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召大罗降世,仪式竟打断!

    张玉凤向前踏了一步,又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那片雷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里的泪一直在打转,一直没有落下来。

    她伸出了手。

    并非去抓什么,也不是去挡什么。

    她只是把手伸向天空,五指张开。

    一道极细的香火愿力从她掌心升起,淡金色,摇曳如烛火。

    高才升看到了。他把刀插在脚边,也伸出了手。第二道香火愿力升起。

    老铲把窝头揣进怀里,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第三道。

    狗剩伸出左手,右手脱了臼还垂着。第四道。

    粗眉方并起剑指,指尖那点残存的金属光泽化作一缕淡金色的光。第五道。

    太岁帮帮主伸出蒲扇大的手掌。花二娘把狼牙棒夹在腋下,伸出双手。邢叶,万马,千军。一道接一道香火愿力从废墟上升起,从残兵们的手掌中升起,从过马寨众人的指尖升起,从太岁帮众的掌心升起,从木子道院四个年轻人的手中升起,从苏玉凝和黑衣少年的手中升起,从夫子和李氏旧部的手中升起。

    这些香火愿力开始汇聚。

    像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奔涌而来,在山谷中汇成一条大河。

    它们没有融合成一片,而是各自保持着各自的轨迹,拧成一股,拧成一道冲天光柱。

    光柱冲入那片金色雷云,将雷云撕开了一个大洞。

    洞的边缘燃烧着淡金色的火焰,金雷劈在火焰上,竟被火焰反过来烧成了虚无。

    李镇站在雷光之中,浑身焦黑,皮肉翻卷,骨骼上全是裂纹。

    他低着头,双臂垂在身侧。他的面前悬着一道光。

    那是一枚香火愿力凝结成的光点。

    极小,极亮。

    然后他看到另一道光点从废墟上升起。

    那不是修士的香火,那是凡人的香火。

    一个老妇人跪在废墟深处的地窖里,怀里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面朝天空,嘴唇翕动。她在念一个名字。不是神佛的名字,是李镇。

    废墟边缘的一个村庄里,一个老农站在被震塌的房屋前,抬头看着天上那片金色的雷云。他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他在念一个名字。

    更远的城池,更多的人。他们跪在庙宇前,跪在废墟上,跪在田埂边,跪在一切还勉强能站人的地方。他们抬头看着天空,看着那片金色的雷云,看着那道淡金色的光柱。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知道,有人在为他们拼命。他们也念起了那个名字。

    无数道香火愿力从这方天地的每一个角落升起。

    很细,很微弱,每一道单独拿出来都微不足道。

    可它们数量太多了。多到数不清。多到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淡金色。

    它们从山川河流中升起,从田野村庄中升起,从残垣断壁中升起,从地窖洞穴中升起。它们穿过了仙威的封锁,穿过了雷光的屏障,无视了地仙的压迫,无视了仙道法则的排斥。

    它们没有任何攻击力,没有任何防御力,甚至连一只蚂蚁都杀不死。

    可它们有一种仙道永远也无法理解的力量。

    它们把天上发生的一切,把那片金色雷光中的厮杀,把李镇浑身浴血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在了每一个人的眼前。

    一个瞎了眼的老太太跪在废墟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忽然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看到了。

    她看到了那个黑衫青年在金色雷光中浴血厮杀,看到了他断了一臂又生出新臂,看到了他心口被炸穿又重新长出心脏,看到了他掐着地仙的脖子将地仙抡起来砸向法身。

    她什么都看见了。

    千里之外,一座尚算完整的城池里,数万百姓聚集在城中的广场上。

    他们本来在逃难,本来在躲藏,本来在等死。可他们忽然停住了脚步,全部抬头看向天空。他们看到了。每个人的脸上先是惊恐,再是不敢置信,接着是眼眶发红。

    有人开始哭,有人开始喊,有人跪下来朝着天空磕头。

    每磕一个头,就有一道香火愿力从他们身上升起。

    更远的地方。郡城,乡镇,村庄,山寨。所有还活着的人,所有还能抬头看天的人,都看到了。

    看到了那三尊高高在上的地仙,看到了那个被他们称为蝼蚁的黑衫男人,正在用拳头、用牙齿、用脑袋、用一切还能用的东西,和那三尊地仙拼命。

    他们听不到声音,可他们能看到。看到他在笑。浑身浴血,满脸血泪,却在疯魔似的大笑。

    废墟上,李镇缓缓抬起了手。他的手臂上还挂着焦黑的皮肉,手指上的指甲全部翻卷脱落,指尖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他张开五指,手掌对准了天穹上那片金色雷云。

    四面八方涌来的香火愿力在他掌心汇聚。

    千道、万道、十万道、百万道。

    它们旋转着,压缩着,凝结成一颗拳头大小的淡金色光球。

    光球表面流转着无数细小的符文,每一枚符文都是一个人的名字。

    凡人没有修为,刻不了仙篆。他们只会写自己的名字。

    歪歪扭扭的,大小不一的,有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有的缺了笔画少了偏旁。

    可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李镇握住了那颗光球。

    五指收拢的瞬间,光球绽放。

    淡金色的光芒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光芒过处,金色雷云一片片瓦解,仙道法则一层层崩溃,三尊地仙联手布下的仙雷正法被光芒冲刷得七零八落。

    光芒散去。

    李镇站在空中,浑身浴血。

    他看着三尊地仙,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们想亲眼看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也传入了这方天地每一个正在仰头看天的人的耳中。

    “那我就让他们亲眼看看。”

    他抬起双手。

    两只手掌上都在滴血,滴的是他自己的血,也是吴小葵的血,也是那些正在看着这场厮杀的人的血。十指缓缓收拢,攥成拳头。

    金红色的光从他体内涌出,和淡金色的香火愿力缠绕在一起,在他周身凝聚成一层似有若无的铠甲。铠甲的每一片鳞甲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李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

    抬起头,骇然朝三尊地仙冲了过去。

    撕裂天地。

    从他起步的那个点到灵宝宗五长老法身面前,绵延数百丈,裂痕两侧的空气朝两边翻卷,露出底层黑黢黢的虚空。这道裂痕久久不能愈合,就那么敞在那里,像一道新鲜的刀疤。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横剑格挡。

    仙剑竖在胸前,剑身上的仙篆疯狂流转,亮得刺眼。

    李镇的左拳砸在剑脊正中。

    仙剑断了。

    那柄在白玉京中以仙灵之气温养万载、由真仙亲手炼制的仙兵,被一拳砸成了两截。

    断口参差不齐,仙篆从断裂处炸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四散飞溅。

    法身握着剑柄的那只手被反震之力震得虎口崩裂,玉质的皮肤整片整片地剥落,露出下面金色的骨骼。

    断剑还未落地,李镇的右膝已经顶进了法身的腹腔。

    法身庞大的身躯从腰部对折,后背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碎骨和仙血从窟窿里喷出去,洒了半边天。法身朝后倒飞,撞碎了身后好几层云,一直飞出数里才勉强稳住。

    绸云宗大长老的真身从法身残破的肩膀里挣脱出来,半边身子沾满了黏稠的仙血。

    他还没来得及喘息,头顶光线一暗。

    李镇已经到了。右手抓住他的左脚踝,左手抓住他的右肩,将他横着举过头顶。绸云宗大长老挣扎了一下,地仙真身的力道足以撼动山岳,可他挣扎的那条腿纹丝不动。李镇的手指陷进了他的踝骨里,骨头上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将他举着,然后砸下来。砸在自己的膝盖上。

    绸云宗大长老的脊椎从腰部断成了两截。上下半身对折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皮肉撕裂,仙血喷了李镇满脸。他将手中那半截身体随手扔开,绸云宗大长老的上半身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脸埋在焦土里,一动不动。

    第三尊地仙退了一步。

    这是他自从出现在这片战场上以来,第一次后退。

    他的法身挡在身前,双手结成一道厚重的仙罡壁垒,壁面上刻满了防御性的仙篆。他没有攻,只是在守。

    李镇没有朝他冲过去。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对着天穹上那道裂缝看了一眼。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

    四面八方涌来的香火愿力随着他这一吸,全部灌进了他的身体。

    他的胸腔鼓胀起来,后背的肌肉一块一块地隆起,皮肤下的金红色光芒亮到了极点,透体而出,将他整个人烧成了一个光人。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剧烈扭曲,脚下的焦土熔化成了暗红色的岩浆,岩浆顺着地面裂缝流淌,照亮了他半边身子。

    他呼出那口气。

    一道淡金色的气柱从他口中喷出,笔直地轰向第三尊地仙的仙罡壁垒。

    气柱撞上壁垒的瞬间,壁垒上的仙篆疯狂闪烁,然后一枚接一枚地熄灭。

    气柱贯穿了整座壁垒,打在法身的胸口。法身踉跄后退,每一步踩在虚空中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凹陷,连退了九步才站稳。

    三尊地仙重新站到了一处。

    灵宝宗五长老的法身胸口一个大洞,左腿从膝盖以下全部碎裂,手中的仙剑只剩半截断刃。

    绸云宗大长老的真身脊椎断裂,虽然地仙的肉身在疯狂修复,可那修复的速度明显比之前慢了许多,断裂处蠕动的血肉每长出一寸,便有金红色的光芒将新生的血肉重新撕裂。

    第三尊地仙的法身胸口一个焦黑的窟窿,边缘还残留着淡金色的余焰,那火焰怎么都扑不灭。

    三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心里同时浮起了一个念头,一个他们从未想过会在下界战场上浮现的念头。这一仗再打下去,会输。

    一尊地仙真身加两尊法身,被一个刚刚突破地仙位格的下界玄仙压着打。

    不,已经不是压着打了,是碾压。

    三打一,从头到尾连一次有效反击都没有组织起来。

    那尊地仙位格的身躯像是不知疲倦,不顾伤痛,不怕死。不,心脏被炸穿长一颗新的,脊椎被打断当场接上,皮肉被金雷烧焦自动脱落换新皮。

    他们打掉他多少血肉,他就长出多少血肉,而那新长出来的甚至比原来的更加坚韧。

    灵宝宗五长老的牙关咬紧了。

    他看了一眼天穹上那道裂缝,又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香火愿力,眼中的阴沉几乎要凝成实质。

    “不能召仙器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另外两尊地仙都没有接话。

    他们知道他说得对。这方小天地已经被撕开了不止一道裂缝,仙剑降临时撕裂了一次,仙雷正法又撕裂了一次。小世界的壁垒已经薄得像一层窗户纸,再召一件仙器降世,恐怕不等仙器落地,这方天地自己就先崩塌了。

    天地崩塌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灭顶之灾,大不了拍拍屁股回白玉京。可这方天地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些香火愿力,那些凡人魂魄,那些世道意志。

    他们舍不得。

    “召上仙。”绸云宗大长老趴在地上,声音从焦土和血污中挤出来。

    他的脊椎还没完全接上,只能像一条被踩断了脊骨的蛇一样昂着头。

    “召大罗金仙。”

    第三尊地仙沉默了片刻。

    “大罗降世,这方天地的气运便不是你我三人能独占的了。”

    “总比被这蝼蚁踩在头上强。”

    灵宝宗五长老一字一顿。

    三人不再犹豫。他们同时伸出右手,三根食指指尖亮起仙光,三道极细的光线射向天穹裂缝,交织在一处,凝成一个缓缓旋转的光符。

    光符每转一圈,便有一股恐怖到极点的威压从裂缝深处渗透出来。

    那威压不同于地仙的仙威,它更加古老,更加纯粹,更加接近大道的本质。

    地面上那些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香火愿力,在这股威压面前终于出现了迟滞,像是湍急的溪流遇上了严寒,开始一寸一寸地冻结。

    李镇抬头看着那个光符。

    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血泪的痕迹已经干涸,在脸上留下两道暗红色的印记。他攥了攥拳头,十指的骨节发出噼啪声响,周身那些香火愿力凝结成的铠甲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同时亮了一下。

    他动了。

    笔直地冲向天穹裂缝,冲向那个正在旋转的光符。

    三尊地仙同时出手阻拦。

    灵宝宗五长老的断剑横斩,绸云宗大长老从地上喷出一道乌光,第三尊地仙双掌齐推。三道攻击打在李镇身上,他全挨了。

    断剑砍在肩胛骨上,入肉三寸便再砍不进去。乌光撞在胸口,碎成一片黑雾。掌印印在腹部,只让他身形顿了一顿。

    他硬扛着三道攻击,速度丝毫不减。

    光符已经转到了第三圈。

    裂缝深处,一只巨大的金色眼瞳正在缓缓睁开。

    那只眼瞳大到不可思议,瞳孔中能看到无数星河生灭,每一次眨眼便是一个纪元的交替。

    大罗金仙。

    李镇冲到了裂缝正下方,抬起右臂,拳头攥紧,对准那个光符。

    然后裂缝里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不大,和寻常成年男子的手差不多。

    没有仙光缭绕,没有大道气息,甚至皮肤还有些粗糙,指节间有几道旧伤疤。那只手从裂缝中探出来,按住了那个正在旋转的光符,往下一抹。光符碎了。

    碎得干干净净,连一点光渣都没剩下。裂缝深处那只正在睁开的金色眼瞳猛地一缩,然后被什么东西重新拽了回去,消失在了黑暗深处。

    召唤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