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8章 起了一点涟漪

    回到办公室,杨墨已经在等着了。

    君凌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

    “上午定的摸底工作,别大撒把。你盯着拆细了:审计局分三组,合同、工程签证、材料采购账分开核,每天下班前报当日进度;住建局找第三方质量检测机构,名单必须从省厅名录库里抽,不许用本地企业;那五千万场地平整款,按节点拨付,验收一项付一项,没达标一分钱都不能出。”

    杨墨笔尖沙沙地记,抬头时心领神会:

    “您是怕他们敷衍了事?”

    “敷衍还是小事,就怕有人暗地里动手脚。”

    君凌拉开椅子坐下,指尖碰了碰温热的茶杯,

    “事是最好的试金石。真心配合的,自然按节点推进,遇着难处主动提;只想打太极的,要么拖进度,要么往里面掺沙子。不用听人怎么说,看事怎么办就够了。”

    这是他的第一步 —— 以事压身,用硬活验出执行力的真假。

    下午的约谈排得很密,第一个进来的是常务副市长谭伟。

    关上门,办公室里少了会上的客套。

    君凌直接把财政预算表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民生支出那一页:

    “谭市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这几个烂尾项目拖了快半年,到底是真的钱凑不上,还是有人不想让它动?”

    谭伟愣了一下,没料到君凌这么直接。他端起茶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沉默几秒才开口,语气比会上坦诚了几分:

    “君市长,钱紧是真的,但也不全是钱的事。这些项目都是前任定的,里面牵扯的关系杂,前前后后沾手的人不少。大家都怕一动工,旧账翻出来惹一身麻烦。”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

    “当然,财政盘子确实也紧,这我没说谎。”

    君凌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谭伟虽是出了名的中立派,惜身怕事,但好歹有公心,不是一味推诿,属于可以争取的对象。

    他没再多追问,转而聊起老城区供暖筹备的事,把话题稳稳拉回正轨。

    谭伟松了口气,也乐得顺着台阶下,仔仔细细汇报起了进度。

    紧跟着进来的是住建局局长和审计局局长。

    君凌不问场面话,专挑项目细节考:

    “公园湖区的防渗层当初设计厚度是多少?前期超支的三千万,主要卡在哪些分项上?”

    住建局局长额角瞬间冒了汗,支支吾吾答不上来,只反复说 “回去查一下具体参数”;

    审计局局长倒是能说清资金的大概流向,可问到具体签证的签字人、验收流程,也开始含糊其辞。

    君凌心里明镜似的,一个是业务不熟、早被架空的摆设,一个是知情却不敢言的老油条,深浅立判。

    一周后的午休,君凌没打招呼,拉着杨墨就往高新区去。

    车停在公园围挡外的马路边,隔着一条街就能看得清楚:

    破了洞的铁皮围挡还是原样,风卷着废纸在缺口处打旋,里面荒草依旧半人高,连个施工的人影都没有。

    杨墨皱了皱眉:

    “会上都说回去就安排整改,这都一周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正常。”

    君凌靠在车座上,目光平静地望着那片荒地,

    “古净分管的口子,本来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子,下面人自然跟着敷衍。嘴上答应得快,行动上拖拖拉拉,都是老套路了。”

    他没下车,也没打电话问责。

    有些事,记在心里就行,说破了反倒打草惊蛇。

    他要的不是一次突击整改,是看清楚谁在阳奉阴违,谁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又过了两天,市政办的小圈子里悄悄传开了一个消息:

    新市长嫌财政没钱,打算把市政公园做成 ppp 项目,面向全国找外地企业投资运营,不用本地财政兜底。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静水,很快漾开了涟漪。

    先是几个副局长拐弯抹角找杨墨 “汇报工作”,话里话外都在说 “外地企业不了解本地情况,容易水土不服”“本土企业靠谱,还能支持地方经济”;

    紧跟着就有几家本地建筑公司的老板,通过各种关系递材料、托人情,想提前对接项目;

    就连副市长贺明,都在闲聊时不轻不重地提了一句 “本地也有不少有实力的企业,没必要非得找外地的”。

    消息传到君凌耳朵里时,他正翻着杨墨整理的 “建议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极力推荐本地企业的部门和人员。

    他指尖在几个名字上轻轻圈了圈,嘴角掠过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这招放风引蛇,果然管用。

    本来藏在水下的人,一听说利益要被外人分走,全都坐不住了。

    跳得最凶的,无非两种:

    要么沾了旧项目的好处,怕旧账被翻;

    要么早就盯着这块肥肉,想接着分一杯羹。

    真正关心公园能不能建好的人,没人会揪着 “本地外地” 不放。

    等前期摸底进度走了大半,君凌在市长办公会上顺势提出成立 “遗留民生项目攻坚专班”,明说专班人员由各部门推荐,干出成绩优先提拔,干不好也要追责。

    通知发下去三天,推荐名单陆续报了上来。

    有的部门推的是业务骨干、年轻科长,都是能扛事的好手;

    有的部门塞过来的全是快退休的闲职、坐冷板凳的老油条,摆明了凑数应付。

    还有的部门格外 “积极”,一口气推了三个人,个个都是沾着工程口子的老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想往专班里塞人夺权。

    君凌把名单往桌上一放,心里已经泾渭分明。

    谁想干事,谁在观望,谁背后牵扯着利益,这几步走下来,差不多都摸透了。

    傍晚的夕阳把办公室染成暖金色。君凌站在窗边,望着楼下渐渐冷清的院子,指尖轻轻敲着玻璃。

    杨墨进来送审计日报,见他望着窗外出神,轻声问:

    “领导,接下来怎么办?”

    “不急。”

    君凌转过身,神色平静笃定,

    “底子摸清楚了,剩下的就是一步步来。愿意干事的,给机会;只想混日子的,晾一边;敢伸手捣乱的,咱们走着瞧。”

    他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笔在进度表上稳稳签下名字。

    J 城这潭深水,才刚搅起一点涟漪。

    他有的是耐心,也有的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