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因夜华一瞬

    因至欣一句话,在场之人目光尽数落在她身上。

    压抑。

    至欣合上天地文书,看着远山,喃喃道,“一切都要等宗门彻查统御之地才能定论……且看小师叔他们在这山里有什么发现。但愿……不是我大惊小怪……”

    至欣宁愿自己判断错误,也不愿小师叔探明之事如她所料。

    山中俗道还在跟女鬼纠缠。

    一番消耗下来,新生的小鬼已经明白这小娘难缠。遂女鬼化作红光到处躲藏……天色渐暗,她亦是心中见喜。夜里,便是她吸纳夜华之时。阴气强盛之时,纵然坤道本领高强,却也不再处处压制她。

    夕阳在山崖上留着一抹金光,像是白日对黑夜的一封信。阴影将信纸揭去,长夜带着繁星照亮了世界。

    “我……重生了……”女鬼面皮似是暗燃的焦炭,噼啪火星随着言语落下。

    杨花花手持三清铃,叮铃铃。

    “通天地长存,唤性灵万响。三清之境界,阴阳之交驳。招魂咒!”

    风吹坤道衣袍,窈窕起舞。巫祭之术,道尊之法。可通神。山神熊怪听从诏令,化作一卷黄风围住了寨子。继而有一道虚影银光落下。阴神轻轻握住杨花花的手,指尖凭空勾勒篆文,一点银光闪烁。

    杨花花竟然露出些小女儿之态,若是道爷乩童,叫他附身还不须臾之间便将这女鬼拿下!

    然而正神不附体,杨暮客的阴神灵性只是贴着杨花花,教她如何施术。

    阴阳路一成,惨绿色的阴间之路有凉风骤起。

    “来兮……来兮……”杨花花摇着三清铃继续起舞。杨暮客的阴神亦是陪她作伴。

    双人翩翩飞着,看得那小鬼妒火中烧。“不知羞臊!拿命来!”

    炭黑利爪黯淡无光,半身黑烟缭绕,那小鬼奔着惨绿的阴阳路冲上来。

    一个熊头出现在黄风壁障之上,嘴里吐出一个古旧的陶坛。

    只见杨花花手捻剑诀,丝丝银光引着那小鬼前行,还不等小鬼近身,便被陶坛吸了进去。暗红色的火焰化作一道旋涡,凭空消失不见。

    阴神趴在杨花花耳畔说,“速速来中央的吊脚楼。这寨子古怪,不能外面久留。”

    “是。”

    杨花花提起衣摆便往吊脚楼跑去。

    那一群寨民早就不见了。是何时不见去向?杨花花不知道,她也不在意。不过也就是一群凡人而已。

    整个打谷场,除了那一滩灰烬,那一圈杂乱的脚步。只有夜风徐徐。只有天星闪耀。

    周围的一栋栋吊脚楼随着树影张牙舞爪。

    中央的吊脚楼内,杨暮客主动掌灯。灯光五光十色,却朦朦胧胧。只有米粒儿大小的烛芯儿,跳跃着小拇指肚儿大小的光。

    “若今夜无人吃人,贫道便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尔等这些年的腌臜之事儿一概不去追究,须得上报天庭,由着岁神殿和阴司查尔等福寿禄。不但生前遭罪,死后还有严惩。若是今夜里有人吃人,怕是贫道亦是难以抉择……”

    老夫子恍然,“该当如此。有人管便是好事儿。晚来,也比不来的强。”

    杨花花此时开门,见着一盏明灯亮起。道爷起身站在窗子边上,身后盖住窗子的锦布上竟然写着俩词,“敕令。”

    而后她再看屋中,桌子另一旁,一个面生白毛的老怪物坐在灯下,一言不发。

    “道爷,那女鬼被山神收走镇压。婢子未曾叫她伤了一人。”

    “好。”杨暮客笑嘻嘻地对着她招招手,“过来陪着我坐下。今夜里这屋子出不去,出去了便是干涉凡俗,出去了便是作妖。”

    花花蹑手蹑脚,死死盯着那个白毛怪物。有道爷在场,她自是不怕有性命之危,但这怪物长得太过瘆人,比那女鬼更是骇人哩。

    坐在道爷怀中,花花鼻息悠长,侧过头,去看窗子上的敕令。

    这一坐,不知多久。坐得杨花花骨头僵硬。

    白毛老夫子起身道,“子时已到,该是老夫巡夜的时候了。”

    他佝偻着走到门口,在那堆簸箕铁锨之中翻出来一个哨棒,提着门口的破旧灯笼,回头。

    “道士爷爷……我知您定然不是凡人。您处处守着规矩,我也活了很久很久,今夜想保住寨子平安。求您给条生路……”

    “去!”

    “多谢道士爷爷。”

    那白毛老鬼手里的灯笼嗤地一声烛火亮起,苍白的光将黑洞洞的门外照亮,咯吱咯吱地楼梯响动,下楼远去。

    屋中只剩下杨花花和杨暮客两人。

    她坐在道爷怀里,终于松动了筋骨,瘫软在他身上。

    “道爷……这人……”

    “此地白天和黑夜是两个地场。白日里阳气浓重,大日真阳之下一切如常。待入夜之后,阴气袭来,带着灵韵和浊炁。被侵染者性灵渐渐生变。傍晚前还是一群寨民,入夜后便是一处妖国。”

    “他们……”

    “这位里长不易啊……几年下来竟然还没养出来大妖。怕是都是他这般夜夜巡视……”

    “可昨日里就烧死一个。”

    “能清醒做事的,怕也只有他一人。我给他们最后一次机会,还能上报天庭。若不然入夜便一剑落下,六丁火尽数烧成灰烬。”

    “怎地听起来被您烧死更好呢?”

    听花花这般捧他,杨暮客叹息一声,“被我用六丁火来烧,便是生不如死,一念万年之痛,须臾之间却绵延长久。灵性不存与世间因果两消。这寨子就没了……无人知晓他们曾来过……”

    “官家县志?”

    “记不下……”

    “阴司?”

    “城隍会主动抹去孽障痕迹……”

    杨花花明白道爷的意思了,道爷这是在保下这村寨的最后一点儿续存的可能性。她挣扎一下起身,“我也要打坐了,子时到寅时,打坐的好时候哩。您慈悲,让我也歇歇。”

    “去吧。”

    这个村子让杨暮客想起了一个故事,是他云游中州之时,一个俗道已经灵染妖化,但收养孤儿的故事。那时他看不出那个俗道已经被灵染了。但那俗道伪装的太好太好,以至于他闲来回忆的时候,才想起有那么一号儿人物,才想起自己竟然放过此人,造就一段功德。

    他明白与人慈悲便是功德。他不愿意成了那一剑定人生死的仙尊。他更不信,这世上救人才有功德,除妖才有功德。

    他人也被记留。才是杨暮客的功德。

    观星小筑之中,自成一统。界外吵吵闹闹与杨暮客无关……他盼着那老夫子能给寨子里的人们谋求一条生路。至少让至欣进来将其收编。

    阴神显照,缩地成寸。

    夜色下繁星闪耀,定天时,定方位。

    “至秀,至澄。”

    两个真人飞上云头,“晚辈在!”

    “打破石屏,贫道要显法治理地脉。”

    “得令。”

    天道宗亲传去打碎屹立在山巅的石屏,那些雷球顿时消散。阴神手中捻诀,以木御雷,灵台心湖甲木化作天象。

    世上的人们在安睡吗?但愿贫道弄出来的雷声不会吵了尔等美梦。

    电网成群,铺天盖地。

    滋啦啦串联着地河流水,灵炁与浊炁沸腾着,化作白雾然后燃起幽幽蓝火。

    火焰与雷霆在山峦之间化作幻光,收缩成一个光点儿,然后骤然释放。荡漾波纹撞开排排绿树,呼应繁星闪烁,又再次收缩。好似有了呼吸。

    膨胀!破碎!闪烁!爆发!

    轰!

    开山!

    “疏恍道友!随我开山!”

    “来也!”

    阳神真人如火球拔地而起,冉冉升起一轮耀阳,手捻坤土法诀,大地裂开。

    “此夜甲木当值,耀阳初升为乾。乾坤之象听吾号令。乾清盖地浊还以清净,化万物生灵相存靖宁之地。敕令,九霄天火雷法,诛邪!”

    至欣和两个玄心正宗的弟子听见了这声敕令。诛邪?为什么会是诛邪?何来邪祟?

    地脉中丝网一片片相连。水生木,木为生发者,活物也。石屏所施展的太素束缚元磁,造就了一片菌子生物,已经化邪。若非通过那些吃山吃水的寨民了解,杨暮客根本注意不到如此芥子微小之物竟然引发了这般大的变化。

    雷浆灌入地河地脉之中,岩浆涌动迸发。只是须臾之间地动闪耀。

    那棕熊金身显像,成妖丹者以大法力护住山头,让其不自行摇晃。

    微微一颤。

    只是一番施法,天边鱼肚白亮起。黑夜给明日留下一封回信,等着朝霞取走。

    太一门地仙来此,阴神顾不得许多,一个拧身落下云头。

    明晃晃的地仙腾云驾雾,背后是天权星宫殿闪耀。

    杨暮客嘭地一脚踢开屋门,“寨中妖孽,受死!”

    杨花花瞬间被惊醒,“道爷,不是说留他们一命等着天庭处置吗?”

    “来不及了!”

    老夫子提着哨棒跪地无言,他竟然看到了仙宫。他竟然看到了仙宫!情不自禁两眼含泪……忽然听见妖孽受死,又惊恐地看向杨暮客。

    “道士爷爷,今夜里不曾有人吃人!不曾有人吃人啊!饶我等一命,求求您啦……”

    这老夫子已经褪去了一身白毛,嘣嘣嘣地磕着响头。

    “上清紫明。休得乱来!”

    “乱来!?晚辈先到此地处置浊染灵染之危,自有决断!”

    至欣飞到九天之上,“诸君不可!太一前辈,紫明师叔!此地乃是我天道宗辖制之地,师叔您要我来收拢灵染之人,晚辈已经做好准备。您已经打破石屏,我等真人可以介入。”

    杨暮客在这阴阳交汇之刻,口鼻喷出火星,好似一个宇宙星空。

    时光在回溯着……那女鬼的虚影仍在打谷场上,她两眼燃烧,火星便是她的眼泪。

    她的夫君便是被人吃了,遂她亦要吃人复仇。都得死!鼻青脸肿的女子口中喃喃念叨着……

    一群人虚影围在柴火中央。一个熊皮领着两个道士走下山来……

    杨暮客脚踩高脚楼阶梯,一步登天。

    半空晨风吹拂他的脸颊,眼眸紧闭。

    “六丁六甲,乾坤借法。六丁火!烧!”

    “此方天地我自为王,唯我独尊!太一门仙长请你规避!”

    地仙法相伸出一个巨大的脑袋,脑袋好似一座大山挂在一嘟噜葡萄云彩上,“紫明。你知道你在作甚么?”

    “贫道在教尔等齐平……”

    “你教老夫做事?”

    “丁火焚魂……师叔!您竟然私刑处置我天道宗治下民众!”至欣顾不得许多,真人法相搬运周天,化作天女提着花篮撞向杨暮客的气运壁障。

    杨暮客这般做,总得有个理由……

    万千变化者择其出路,行事方正,则为气运。做出对的选择,便是强运!

    六丁火落下……燃烧着被灵染之人的魂魄,只是瞬间,隐藏在寨民当中的食人恶妖化作灰烬。

    杀人劫数压在杨暮客的灵台,一丝煞气生成。

    熊熊大火之下,杨暮客回视着太一地仙。但太一地仙仍不急着出手。

    半空中杨暮客心跳如鼓,是愤怒,是恐惧,是厌恶……见缝插针的本领,他再次领会到了。太一门来此定然是要介入他治理浊染的行程。往后这一路,他的路还能由他做主吗?就任凭这些人摆布吗?

    不知还有多少凡人见过天外流星雨,尔等太一门不去处置,针对我来?

    他不甘!不甘!便要反抗。留下自主之路,这些寨民,往后的万千寨民就有的救!如若不然他一个也救不得……

    观星一脉日日观想星辰,不须天眼术就能看透星宿。不看见流星雨坠下……唯有一种可能,仙宫将此事隐匿。杨暮客他能是傻子吗?傻子能悟齐平,修证真吗?

    天上有罡风层,映照虚假星空。有天权星,掩藏星耀痕迹。有虚景仙宫,遮挡虾邪群星,庇护元胎生灵。

    这流星雨,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虾邪入侵的景象……

    果不其然,天道宗来人了。

    锦章随着一个样貌堪比杨暮客的少年道士前来。

    此人一身华服气质昂扬,“晚辈至存,参见太一地仙长老,参见紫明长老。家师乃是锦华,师祖乃是宗主大人。”

    空口白牙称了王,却没人相认。杨暮客因心中煞气留存而青筋暴起。睁开双眼,一道金光迎着朝阳而去。

    阴极生阳的第一缕,是怒。是欲与天比高的相较凡心。

    “待贫道降罪于此地邪祟后,尔等再来叙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