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4章 调查

    君凌指尖轻轻敲着文件上的项目效果图,没抬头:

    “前期立项和招投标的时候,没人提出异议?”

    “高新区管委会有人提过,说中标单位报价偏高,业绩也存疑。”

    杨墨苦笑了一下,

    “但上面定了调子,谁也拦不住。现在倒好,人进去了,烂摊子扔给地方。周边三个大型小区、两个产业园,当初卖房、招商都拿这个公园当卖点,现在业主天天投诉,管委会头都大了。”

    君凌抬眼看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

    “你觉得这个项目,还有盘活的可能吗?”

    “难。”

    杨墨答得很实在,

    “一是历史遗留问题多,账目乱,前期资金缺口不好算;二是名声臭了,正经施工队怕踩坑,不敢轻易接;三是…… 这是前任市长的‘政绩工程’,现在人倒了,不少人都等着看笑话,没人愿意沾手。”

    “没人愿意沾手,那就我们来沾。”

    君凌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两千多亩地,荒在省会核心区,浪费的不只是财政资金,更是老百姓的信任。难是肯定的,但总不能一直放着。先去看看现场,底数摸清楚了,办法总比困难多。”

    杨墨点点头,把记事本合上:

    “我也是这么想的。真要盘活,得先把前期的账核对清楚,再重新走合规招标,哪怕慢一点,也不能再出岔子。”

    君凌瞥了他一眼,嘴角微扬:

    “跟了我几年,倒是越来越稳了。”

    “都是跟着您学的。”

    杨墨笑了笑,又补充了句,

    “就是怕您刚上任就啃这块硬骨头,万一进度慢,容易落人口实。”

    “做事哪能怕落人口实。”

    君凌摇摇头,目光落向远处,

    “只要最后能把公园建起来,让老百姓用上,这点议论算不了什么。”

    车子拐进高新区,越往公园方向走,周边越冷清。

    原本规划的核心商圈,不少商铺都关着门,围挡围着的大片空地在连片的住宅楼中间,显得格外扎眼。

    司机把车停在围挡外的路边,君凌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了进来。

    他裹紧大衣,沿着围挡往前走,杨墨紧随其后。

    围挡的铁皮破了好几个大洞,里面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散落着不少废弃的建材和生活垃圾。

    风一吹,塑料袋和废纸打着旋飞起来,破败得不成样子。

    “您看那边,”

    杨墨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缺口,

    “附近的居民有时候会抄近路从这儿穿进去,里面坑坑洼洼的,还有没填的地基坑,挺危险的。管委会补过好几次围挡,补完没多久又被人拆了。”

    正说着,两个拎着菜袋子的大妈从缺口里钻出来,嘴里还念叨着:

    “这破公园,说了好几年了,到现在还是堆烂泥,当初买房说的城市绿心,合着就是个大垃圾场。”

    “可不是嘛,夏天蚊子能吃人,冬天刮风沙,房价都跟着跌。好好的地段,全让贪官糟蹋了。”

    两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飘了过来。

    君凌停下脚步,望着大妈们走远的背影,眉头微微蹙着。

    杨墨见状,低声道:

    “周边居民的投诉信,信访办堆了不老少。之前有人提过先简单平整下,种点树遮遮丑,可管委会说没钱,也没人敢拍板。”

    “遮丑有什么用。”

    君凌声音沉了几分,迈步从缺口走了进去,

    “老百姓要的不是遮丑,是真真切切能用的公园。”

    里面比外面看着更破败。挖了一半的人工湖积着浑浊的雨水,铺了半截的步道长满了青苔,钢筋头从混凝土里露出来,锈迹斑斑。

    君凌蹲下身,摸了摸手边的水泥路基,指尖沾了一层灰。

    “这质量,就算没出事,后期也得返工。”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偷工减料太明显了。”

    “嗯,我查了下监理记录,全程都是走形式,签字的监理工程师根本就没怎么到过现场。”

    杨墨翻开记事本,“后续要是续建,整个基础都得重新检测,不合格的必须推倒重来,这又是一笔开销。”

    君凌沿着烂尾的步道走了一圈,脚步踩在杂草上沙沙作响。

    他走得慢,看得细,哪里是规划的湖区,哪里是健身区,哪里是儿童活动场,一一对应着脑子里的规划图核对。

    走到地块中央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杨墨:

    “你记一下,回去后先做三件事:第一,让审计局进场,把项目从立项到停工的所有账目、合同、监理记录全部核一遍,一分钱都不能差;第二,找专业机构对现有工程做质量检测,哪些能留、哪些必须拆,拿出明确报告;第三,问问规划局,这个地块的原始规划能不能调整,要是续建成本太高,有没有更合理的利用方案。”

    “好,我回去就对接。”

    杨墨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需要让高新区管委会配合吗?”

    “先不用。”

    君凌摇摇头,

    “我们先把底数摸透,心里有数了再找他们。不然他们东一句西一句,全是推诿的话,耽误时间。”

    杨墨应了声 “明白”,合上本子时忍不住多看了君凌一眼。

    还是老样子,不管遇到多乱的摊子,永远都是先摸实情、再定方案,不声张,不造势,闷头就往实处扎。

    跟着这样的领导干,累是累,但心里踏实。

    往回走的时候,风又大了些。

    君凌回头望了一眼这片荒草丛生的空地,目光很沉。

    杨墨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轻声道:

    “其实要是真能把这个公园建起来,周边老百姓肯定念您的好。”

    君凌笑了笑,迈步往车的方向走:

    “念不念好不重要,别让老百姓指着脊梁骨骂就行。”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荒芜的工地上,像是给这片沉寂了许久的土地,添了一点活气。

    接下来的两天,君凌几乎扎在了办公室里。

    除了第一天下午去了市政公园现场,他又趁着早晚没人注意的时候,轻车简从跑了两处老旧小区改造的停工现场、一段拖了三年的断头路,足迹踩遍了主城区几个最棘手的民生烂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