兵,驰援高唐。高唐若失,黄河防线尽溃,我军便可长驱直入,兵临临淄城下。此乃存亡之秋,岂能坐视?”
“正是。”
张辽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可袁绍偏偏坐视了。”
他转过身,望着穆顺,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故而,事出反常,必有妖。袁绍此人,虽多谋少断,却绝非坐以待毙之人。他之所以按兵不动,只有两种可能。”
穆顺屏住呼吸,等待着下文。
“其一,临淄出了什么变故。”
穆顺眉头一皱:“可我方细作来讯,临淄一如往常。”
“那就只有第二种可能。”
张辽声音陡然转冷:“袁绍在布一个的局。一个需要以高唐为饵,朱灵为弃子的局。”
穆顺的瞳孔猛地一缩。
“将军的意思是……?”
张辽没有回应,他转过身,再次望向东方。
夕阳已沉入西山,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那片余晖之下,是临淄的方向,是袁绍的方向,是齐国最后的壁垒。
“我还不确定。”
张辽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但我知道,袁绍一定在做什么,他不可能就这么放弃高唐,放弃他倾举国之力打造的黄河防线。”
张辽话语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传令下去。”
“末将在!”
“斥候加倍,撒网式搜索高唐至临淄数百里内所有官道、隘口、渡口。
不只查地上,还要查水中,查芦苇荡,查一切可以藏兵之处。”
“另外,从今夜起,全军加强戒备。尤其是侧翼和后方,布设鹿角、绊马索、陷坑。骑兵夜间轮番值守,马不卸鞍,人不解甲。”
穆顺心中一凛,抱拳道:“诺!”
“还有。”
张辽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攻城不能停。不但不能停,还要加猛攻势。”
“从明日起,投石车轮番轰击,昼夜不歇。楼车全部压上,云梯加倍。把城中的齐军打疲、打残、打到他们以为我们马上就要破城。”
穆顺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将军既然怀疑袁绍有诈,为何还要加猛攻势?万一袁绍真的在设局,我军猛攻高唐,岂非正中其下怀?”
张辽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是要让他以为,我们中计了。”
穆顺浑身一震,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轰然应诺:“末将领命!”
穆顺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在望楼上渐渐远去。
张辽重新转过身,望向东方那片越来越暗的天际。
夜幕已完全降临…..
高唐城头的火光在夜色中格外刺目,照亮了城墙上那些还在拼死搏杀的身影。
喊杀声、惨叫声、投石车的轰鸣声,依旧在夜风中回荡。
但张辽的目光,不在高唐。
而在临淄。
他想起当年在代城,陛下与他促膝长谈时说过的一句话:“文远,战场之上,最可怕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你想不通的事。一件事你若想不通,那就说明敌人正在做一件你没想到的事。”
高唐被围五日,临淄那边毫无反应。
这就是他想不通的事。
而这件事背后,一定藏着一个他还没看透的局。
袁本初,你到底在布什么垂死挣扎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