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9章 天堑
时入九月中,天气愈发燥热。
自扎兰季休整完毕,杨炯五万大军拔营东进,一路过盐碱荒漠,经数处早已空无人烟的村墟,道上只见白骨与残垣,再无活物相迎。
行了十数日,前锋斥候飞马来报:前方三十里,已是扎格罗斯山脚。
杨炯闻报,勒马驻足,举目远眺。
但见极远的天际线上,隐隐浮出一道黛青色的长痕,横亘东西,绵延不绝,上接云脚,下连莽原,仿佛一条沉睡中的巨蟒,将整片天地硬生生割作两半。
“好一座扎格罗斯。”他轻声说了一句,随即扬鞭催马,“全军缓行,斥候四面散出,探清敌人阵势,不得有误。”
军令传下,五万大军缓缓收拢队形,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低沉的轰鸣,在山地草原滚滚向前。
待到午后时分,前锋已至山前十余里处,探子接二连三驰回,带回的消息却一个比一个沉重。
“报!敌军沿山地布阵,连设五道防线,依山势错落,堡寨密布!”
“报!敌方旗帜漫山遍野,绿色新月旗连绵十数里,兵力估不少于十万!”
“报!山腰处有骑兵游弋,约三千骑,皆为轻甲快马,不像是斥候,倒像是巡边之军!”
诸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杨炯却只一摆手:“走,上山看看。”
他带了三百亲兵,策马向左侧一处隆起的土丘奔去。
那土丘高不过数十丈,却是方圆十里之内视野最开阔之处。
杨炯翻身下马,自腰间取出一管精铁打造的千里镜,抽出铜套,抵在眼前,缓缓调准焦距。
镜筒之中,扎格罗斯山脉的轮廓陡然拉近。
这座山和他预想的截然不同。
杨炯原以为雄关必是陡崖峭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可眼前的山脉虽绵延巍峨,山势却并不陡峭,峰脊浑圆,坡面平缓,满目青黄交织的草地顺着山体向上铺去,分明是一片巨大的山地草场。
乍看之下,这山似乎并不难攀。
可千里镜中看得越细,杨炯的眉头便拧得越紧。
那些平缓的坡面绵延太广,左右望去,只见一道又一道山脊层层叠叠地横在前方,像是无数道矮墙摞在一起,视线根本望不到尽头。山势虽不险恶,可这无穷无尽的纵深,却比任何险关都可怕。
镜筒缓缓上移,对准最高处的山脊线。
那里,沿着山脉走向,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大大小小的石砌城堡和木质塔楼,每一座堡寨之间相隔不过三四里,彼此遥遥相望,隐约可见堡墙上的哨兵身影,绿色的新月旗在堡顶迎风烈烈,从东到西,连绵不断。
杨炯缓缓放下千里镜,久久没有说话。
风从山那边吹来,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干燥而温热,拂过他的面颊。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众将,见没人开口,可每个人眼底都写着同一个意思:这仗,不好打。
杨炯将千里镜收了,利落地翻身上马,挥手下令:“传令!全军后撤十里,在那片高地扎营。火炮推至营前布阵,步卒梯次配置,弓弩手居中,骑兵两翼游弋。若敌人胆敢下山偷袭,教他有来无回。升帐议事!”
令出如山。
五万大军迅速转向,队形丝毫不乱,前锋变后卫,后卫改前锋,行伍之间没有半声喧哗,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车轮碾过草地的轱辘声。
不过一个时辰,一座依高地而筑的大营已拔地而起。
营盘呈方形,四角各设一座望楼,壕沟深五尺、宽八尺,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炮兵将五十门大炮一字排开在营前两百步处,炮口微昂,对准扎格罗斯方向的来路。步卒按照阶梯阵型布于其后,刀盾手在前,长枪居中,弓弩压阵,各队之间留有通路,既可补防亦可包抄。
整座军营像一头匍匐的猛兽,筋骨毕现,随时可应来犯之敌。
主营大帐之内,气氛却远不如营盘那般从容。
一方巨大的沙盘摆在正中,扎格罗斯山脉的地形被工兵用泥土与细石还原得惟妙惟肖。绵延的山脊、错落的堡寨、纵横的沟谷,甚至连每条溪流的走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诸将围着沙盘而立,个个眉头紧锁,目光在那些微缩的山脉间来回游移。
杨炯立在沙盘东首,双手撑在桌沿,看了一眼众人凝重的脸色,忽然笑了一声,朗声道:“怎么?一个个这副模样,火器用得顺手了,真让人看出火器的劣势来,便不会打仗了?”
众将对视一眼,勉强扯出几丝笑意,可那笑比哭还难看。
毛罡见无人接话,只得深吸一口气,挺着圆滚滚的肚子,上前一步,指着沙盘开了口。
“陛下,诸位将军,我先做个简报。”
他粗壮的手指在沙盘上划了一道长弧,沉声介绍:“扎格罗斯山脉,西北至东南走向,绵延两千余里,全是高山草原地形。
此处……”
他手指点在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处,“山脉在此一分为二,中间形成一个冲击平原,伊斯法罕就坐落在平原中央。换言之,伊斯法罕夹在两条平行的山脉之中,咱们要想打到城下,必须先翻过面前这道扎格罗斯山地!”
他收回手,胖脸上满是忧虑:“伯克沿山布下五道防线,堡寨相连,烽火相望,居高临下。咱们若是强攻,火炮推到山脚,打上坡便要吃大亏,仰射射程锐减,且山势纵深太广,火炮打不了几轮,敌军骑兵便可以从侧翼沟谷包抄下来,将我炮兵阵地一举冲散。到那时候,咱们引以为傲的火器,便成了一堆废铁。”
贾纯刚听了这话,终于咬咬牙,沉声开口:“陛下!末将以为,毛将军所言不虚。这五道防线不是寻常的城垣,而是借了天时地利,那伯克明显是摸准了咱们火炮不善移动、依赖开阔平地的短处。
一旦攻山,咱们的火器优势荡然无存,反要被敌人居高临下压着打。为今之计……”
他咬了咬牙,“不如绕路南下,与南路天灾军会合,寻到山脉缺口再行北上!”
“我不同意。”苍老的声音从沙盘对面传来。
白莲卫大将军仇鸾抬起了头,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指着沙盘上的山脉走势,目光沉如寒潭。
“贾将军,你且算一算。南下绕过山脉,至少需十五日路程。可你绕过去了,伯克难道就坐在山上喝茶不成?
他只需派一支轻骑,快马至缺口,抢先布防。咱们十五日后赶到,面对的照样是敌军据险而守的局面,白白折了锐气,失了粮道,还要被南北两路战局所掣肘!”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重起来:“再者,诸位可别忘了,陛下当初定下中路进攻伊斯法罕之策,为的是什么?
就是要正面击溃其都城,摧毁塞尔柱在中亚的合法性。咱们中路是此次西征的刀锋所向,一旦被困在山前动弹不得,北路的木鹿、南路的克尔曼便都要承受加倍的压力。
咱们拖得越久,南北两线就越危险。”
贾纯刚眉头紧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老仇,你说的我都懂!可你有更好的办法么?硬攻上去,火器使不上力,兵力又不占优,山间窄路施展不开,这不是送死是什么?你说怎么办!”
仇鸾被他这一问,窒了一瞬,随即咬牙拱手:“陛下!末将以为,可让摧字营乘夜升热气球,越过山头,空降敌后,先占几处关键堡寨,制造混乱。
届时正面主力步炮协同,趁乱突进,只要能稳住三个阵地,火炮便能吃上力,后续部队便可源源涌入山地。
以点扩面,咱们打的就是一个措手不及!”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还未及反应,摧字营中郎将闻人东方已一步迈出。
她凤目一翻,冷冷盯着仇鸾,道:“仇将军!你这话说得真轻巧。”
闻人东方向前又跨了一步,几乎要逼到仇鸾面前:“我摧字营三千兄弟,自是人人不惧死,可你莫把我那些兄弟当神仙!
全军热气球拢共五百具,一个吊篮最多载五人,除去掌舵的工兵,一次最多投下去两千人,还得分两批。
你先告诉我,这两千人落在敌后,拿什么去攻打那十万大军守着的堡寨?你当他们手里的刀是柴火棍么?”
她语速极快,字字夹着火气:“退一万步讲,就算我三千人拼了命占了三座堡垒。你正面怎么冲?守将拜仁又不是傻子!他只消在山腰间留一千弓弩手,截住几条通路的隘口,我三千人就是瓮中之鳖,进退不得,白白送了性命!
你是要我摧字营去给全军铺路,铺完了便当垫脚石么?”
仇鸾面色涨红,拍案喝道:“闻人东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信弟兄们有那个胆气?你若不敢去,我白莲卫厚土营去!我就不信了,华夏儿郎什么时候怕过死!”
“你少给我扣这畏战缩头的帽子!”闻人东方寸步不让,一掌拍在沙盘边缘,木屑纷飞,震得整个沙盘微微摇晃,“我摧字营哪一场恶仗退过半步?但打仗不是光凭一腔血勇!仇鸾,你若要送死,我敬你是一条汉子,可你若要我三千兄弟去当那毫无胜算的诱饵——休想!”
“你——你荒谬!你分明就是畏战!”
“你无耻!你分明是借刀杀人!”
“够了!“一声冷喝,将满帐喧嚣劈作两半。
杨炯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过仇鸾与闻人东方,眼神冰冷如铁。
帐中诸将齐齐一凛,纷纷躬身拱手:“陛下息怒!”
杨炯轻哼一声,训诫道:“都给朕记清楚了。军中议事,就事论事,可以表达情绪,但不能被情绪表达,更不能互相扣帽子。方才那些话,朕权当没听见。再有下一次……”
他没说完,但尾音里的杀意已足够让所有人脊背发寒。
仇鸾与闻人东方各自退后半步,拱手垂首,不再言语。
气氛一时凝滞如胶。
站在帐侧的李漟见机,忽然轻轻一笑,解围道:“来人,给诸位将军都上一杯凉茶。这天气燥热,人心也跟着焦,再这么吵下去,怕不是要吓死那伯克喽!哈哈哈——!”
她笑声爽朗,瞬间将帐中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
亲卫应声而入,以此给众将领递上一杯凉茶。
众将识趣,各自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虽面色仍沉,却好歹把剑拔弩张的气氛缓了下来。
一时间帐中只余杯盏轻碰的细响,众人目光重新落回沙盘之上,各怀心事,沉沉思索。
李漟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正色道:“经纬司还有一则最新的消息。据线报,伯克与各大总督之间已生裂痕。呼罗珊总督库姆什主张求和,被伯克贬去守城,不得掌兵。
法儿斯总督翁古尔是阿尔斯兰的死忠,已被伯克剥了兵权,派去耶路撒冷请阿尔斯兰回援。
伯克这手棋,明面上是‘请殿下勤王’,实则是把翁古尔架在火上烤。请回来,阿尔斯兰就成了孤身入京的囚徒;不回来,便是抗命犯上。翁古尔如今里外不是人,权柄尽失。”
她顿了顿,凤眸微闪:“我以为,那呼罗珊总督库姆什是个可以搭线的人。他主和,又是普什图人,向来不受重用,若能暗中联络,即便不能劝他倒戈,至少能打探到伊斯法罕城内的虚实。”
杨炯微微颔首,目光仍黏在沙盘上,决断道:“搭线可以,但想策反,恐怕还得靠咱们先打一场大胜。他库姆什是个聪明人,若我军在山前寸步难进,他断然不会押上身家性命。”
“好!“李漟点头,“我会叮嘱咱们的人,分寸拿捏好,只探虚实,不露底牌。”
杨炯“嗯”了一声,目光在沙盘上缓缓游走,脑中飞速转动。
迂回包抄?
路程太远,时间耗不起。南北两路都在激战,他拖一天,木鹿的简若就多一分压力,克尔曼的李溟就多一分凶险。
自己这中路是主攻,岂有等别人来救的道理?
引敌出山野战?
拜仁那厮铁了心守着山势不动,任凭己方如何叫阵,他只缩在堡寨之中,连面都不露。再说,那五道防线依山而建,居高临下,守军粮草水源充足,根本不需要出山冒险。
固守对峙?
更不可能,己方五万大军深入敌境,粮道漫长,虽然有喀布尔等城转运补给,可战线拉得越长,消耗便越大,一旦后方有变,便是全军覆没之局。
打?上不去。
等?等不起。
绕?绕不得。
杨炯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三下。
叩击声极轻,却像锤子在每个人心头一下一下地敲。
帐中诸将皆是毫无头绪,纷纷看着杨炯,屏息等着他开口。
终于,杨炯忽然将手一收,直起身来,摆了摆袖子:“都散了吧!开饭。吃饱了再说!”
众将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等了半晌等来这么一句。
杨炯也不等众人回应,转身便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帐外夕阳已坠,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将整片扎格罗斯山脉染作暗紫色的剪影。晚风徐徐,草根与泥土的气息裹着热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沉。
杨炯独自一人,沿山坡缓步向上,脱离了营区的灯火与人声。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终于寻到一处稍稍隆起的坡顶,四下无人,只余风声。
他站了片刻,望着正面那横亘天地之间的扎格罗斯山脉。
忽然觉得双腿有些发软,索性一屁股坐了下去,也不在乎那草地烫不烫人。
坐了一会儿,干脆仰面躺倒,脊背贴着温热的泥土,目光直直望着头顶渐暗的天穹。几颗早出的星子已在天边亮起,疏疏落落,杂着余晖,倒也有几分壮丽。
杨炯随手从身侧揪了一朵不知名的野花,搁在额头上,遮住最后一丝余光。
风吹过来,花瓣在他眉心轻轻颤动。
闭上眼,脑海里翻来覆去仍是那座山。
贾纯刚的话有道理,仇鸾的提醒也有计较,闻人东方的顾虑更是一针见血。每一个人站在自己的立场上,说的都是实情,可每一条路走到底都是未解之局。
他是主帅,一将功成万骨枯,可他更清楚,这一仗若是打成添油战术,五万精兵填进去,南北两线便全盘皆输。
火器!
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倚仗,此刻却成了最大的掣肘。
伯克那老狐狸,竟是真的看穿了他这套战术体系的七寸,拿一座山便把他顶在了原地,天堑在前,真让他一筹莫展。
杨炯深吸一口气,却怎么也吐不痛快,胸口的窒闷像一块石头压着,沉甸甸的,推不开,挪不动。
忽然,一片阴影从天而降,将他的脸庞完完整整地遮住。
随即额头上那朵蔫了的野花被人轻轻拈起,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清脆而响亮:
“开饭了,你不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