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1章 临终托孤
残阳挂西,伊斯法罕一片昏黄。
城门早已紧闭,城墙上每隔十步便站着一个兵卒,甲胄齐全,手按刀柄,目光直直地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旷野。
城内街道,更是一片萧条。
往常这个时辰,正是商人收摊、行人归家的热闹光景,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前该围着三五食客,馕铺里该飘出焦香的面味,街头卖艺的波斯老汉该敲着手鼓唱那几支唱了几十年的老调子。
可今日,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偶尔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低着头快步走过,怀里紧紧抱着自家值钱的家当,连孩子哭闹都不敢多哄一声。
一直走到城中心的大巴扎,才总算看见些活人,可这活人的光景,比空街更叫人心里发沉。
往日里人声鼎沸、摩肩接踵的大巴扎,此刻只零星开着几十家铺子。
那些高大的石柱拱廊下,原本挂满了各色绸缎、地毯、铜器、香料,如今铺前的人影稀稀落落,店家们大多站在自家摊子外头,不叫卖、不揽客,只是仰着脸,朝东面那一片暗红色的天际呆望。
东面的天边,浓烟翻滚如墨,那烟柱又粗又黑,从扎格罗斯山脉的方向拔地而起,直冲云霄,在半空中铺展开来,遮了大半边天空。
即便是隔着数十里地,伊斯法罕的百姓也能看见那烟柱中隐隐翻涌的暗红色火光。
偶尔一阵东风卷过,便有细碎的灰烬飘飘荡荡地落下来,像是下了一场黑色的雪,落在各处,更添萧索之意。
一个卖馕的胖老汉将炉边新烤的馕饼翻了翻,抬头瞅了一眼那烟柱,叹了口气,又低下头去拨弄炭火。
隔壁卖香料的瘦老头凑过来,压着嗓子道:“老巴拉,你听说了么?咱们的十万大军,一把火全没了。”
胖老汉手里铁钳顿了顿,道:“怎么没听说?昨儿后半夜,我家那口子听见外头马蹄响,扒窗缝一瞧,是几个溃兵从东门逃回来的,满身烟灰,连刀都丢了,抱着城门柱子直哭。
我悄悄问了几句,说扎格罗斯山整个都烧起来了,漫山遍野的火,跑都跑不及。”
“哎哟!”旁边一个卖铜器的年轻人听了,脸色刷地白了,搁下手里的铜壶凑过来,“那岂不是说……华夏皇帝已经带兵过来了?”
“可不是!”瘦老头捋了捋胡子,满脸愁容,“我表兄在军中当书记,前天还托人捎信回来,说杨炯那火器厉害得邪乎,神殿一战五万人都没了,苏丹自己烧得跟焦炭似的。如今山上这把火,怕是把剩下那十万也烧光了。”
“那……那咱们怎么办?”年轻人声音都发颤了,“听说华夏人破城后就屠城,男女老少一个不留!我……我小舅子家在城西有处地窖,要不咱们躲一躲?”
“躲什么!”胖老汉往炉子里添了块木柴,粗声道,“谁当苏丹不是当?突厥人在的时候咱们缴税,波斯人在的时候咱们也缴税,阿拉伯人来的时候咱们还是缴税。谁来不都一样?我卖我的馕,你卖你的铜壶,过日子罢了。”
“你倒想得开!”瘦老头白了他一眼,“我听说华夏人信佛信道,不拜真主,来了怕是要拆清真寺!”
“拆便拆吧。”胖老汉擦了把脸上的汗,“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真主若真那么厉害,怎么让咱这城换了一茬又一茬主人?”
瘦老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嘴皮子翕动了几下,终究摇了摇头,转身回自己铺子里去了。
年轻人却不肯走,扯了扯胖老汉的袖子,低声道:“巴拉大叔,您有门路没有?出城的门路!我听说巴格达的援兵已经在路上了,阿塞拜疆那边也要派兵来,咱们若能撑到援兵到……”
“援兵?”胖老汉嗤了一声,“巴格达总督连自己的王宫都修不起,还援兵?阿塞拜疆那总督,肥得像头猪,打仗?他能骑上马就算不错了!再说,现在流兵四起,你出城只会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在城里安全!”
年轻人张了张嘴,面色灰败地退了回去。
这话音刚落,街口陡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齐齐转头望去,只见主道尽头,一百余名精锐骑兵簇拥着一人纵马而来。
当先那将年约五旬,身披半旧铁甲,腰悬弯刀,面容精瘦颧骨高耸,满脸风霜之色,正是锡斯坦总督达乌德。
他马速极快,铁蹄踏得石板火星四溅,身后那一百骑兵个个甲胄齐全、刀出鞘半寸,神色严峻肃穆。
人群轰地一声四散开来,有人惊呼出声:“达乌德大人!他不是在城墙上守城么?怎么……”
“哎哟!莫非华夏人已经到城下了!”铜器铺的年轻人惊叫一声,拔腿就往自家铺子跑,“关门关门!伙计们快把门板架上!”
这一声喊像石头砸进了水塘,整个大巴扎登时炸了锅。
卖布的慌忙收绸缎,卖香料的抢着盖罐子,卖馕的胖老汉也沉着脸将火炉往铺子里拖。
只听得一阵乒乒乓乓的响动,门板上架、铁锁落下、货架推到门前,几十家铺子在几个呼吸之间便关得严严实实,连铺子之间的空隙都堆上了货箱。
达乌德根本没有理会街边那些惊慌失措的身影。
他一路纵马冲到皇宫正门前,猛地一勒缰绳,那匹枣红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
达乌德翻身下马,将马鞭往亲兵怀里一扔,大步便往宫门走去。门口的值守侍卫见是他,齐齐躬身行礼,连盘问都没有一句,便侧身让开了道路。
他一路穿廊过殿,脚步又急又沉。
往日里这皇宫中该有内侍奔走、宫女穿行,可今日一路行来,廊下空无一人,只偶有值哨的卫兵远远地站在转角处,腰背挺得笔直,面色却掩不住那层惶恐。
达乌德目不斜视,脚步不停,直朝苏丹寝宫的方向而去。
穿过最后一道拱门时,他猛地收住了脚步。
宫门外的石阶上,大哈通阿尔屯正站在那儿。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袍,腰间束一条银丝绦带,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没有佩戴任何金玉饰物。
那张原本明艳照人的面孔此刻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眶微红,眼睑处有一层薄薄的浮肿,像是哭了很久又强撑着收住了泪。
她看见达乌德,微微抬了抬手,声音沙哑:“达乌德大人,你来了。”
达乌德紧走几步,正要躬身行礼,却被阿尔屯伸手虚虚一拦。
她咬着下唇,低声道:“苏丹醒了。不过……不过身体怕是……怕是撑不了太久。”
达乌德面色陡然一沉,那张精瘦的面孔上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垂下眼帘沉默了一瞬,随即压低声音道:“幸好大哈通在陛下昏倒之时当机立断,关闭城门、外放库姆什。若是让库姆什知道苏丹的真实情况,以那人的心机,此刻伊斯法罕怕是已经换了旗帜。”
阿尔屯微微侧过脸去,抬手用袖角轻轻按了按眼角,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意:“我一个女人家,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所幸还有达乌德大人在城中稳住局势,若是连你也……我实在不敢想……”
她说着,微微偏过头来,那双被泪水浸过的眼眸湿漉漉地望着达乌德。
那目光里既有感激,又有依赖,还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柔弱,像是风中摇曳的一盏油灯,随时会被吹灭。
达乌德心头猛地一跳,脊背却无声地绷紧十分。
他是行伍出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花样比寻常文官多得多。大哈通在他一个外臣面前展现这等柔弱之态,是试探他的忠心?还是为自己铺后路?抑或是……想拿他当刀子使?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敢往深处想。
一念至此,达乌德后退半步,拱手垂首,声音微微拔高了几分,故意带出一股子莽直的劲儿:“大哈通言重了!苏丹对臣恩重如山,臣这条命都是苏丹的!城中之事臣自当竭尽全力,大哈通说这般话,岂不令臣惭愧无地?”
阿尔屯的目光在他低垂的头顶停留了一瞬,那湿漉漉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又敛去。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宫门,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苏丹在内室等你,随我来吧。”
达乌德直起身,深吸一口气,大步迈入寝宫。
寝宫之中光线昏暗,几盏铜灯搁在角落的矮几上,火光幽幽地晃着。满室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伤口溃烂后特有的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帷幔低垂,将四壁那些华丽的波斯织锦遮去大半,只露一角的金线绣纹在昏暗中微微反光。
达乌德绕过帷幔,一眼便看见了那张宽大的卧床。
床上之人裹着一件暗金色的锦袍,胸膛微微起伏着,呼吸又短又促。那张面孔仍覆着那面纯金打造的雄狮面具,可曾经威严轩昂的气度已经荡然无存。
面具缝隙中露出的那双眼睛,眼窝深陷,眼白泛着浑浊的灰黄,瞳孔涣散,目光游移不定,偶尔聚起一点微光,下一瞬又散了开去。
“陛下!”达乌德悲呼一声,一个箭步冲到床前,双膝重重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伸出双手握住了伯克那只布满瘢痕的手。
入手之处滚烫干燥,皮肤粗粝得像老树皮,指节处的焦痂蹭在他掌心里,硌得人生疼。
他虎目中瞬间涌起一层水光,声音哽咽不成句,“您……您这是……”
伯克被他这一握,身子猛地一颤,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那咳嗽声粗粝嘶哑,像是从胸腔深处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撕裂开来的,每咳一声整个身体便弓起来一分,面具后的缝隙中隐隐透出一线暗红色的气息。
达乌德赶忙伸手轻抚他的后背,却触到锦袍底下那层厚厚的绷带,绷带之下湿漉漉的,显然是被血水和脓液浸透了多时。
咳了好一阵,伯克终于缓过一口气来,那只被达乌德握着的手猛地一翻,枯焦的指头死死攥住了达乌德的手腕。
他喘着气,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达乌德……城防……城防!”
“陛下放心!”达乌德连忙凑近了些,声音又急又沉,“大哈通在您昏迷的第一时间便将臣召进了宫,封锁了全部消息!如今城防兵是臣在统领,各门都已换上了臣的亲信心腹。库姆什已被外放去了扎格罗斯山收拢残兵,城外的一切消息都传不进城内!”
伯克听了这话,微微抬了抬头,目光越过达乌德的肩头,落在帷幔边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阿尔屯正抱着襁褓中的小奥斯曼站在光影交界处,一言不发,只静静地看着床上这一幕。
伯克看了她片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收回目光,那只攥着达乌德的手又拉了拉,示意他再靠近些。
达乌德跪着挪了半步,几乎将耳朵贴到了伯克面具的侧面。
伯克深吸一口气,道:“达乌德!你跟黑里亚,打小就跟着我。你十六岁替我挡箭,那箭伤在你左肋留疤,至今未消;黑里亚二十岁替我传信,孤身一人在雪地里走了三天三夜。你们是我最信得过的人。”
达乌德喉头一紧,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伯克喘了几口气,继续道:“如今帝国危在旦夕,一旦……一旦事不可为,你带着大哈通和奥斯曼,去阿塞拜疆。
杀了总督贝利亚,夺了他的兵权,与拜占庭和谈,共同防务杨炯。阿塞拜疆地势险要,粮草充足,可做复兴之地。”
“陛下!”达乌德猛然抬头,脸上涕泪纵横,“臣死守皇城!杨炯若要进城,先踏过臣的尸体!”
“听我说!”伯克的声音骤然拔高了半寸,那双眼眸中的灰败在这一瞬间被一股锐利的光芒取代,虽只有短短一刹,却仍是当年那个令诸国侧目的塞尔柱苏丹。
达乌德被他这一喝,猛地噤了声,只是攥着他的手不放。
“阿拔斯哈里发那老东西目光短浅,满心只想着跟法蒂玛争正统,应该不会出兵帮咱们。”伯克喘息着,语速却越来越快,“巴格达总督谢尔库那条老狐狸,早就有反心,他那侄子萨拉丁比他还厉害十倍,你去了只会被他们吞得骨头都不剩。
阿塞拜疆总督贝利亚贪财好色、胸无大志,那才是你们能立足的地方。宫中财宝我都交给你处置,你带足了金银去,贝利亚必不防备,你便可借机拿下阿塞拜疆。
如此,你和奥斯曼才有落脚之地!”
达乌德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伯克的手背上,他死死咬着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陛下!臣誓死辅佐奥斯曼殿下!重振塞尔柱荣光!”
伯克听了这话,却忽然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笑。
他反手握住达乌德的手,声音低了下去:“达乌德,你我从小相识,你什么性子我最清楚。若是……若是奥斯曼不堪辅佐,你大可取而代之,朕不怪你!”
达乌德猛地抬头,虎目圆瞪,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咚”地一声将额头重重磕在地毯上,额头抵着地面,整个人匍匐在床前,哭喊道:“陛下!臣若有半分异心,叫臣万箭穿心、尸骨无存!陛下——!”
伯克没有再看他,只是缓缓收回了手,闭了闭眼。
良久,他复又睁开,声音平淡了些许:“达乌德,以朕的名义发布总动员令。城中尚有五万青壮,全部武装起来。告诉他们,援兵十日便到。”
达乌德直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欲言又止:“陛下……哪来的援兵?”
伯克嗤地笑了一声,目光越过达乌德的肩头,望着帷幔上方那片模糊的暗影,悠悠道:“萨拉丁那小子的军队如今离此不过三百里了。他是来趁火打劫,还是来勤王救驾,全看你守不守得住这座城。
你若守得住三日,他便以援兵之名入城;你若守不住一日,他便以讨逆之名攻城。那孩子比他叔叔谢尔库精明十倍,我当年便不该放他去提克里特。”
达乌德一愣,随即眉头紧锁:“陛下,萨拉丁此人野心勃勃,他叔叔尚且压不住他,臣怕是……”
伯克又咳了几声,笑声里带着一丝狡黠:“你忘了一个人!我那好侄子,怎么肯错过这场大戏呢?”
“阿尔斯兰殿下!”达乌德惊得双目圆瞪,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朝后仰了仰。
伯克却不接他的话,只是缓缓摆了摆那只枯焦的手,声音又恢复了方才的灰败与虚弱:“达乌德,切记不要放库姆什入城。此人,决不可信!”
达乌德郑重拱手:“臣谨记!”
“去吧。”伯克将手从达乌德掌中抽了出来,无力地搁在锦被之上,双眼缓缓阖上。
达乌德深深看了他一眼,弯腰又叩了一头,这才直起身来,倒退三步,转身大步朝外走去。
达乌德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寝宫中安静了一瞬。
伯克闭着眼,忽然开口:“都退下吧。”
帷幔外围骤然响起轻微的甲胄碰撞声,几道屏息了许久的身影从暗处无声地撤了出去,脚步声轻而整齐,很快消失在深宫的回廊尽头。
阿尔屯这才从帷幔边走过来,抱着襁褓中的奥斯曼,在床沿坐下。
她伸手握住伯克那只枯焦的手,那手滚烫如炭,指缝间还渗着淡黄色的脓液。
“陛下……达乌德真的可信吗?”
伯克没有睁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没有人真正可信。只有利益,是忠诚的锁链。”
阿尔屯指尖一颤。
“达乌德别看表现鲁莽,可他内心却极有主张。他在曼齐刻尔特有一处大牧场,看牧场的有五千人,说是牧民,其实都是他的私兵。”伯克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句便要喘上一喘,“他这些年一直想让他儿子做阿塞拜疆总督。我如今把你和奥斯曼送给他,他自然要打着你们母子的旗号去收拢人心。
他舍不得这面旗帜的,舍不得的。”
“可……可那我们母子……”阿尔屯的嘴唇微微哆嗦起来,“岂不永远是他的傀儡?”
伯克缓缓睁开了眼,侧过头来,看着阿尔屯怀中熟睡的婴儿,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萨拉丁需要你们,达乌德需要你们,黑里亚也需要你们。
他们都需要你们母子,被需要,你们才安全。
大争之世,几十万突厥人谁也不会甘心就此认输,而你们,就是那几十万突厥人共同的旗帜。
要牢牢记住这一点,阿尔屯。
你是旗帜,不是棋子。旗帜立在那里,谁都来争抢,棋子是被人拿在手里丢出去的,一定要弄清楚两者的区别。”
阿尔屯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伯克的手臂上,滚烫的皮肤灼着她的前额,可她却不肯松开。
“要在看中学,要在学中看。”伯克的声音越来越低,“周旋在他们三人之间,一切都可以失去,一切都可以交易,唯独奥斯曼——要活下去。”
“陛下——!”阿尔屯伏在床沿,终于放声哭了出来,声音闷在锦被里,呜咽而压抑。
伯克抬起那只枯焦的手,极轻极缓地覆在阿尔屯乌黑的长发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些什么,可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只化作一句低语:“去吧。宫中的财宝都装好了,亲卫军在侧门等你。趁夜走。”
阿尔屯猛然抬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我不走!陛下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你难道要看着咱们唯一的孩子,死在杨炯手中吗?”伯克的声音陡然拔高,“走!”
阿尔屯被他这一喝震得浑身一颤,怀中的奥斯曼被惊醒,“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阿尔屯低头看着怀中哭得小脸通红的奥斯曼,嘴唇咬得几乎渗出血来。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猛地一擦脸上的泪水,将婴儿往怀中紧了紧,随即站起身,退后两步,端端正正地朝着床上的伯克行了一个大礼,双膝跪地,额头贴在地毯上,双手交叠于额前。
“陛下!奴走了!”阿尔屯的声音清亮而决绝,带着颤音却不再有哭腔,“咱们来生再见!”
声落,她站起身,抱着婴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寝宫。
脚步声急促而远去,渐不可闻。
伯克静静躺在床上,听着那脚步声一点点消失。
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之中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
伯克双手撑在床沿上,用尽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将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每抬起一寸,后背那大片灼伤便像被人活生生撕开一般,疼得他面具下的面孔扭曲变形。
他咬着牙,肌肉发抖,可终究还是坐直了身体。
伯克坐在那儿,靠着床头,喘息了很久,久到灯盏里的灯油又矮了一截。胸口那块被烧伤的皮肤贴着锦袍的内衬,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可他再没有咳出声来。
终于,伯克深吸了一口气,那双灰败的眼眸中重新聚起了一线光芒。不再是踌躇满志的凌厉,也不再是托孤时的悲凉,而是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狠绝。
他张开口,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来人!着甲!”
声虽枯哑,振如黄钟,雄姿意气,不减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