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7章 纳钗于襟

    <注:最近不知为何,行军地图发不出去,去客服那里审核才放出来,下面会尝试发在句末和段末,若不显示,上一章段末有。>

    夜色如墨,笼罩整个诺夫哥罗德城西旷野。

    谢令君策马疾驰,银灰色的黎明正从东方泛起,天边那一线鱼肚白将伏尔加河岸的芦苇照出模糊的剪影。

    临水磨坊在晨雾中现出了轮廓。

    那座巨大的水轮缓缓转动,带起哗哗的水声,木轴吱呀作响,在寂静的黎明里显得格外清晰。

    磨坊的石墙上爬满了青苔,烟囱里飘出一缕极淡的炊烟,显然是阿廖沙大叔已经起床了。

    谢令君勒住马,远远望见磨坊门口那道佝偻的身影。

    阿廖沙穿着他那件磨得发亮的粗麻布衫,正弯着腰检查水轮的轴承,手里提着个油壶,不时往转轴处滴了几滴。

    他听见马蹄声,直起腰来,眯着眼朝这边望了一望,待看清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笑出一口黄牙,挥手喊道:“嘿!东方漂亮的姑娘们,你们可好久没来了!”

    谢令君翻身下马,牵着马走过去,脸上浮起一个温和的笑容。

    她走到阿廖沙身前,从袖中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双手递过去,道:“阿廖沙大叔,我们马上就要回家了,特来跟您吃顿饭,道个别。”

    阿廖沙接过钱袋,入手一沉,脸上那粗粝的皱纹便都舒展开来。可他随即又敛了笑,深深看了眼前这个神秘而漂亮的东方女人一眼,忽然想起两人初来时的模样。

    那时候正是寒冬,这两个东方女子浑身泥浆的来到磨坊门口,面黄肌瘦,嘴唇干裂,身后跟着匹杂色瘦马,怀里抱着条脏兮兮的小狗,瞧着便是在野地里熬了许多天的模样。

    若不是女儿冬妮娅执意收留,他阿廖沙是断然不敢收容陌生人的。

    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就给了这两个女人几块黑面包,收留了几日,之后他们便隔三差五送来些金币,有时是铜钱,有时是碎银,虽说数目不大,可对他这个靠水磨过活的穷磨坊主来说,已是意料之外的福气。

    他掂了掂钱袋,笑呵呵地摆手:“快去屋内坐!冬妮娅昨晚跟瓦西里吵架,闹了一夜,现在还没起呢!”

    谢令君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回身朝桃谷花招了招手,两人将马拴在磨坊门前的木桩上,便推门进了屋。

    磨坊里头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面粉和潮气,水轮的轴杆从石墙中穿进来,带动两扇巨大的石磨缓缓转动,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谢令君站在门内,想起冬妮娅这个姑娘,心里便是一阵复杂莫名的滋味。

    那丫头不过十五岁年纪,正是女人最好的光景,偏生了一双爱慕虚荣的眼睛。

    她有个青梅竹马的男孩瓦西里,是城东铁匠家的独子,生得高大憨厚,一双大手满是老茧,从小就围着冬妮娅转,冬天替她劈柴,夏天替她挑水,攒下几个铜板便去集市上买块花布讨她欢心。

    可冬妮娅却总是不屑一顾,她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装满了城东贵族府邸的金顶和彩窗,装满了绸缎裙摆在石板地上拖曳时沙沙的声响。

    冬妮娅每日早早起身,帮父亲收拾完磨坊便赶去城东做女仆,赚来的钱大多花在了胭脂水粉和花边裙带上。她想嫁个贵族,想坐上四轮马车,想在壁炉前烤火时不必计较柴火的价钱。

    瓦西里即便明知冬妮娅只是在吊着他,却依然死心塌地。

    他把打铁赚来的钱省下一半给她买衣裳,看着她穿得花枝招展地出门去东区做工,便站在巷口傻傻地笑。

    十天前谢令君最后一次来磨坊时,便听阿廖沙说冬妮娅近来总和瓦西里吵架,起因似乎是她在东区认识了一个什么贵族少爷。

    谢令君当时没多问,只当是小儿女家的口角,如今想来,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她摒去这些念头,拉着桃谷花顺着咯吱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磨坊的二楼只有一间屋子,用木板隔成内外两间,外间是灶台和餐桌,里间是冬妮娅的卧房。

    谢令君刚踏上最后一级楼梯,里间的门便“吱呀”一声开了,冬妮娅低头走了出来。

    两人在楼梯口迎面撞上。

    冬妮娅抬起头来,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个笑脸来,声音微微发颤“姐姐!你来了!”

    谢令君定睛瞧她,只见这姑娘双眼红肿如桃,眼皮薄得透光,里头布满了细密的血丝,显然是哭了整整一夜。

    她鬓边的一缕褐发凌乱地贴在颊上,嘴角还沾着干涸的泪痕,整个人如同一枝被霜打蔫的野菊。

    谢令君心中一软,伸手在她发顶轻轻抚了抚,柔声道:“听说你又跟瓦西里吵架了?”

    冬妮娅低下头,绕过她走到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几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半壶凉透的羊奶。

    她拿起一块面包,掰下一角塞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嚼着嚼着,泪水便无声无息地滑落下来,打在桌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

    谢令君在对面坐下,桃谷花怯怯地靠在她身侧,不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谢令君才轻叹一声,温言道:“冬妮娅,你想嫁给贵族,想过显贵的日子,不想再吃苦受穷,我能理解。可你要问问自己,这真是你想要的么?

    有些事情并不像你想象的那般光鲜,等你真正到了那一步,才会发觉,一个将你视若珍宝的人,比什么金顶彩窗都要难得。”

    冬妮娅抬起头来,那双哭肿的眼睛里忽然迸出一股子执拗的光来,哽声道:“姐姐!从我记事起,每天叫醒我的不是鸡鸣,也不是太阳,是我父母的吵架的声!他们为了一块面包吵,为一壶酒吵,为了一个铜币的进账吵!

    这争吵从我有记忆起就没有停过,一直吵了十一年,直到我母亲断了气才算完。

    我想要钱,我渴望钱,我想离开这个磨坊,我想过不一样的日子!我不想老了以后像我母亲一样,死的时候连口热汤都没喝上!”

    谢令君怔怔地望着她,心头泛起一股深重的无力感。

    沉默良久,只得岔开话题问:“听说你在东区认得了个贵族少爷?人怎么样?”

    冬妮娅猛地止住哭声,眼神闪烁了一下,那一闪而过的慌乱虽极短暂,却没能逃过谢令君的眼睛。

    她垂下眼睑,低声道:“嗯……人挺好的。”

    谢令君只当她是羞于直面自己的心意,也不追问。

    她沉默了半晌,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放在桌上,推了过去:“冬妮娅,这世上有些路,走上去便回不了头了。你不要总觉得瓦西里会一直在那里等着你……

    人心都是肉长的,寒了便捂不热了。

    这些钱你收着,莫要给你父亲,不然他又要拿去喝酒挥霍。这是我最后帮你的了。”

    冬妮娅怔怔地盯着那个钱袋。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来,一把将钱袋推回谢令君面前:“姐姐!你要走了?”

    谢令君正要开口道别,目光却无意间落在冬妮娅推钱袋的那只手,右手无名指上,赫然戴着一枚金戒指。那戒指做工极细,戒面上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

    这绝不是冬妮娅买得起的,更不是瓦西里那种铁匠儿子送得起的。

    谢令君的瞳孔骤然一缩,话音转冷:“冬妮娅,你出卖我?”

    冬妮娅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将右手缩到背后。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撞在木板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望着谢令君那双骤然冷下来的眼眸,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痛哭失声:“姐姐!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再过穷日子了……彼得……彼得答应娶我了!他说只要我说出你的消息,他就娶我!他说他是大公的儿子,他能让我住进红堡,能让我穿上绸缎……姐姐!我没办法!我真的没有办法……”

    谢令君胸膛剧烈起伏,她咬紧了牙关,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的儿子,彼得?”

    冬妮娅哭得浑身发抖,再也不说一个字。

    谢令君闭上眼,再睁开时,那双眸子里所有的柔和都已褪尽,只剩一片冷冽的决然。

    她一把拉起桃谷花的手,转身便往外冲。

    门外,晨雾已被阳光驱散了大半,伏尔加河的水面泛着粼粼的金波。

    可那金波之外,石板路上、田野间、河岸旁,密密麻麻全是身穿铁甲的骑兵。马匹打着响鼻,铁蹄踏在碎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晨光在枪尖和箭簇上流淌,刺得人睁不开眼。

    五百罗斯骑兵将临水磨坊围得水泄不通。

    谢令君整个人僵住,缓缓抽出腰间那柄青萍剑,将桃谷花牢牢护在身后。

    她抬眼望去,只见骑兵阵列缓缓分开一条通道,一个瘦小的老人策马而出。

    那人身量极矮,坐在马背上瞧着还不如身旁的卫兵高大,穿一件深灰色的毛氅,头戴一顶镶银的圆帽,帽檐下露出一双阴鸷的双眸。

    正是诺夫哥罗德大公米哈伊尔。

    米哈伊尔勒住马,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磨坊门口的两人,声音沙哑:“你就是‘东方铃兰’?”

    谢令君冷冷地盯着他,嗤笑一声:“知道还问?”

    米哈伊尔缓缓抬手,身后五百骑兵同时举起了弓弩,箭镞在日光下铺开一片密密麻麻的寒光。

    他眯了眯眼,忽然话锋一转:“你可叫谢令君?”

    谢令君瞳孔剧缩,盯住了米哈伊尔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你怎么知道?”

    米哈伊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随手一掷,那卷纸在空中展开,飘飘荡荡落在谢令君脚前的泥地上。

    谢令君低头看去。

    那羊皮纸上用墨笔勾勒着一张面容,眉锋如剑,目含朗星,不正是她自己?

    画像旁还有一行小楷,写的是大华官文,字迹端正遒劲。

    “华夏皇帝发布手谕,”米哈伊尔的声音从马背上飘下来,“要求各国使节、商队将这条手谕带给各自君主,要对谢小姐多加看护,这手谕传到我这里,已是第三个月了。谢小姐,你我本无冤仇,为何在我的领地上杀人?还偏要嫁祸给我?”

    谢令君将画像拾起,收入怀中,冷笑一声:“米哈伊尔,你少在这里演戏。你明知我要刺杀伊万,或者说根本就是你故意设计了这条线让我去杀他。我替你除了个心腹大患,你反倒来问我为何嫁祸?咱们二人,充其量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阵,那双阴鸷的眼睛在谢令君脸上逡巡了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谢小姐,在我的领地上杀人,总要有个交代,对么?”

    “你要什么交代?”

    米哈伊尔又一挥手,身后一名亲兵策马上前,递上一封信纸。

    “眼下,海伦娜公主同罗斯皇帝争夺皇位,这本不关我们这些邦国的事。可公主却不信我等,从暴风城一路向北,一月下切尔尼戈夫,十三日下明斯克,如今大军已压到了波洛茨克,下一步便是我这诺夫哥罗德了。

    谢小姐,请你写封信给海伦娜公主,让她罢兵休战。”

    谢令君眉头紧锁,冷声道:“我不认识什么海伦娜。”

    米哈伊尔摇了摇头:“谢小姐何必自谦?你是华夏皇帝的表姐,华夏皇帝是海伦娜公主的情夫。你的话,比什么使节的书信都管用。”

    谢令君猛地抬头,眸中精光暴涨:“华夏皇帝的表姐?我?你说杨炯做了皇帝?”

    米哈伊尔只当她在装模作样地推脱,脸上那和蔼的笑意缓缓敛去,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烦:“谢小姐,我的耐心有限。我的要求很简单,海伦娜止兵明斯克,波洛茨克公国并入诺夫哥罗德。

    我在此承诺,绝不参与公主与皇帝之间的争斗,并将你奉为座上宾,待以上宾之礼。”

    谢令君心思电转,瞬间将整个局面想了个通透。

    这米哈伊尔借她的手除了伊万,现在又要把她捏在掌心里做人质,好去要挟海伦娜承认他对波洛茨克的吞并。

    什么座上宾?分明是要拿她的命做护身符,让海伦娜投鼠忌器,让杨炯鞭长莫及。

    老狐狸打得一手好算盘,算得滴水不漏!

    一念至此,她面色阴沉下来:“我若是不答应呢?”

    米哈伊尔嗤笑一声:“简单!那你这好妹妹……”

    他话音未落,右手猛然挥下。

    “嗖!嗖!嗖!”

    三支铁箭破空而出,呈品字形直取桃谷花的面门、心口和腰腹。

    谢令君早有防备,她脚下未动,手腕一抖,青萍剑剑光暴涨,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支箭矢被剑锋齐齐斩断,断箭落在泥地里,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啪啪啪!”

    米哈伊尔不紧不慢地拍了两下手,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好武功!可是……”

    他抬高了声音,“若是五百支箭呢?”

    五百名骑兵同时拉满了弓弦,弓臂吱吱作响。

    谢令君握着剑,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侧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桃谷花,小姑娘脸色惨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倔强的光,死死握住谢令君衣角,不肯放。

    谢令君深吸一口气,将青萍剑缓缓归鞘。

    她弯腰拾起地上的信纸和笔,走到磨坊门前那截被阳光晒暖的石阶上坐了下来,笔尖蘸了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去。

    她这一路从倭国走到东北,从东北走到罗斯,跨过高山渡过冰河,看过草原落日也看过长昼不夜。

    那些年的恩怨情仇像流水一样从她心头淌过,带走了许多,也留下了一些。她早已看开,早已想通,可有一件事始终横亘在她心底——她不愿麻烦杨炯。

    那是她仅剩的自尊和骄傲,她不愿因为自己的一纸书信,去左右他的决断,去牵动他千军万马的调度。

    可如今这封信,却不得不写。

    谢令君看了一眼桃谷花,终是提笔,缓缓写下:

    行章,见字如面。

    闻君登极御宇,乍闻之际,心下不胜惊慨,亦深为君贺。

    吾羁途跋涉,起居粗安,衣食皆足。尘路辗转,胸中郁结渐释,旧日种种执念,早已淡然。

    忆昔君尝有言,往者不复,往事奚追,今始深味此语。

    自别以来,恒忖相逢晤对之辞,今欲落笔寄怀,千绪万言,竟无一字可先。

    聊赋短章,以抒寸臆:

    翦彩赠相亲,银钗缀凤真。双双衔绶鸟,两两度桥人。

    叶逐金刀出,花随玉指新。愿君千万岁,无岁不逢春。

    书罢,她搁下笔,从发间摘下那支随了她多年的银钗。钗头是一朵精雕的铃兰,花瓣薄如蝉翼,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将银钗折在信纸里,仔细叠好,递给桃谷花:“带去给杨炯。”

    桃谷花接过信,手指攥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师傅!你……”

    “听话!”谢令君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忘了咱们的约定了?忘了咱们怎么逃脱那白熊的追杀了?你不走,我怎么走?”

    桃谷花咬着唇,使劲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拖师傅的后腿,这是她们从第一天起就立下的规矩。

    桃谷花转身奔向那匹杂色马六龙,翻身跃上马背,用力一夹马腹,六龙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往骑兵阵列的空隙中冲去。

    “慢着!”米哈伊尔眉头一皱,刚欲抬手命人拦下,谢令君已经冷声开口:“你不放我妹妹去送信,那我大不了死在这儿。你看华夏皇帝会不会将你这诺夫哥罗德夷为平地。”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瞬,那双阴鸷的眼睛在谢令君脸上来回扫了扫,终于摆了摆手。

    亲兵们收了弓弩,让开一条窄道。

    又有一名骑兵策马赶上,将一封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桃谷花:“这是我们大公的亲笔信,上面条件列得清清楚楚,务必送到海伦娜公主处。”

    桃谷花接过信,回头深深望了谢令君一眼,见谢令君点了点头。这才一咬牙,催马疾驰而去,片刻便消失在晨雾深处。

    谢令君目送那小小的身影远去,眸中最后一点柔光也随之熄灭。

    她缓缓转身,提剑走向磨坊的木门。

    “谢小姐,请跟我回红堡歇息。”米哈伊尔在马背上欠了欠身。

    “稍等!”

    谢令君推门而入。

    磨坊里光线昏暗,水轮仍在吱呀作响。

    冬妮娅还跪在二楼的楼梯口,泪水满面,浑身发抖。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嘴唇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

    谢令君没有看她,一步一步走上楼梯,来到她面前,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有些事,做了就没有回头路!”

    冬妮娅的眼睛骤然睁大。

    一声短促的惨叫在磨坊里响起,随即被水轮的轰鸣吞没。

    不过须臾,谢令君从磨坊中走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提着冬妮娅的头颅,一步步走到骑兵阵列前,将那头用力一掷,直直飞向米哈伊尔的面门。

    米哈伊尔下意识地偏头避开,怒喝:“你——!”

    话音未落,便听“扑通”一声巨响。

    所有人同时扭头望向伏尔加河。

    谢令君不知何时已经跃出了磨坊门前的河岸,在空中划过一道青色的弧线,直直坠入了那条湍急的伏尔加河之中。

    水花溅起,转瞬便被激流吞没,只剩水面上几个漩涡,缓缓扩大,又缓缓消散。

    “师傅——!”

    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从远处传来。

    桃谷花去而复返,她伏在六龙的背上,小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着,哭声响彻河岸。

    而她身后,铁蹄如雷,一面黑色的战旗在晨风中猎猎展开,那旗面上绣着一只狰狞的狼首,獠牙毕露。

    完颜阿虎一马当先,身后,两千索伦骑兵如潮水般从河岸的芦苇丛中涌出,铁甲森森,杀气冲天。

    完颜阿虎凝眸扫了一眼那五百罗斯骑兵,又看了一眼那湍急的伏尔加河河面,冷声开口:“杀!一个不留!”

    两千索伦兵如虎入羊群,箭矢如蝗,刀光如雪,惨叫声和铁器碰撞声混在一起,在伏尔加河的上空回荡。

    米哈伊尔的亲兵阵列在瞬间被撕开一个缺口,五百人像麦子一样成片成片地倒下。

    那瘦小的诺夫哥罗德大公被几名贴身侍卫拼死护着,拨转马头便往西逃,身后是满地尸骸和渐渐被血染红的河水。

    完颜阿虎驻留三日,清扫诺夫哥罗德残兵,不见令君。

    杨炯死死握住信笺,把那“不见令君”四个字看了又看,深吸一口气,朝暗处涩声问:“银钗呢?”

    暗处立现一名内卫,双手奉上一个锦盒,盒中那支铃兰银钗静静躺着,钗头沾着一点干涸的泥迹。

    杨炯伸手取过银钗,指尖摩挲着钗身上细密的纹路,那双眸子里翻涌着滔天的戾气,怒声开口:

    “去告诉耶律倍,领兵过里海之后,朕将不再过问他的作战计划。让他把‘末日审判’四个字,牢牢刻在每一个西方人心中。”

    “是!”内卫应声而去。

    杨炯握着那支银钗,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声音细不可闻:

    “若还与你相见时,道个真传示:不是不修书,不是无才思——绕清江买不得天样纸。”

    声落,纳钗于襟,孑立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