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4章 想去北电教书的小少妇
柳亦妃随手拿过平板,登录了半年没上的微博,转发了杨简那条长文。她写了一段话:“他昨天晚上给平平讲完睡前故事,又去给安安讲。安安非要他讲《西游记》,他说讲到哪儿了,安安说讲到女儿国。他就跟安安讲女儿国那一段,讲完之后安安睡着了,他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儿童房里坐了好久。出来以后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到女儿国那一段了——唐三藏跟女儿国国王道别的时候,他说,若有来生。若有来生。然后他忽然抱住我,说了一句:可我连这辈子都不够用。所以你们问我,嫁给他是什么感觉?就是这种感觉。一个人连这辈子都觉得不够用,还想着下辈子。”
柳亦妃的这条微博像是一颗惊雷。因为杨简那条微博虽然深情,但终究是以男性视角、以理性克制的方式在表达。而柳亦妃这条,完全是从一个妻子的角度,解释了杨简那些没有被镜头拍到的侧面。不需要华丽的辞藻,只有那些真实的、属于夜晚的、属于儿童房里黑暗角落里的小细节。
评论区又沦陷了。
“好的哭了。若有来生——可他连这辈子都不够用。”
“杨简给儿子讲《西游记》讲到女儿国那一段然后自己一个人坐在黑暗的房间里?这个男人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东西!”
“女儿国是整个西游路上唐僧唯一一次动摇。他动摇不是因为女儿国国王让他动了凡心,是因为他发现这世界上有一个人让他觉得取经可能不是唯一重要的事。杨简有柳亦妃,所以他懂金蝉子那一刻的心颤。”
“柳亦妃说杨简坐在黑暗的儿童房里坐了好久,我就想到他在戛纳舞台最亮的聚光灯下站了好久。一个人的孤独和一群人的热闹,都是他的。但只有柳亦妃知道他的孤独。”
而这一切,其实都源于机场那一场没有被事先安排的、没有任何表演成分的接机。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孕妇,带着孩子,一樽金棕榈奖杯,一家人,在五月bJ的阳光里,抱在一起,然后回家。
多么普通的画面。多么普通的幸福。却让全网尖叫了、流泪了、转发了、写长评了、反思婚姻观了。不是因为大家没见过世面,是因为现实中的夫妻,真的太多太多,早就不会这样看对方了。
晚上,杨简和柳亦妃一起哄小朋友睡觉。安安照例要赖一阵子,平平稳稳当当地帮弟弟把被角掖好。柳亦妃靠在沙发上,看着杨简把安安塞进被窝,平平在旁边给爸爸递枕头。
杨简直起身,走到柳亦妃身边,轻声问:“累了?”柳亦妃摇摇头,侧头靠在他肩上,说了一句:“不累。有你在,一点都不累。”
房间里的夜灯照着两张熟睡的小脸,窗外的胡同深处传来一两声犬吠。杨简扶着柳亦妃回了卧室,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吻,轻声说了那句柳亦妃已经听过一万次但每一次听都会心动的话——
“茜茜,晚安。”
......
翌日,杨简送了几个小朋友去了学校,就回来陪柳亦妃。然后又领着她在院子里散步。
“小剪子,我去北电当表演老师好不好?”
“怎么突然想起去北电当老师了?”
“你就说你同意不同意嘛?”小少妇开始撒娇。
“你要是喜欢,我当然赞成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真哒?”柳亦妃差点又蹦跶了一下,她又解释道:“前几天崔老师和王老师来看我,正好就提了提这件事。”
杨简就知道,肯定有谁跟自家小少妇说了什么,不过他也没什么意见,只是问道:“你当场就答应了?”
“哪有,我说要考虑考虑。”柳亦妃皱了皱琼鼻,“我才没拿了傻呢。老师们这是想一网打尽,我要是回学校当老师,你就算不回校任教,但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你能不帮我?”小少妇自顾自地说着,“所以呀,我要问问你的意见呀。”
“那你想去吗?”
“嗯...想呀!”小少妇歪着头说道:“平时的活动或者在剧组,有人喊我柳老师,但我觉得别扭,因为我不是真正的老师。我特别想尝试一下,真正当一名老师是什么感觉。王老师说,以后没准还能当当教授呢,嘿嘿。”
“那就去呗,反正我也快退休了,到时候我在家带孩子,你就去当你的教授——柳教授。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有我在呢,别怕。”杨简自然是支持柳亦妃做自己想做的事,而且以她现在的能力,回北电当个表演老师都有些屈才。不过杨简也清楚,会演戏且演得好,跟教表演教得好是两码事,所以他觉得先当个普通的表演老师是对的。
“小剪子,我是这么想的。我以后减少拍戏的工作,除了回北电当老师,我还想多做一些制片人工作,你说好不好?”
“当然没问题,就是会不会太累?”
“不会呀,崔老师和王老师说,每周不会给我安排太多的课程,最多安排三到四节课,还是两节连起来的,所以北电的工作不会特别忙。”
“那行,你开心就好,到时候要是累了,你就跟我说,我帮你。”
“嗯嗯。”小少妇开心地点了点头,那样子看上去已经开始畅想别人喊她真正的柳老师了。
5月26号,杨简领着《寄生虫》剧组来到了北电。
这次不但杨简、张国榕、梅雁芳、刘得桦、宁静、胡鸽、舒倡、韩佳女都在,还有辛爽、梅庭、张松文。
“杨导,张先生、刘先生,梅雁芳女士,还有各位老师,欢迎欢迎。”看到杨简一行人抵达,院长张辉军带着一帮学院领导就迎了上来。
“院长,我是北电的学生,您还是叫我名字吧,您这声杨导,听着像是打我脸呢。”杨简笑道。
“欸,你是北电的学生,但你更配得上我们叫你一声‘杨导’。”张辉军说,“行了,都别让各位老师在这站着了,我们先去会客室休息一会儿,喝杯茶。座谈那边,我们三点正式开始。”
杨简等人从善如流,跟着张辉军等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会客室。
下午三点,北电大礼堂。
此时的北电大礼堂已经人满为患。
作为杨简在北电的班主任,王晋松这位表演学院的副院长上台充当主持人。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和老师,想必大家早已经得到了消息,也看到了,我们非常荣幸的请到了《寄生虫》剧组的各位主创老师,以及我们bJ电影学院建校历史上最杰出的校友,你们的师哥——杨简!!”
王晋松话音未落,台下已经掌声雷动。
大礼堂能坐五百人,此刻挤了将近七八百号。过道上蹲着人,两侧门口也堆着人,连礼堂外面的走廊里都站着踮脚往里张望的学生。很多学生都不是表演系的,是导演系、摄影系、文学系、美术系,甚至还有中戏跑来蹭听的学生。不管哪个专业,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舞台上那两排长桌后面坐着的人身上。
杨简坐在正中间。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灰色的长袖体恤加一件休闲外套,领口敞着一颗扣子,头发比在戛纳时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上去不像刚从世界电影最高领奖台走下来的大师,倒像个回母校溜达的研究生。但所有北电的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越是松弛,越是从容;越是从容,越是强大。
他左手边坐着张国榕和梅雁芳,右手边是刘得桦和宁静。梅庭、张松文、胡鸽与舒倡挨着刘得桦坐着,韩佳女和辛爽坐在最边上——两人坚持这个座位安排,说自己是副导演,不能抢演员的位置。不过,此刻整个礼堂的目光根本没有中间或者边缘位置的概念,每一个人都够他们消化好一阵子了。
讲台左侧,表演学院的院长张辉与崔新琴背着手,笑眯眯地望着台下这群眼睛发亮的学生。她身后,北电党委书记侯广明、校长张辉军以及副校长孙立军坐在前排,表情里各有各的欣慰。这些年来,北电培养过不少优秀人才,台前幕后的都有,但真正在国际上拥有统治者级地位的电影人,还真就杨简这独一个。关键是这尊大佛可没有毕业就撒手走人,他这些年给母校捐钱、捐设备,做了不少事情。现在又把金棕榈剧组拉来开座谈会,这种“反哺”摆到明面上,让校领导们走出去腰杆都硬了几分。
王晋松抬手压了压掌声,掌声并没有停,反而更响了。他无奈地笑了笑,提高音量:“行了行了,我知道大家很激动,我也是——我教了二十年书,今天能站在这个台上主持这场座谈会,说句实话,昨晚都没睡好。我最幸运的就是,成为了你们杨简师哥那一届的班主任。”
台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我们今天这场座谈会没有那么多规矩。”王晋松继续说道,“杨简说了,他今天是回家,不是来做报告的。所以待会儿,他会先和各位主创老师聊一聊《寄生虫》创作的幕后故事,然后剩下的时间全部交给你们——提问的环节,你们想问什么就问什么。有想提问的同学可以提前去两侧过道排队,我们准备了无线话筒。但我提醒一句,不要问太离谱的,也别问什么‘师哥你什么时候娶我’这种话,杨简家里有三个孩子了,没准是四个、和你们亦妃师姐很恩爱。”
台下的哄笑声炸开了。有个胆大的女生从观众席里喊了一声“那第五个也行”,整个礼堂笑得前仰后合。杨简也笑了,拿起面前的话筒,对着那个方向回了一句:“我和茜茜都说不行。”
笑声更大了。
王晋松笑着摇了摇头,在主持台后坐下,把舞台交给了杨简。
杨简调整了一下面前的话筒,目光扫过整个礼堂。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从蹲在过道上的新生到站在门口的保安,每一张脸都被大礼堂暖黄色的灯光照得亮堂堂的。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刚才老师说,我今天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大礼堂的音响系统很好,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到最后一排。“这句话是我说的。不是客套话,是真的。我站在这里,能闻到这个礼堂的味道——木头椅子,老旧的空调,还有后台化妆间里那种油彩混着灰尘的味儿。这个味道我太熟了。2002年我入校的时候,那时候这个礼堂还没翻修,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折叠木椅,坐上去嘎吱嘎吱响。我在这个礼堂里听过无数场讲座,坐在你们现在坐的位置上,仰着头看台上的人,心里想——什么时候让我站到那个台上去?”
台下安静极了。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交头接耳。大几百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台上那个三十二岁的男人,他的语气里没有炫耀,没有说教,只有一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怀念。
“后来我真的站上去了。”杨简说,“不是在这个礼堂,是在柏林电影宫的舞台,在奥斯卡的杜比剧院,在戛纳的卢米埃尔大厅,在威尼斯电影宫的珍珠厅。站在那些舞台上的时候,我其实没怎么紧张过。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台下坐着的人是谁,我都是从这间礼堂出发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他认出了好几张面孔,有的是前世见过,有的是在《导演请指教》录制现场见过。他对着台下轻轻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
“所以今天,我带《寄生虫》回家。不是来给大家做报告的,是来跟家里人聊天的。怎么拍电影,怎么写剧本,怎么指导演员,怎么面对失败,好吧,这个跳过。”台下又是一阵轻笑,杨简则是继续说,“这些话题,你们想问什么,我就答什么。没有避讳,没有套话,没有‘不方便回答’。今天在场的梅姐、榕哥、桦哥、静姐、胡鸽、倡倡、佳女,还有爽儿、梅庭师姐、松文师哥,他们都是这部电影的创造者,也是你们最好的老师。所以,别浪费时间鼓掌了,咱们直接开始。”
他话音刚落,王晋松站起来接过话头:“好,那就直接进入提问环节。话筒准备好了吗?”
两侧过道上已经排起了长队。左边一列,右边两列,加起来大概有三四十个人。工作人员把无线话筒递给了排在最前面的一个女生。
那女生接过话筒,手在抖。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发紧:“师、师哥好。我是2015级表演系本科班的——我叫李芸。”
杨简笑着打断她:“先深呼吸。”
女生愣了一下,然后真的深吸了一口气。台下响起善意的轻笑声。
“好多了。”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师哥,我想问的是——您是怎么指导演员的?我们在学校里学表演,老师教我们要‘真听真看真感受’,但在片场,导演给演员讲戏的时候,经常会说‘你这里应该再悲伤一点’或者‘你这里的情绪不对’。这种指导有时候很有用,有时候完全没用,因为演员自己觉得已经够悲伤了。您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杨简听完,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转过头看向梅雁芳:“梅姐,这个问题你来答吧。你是最有发言权的。”
梅雁芳接过话筒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波热烈的掌声。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短袖旗袍,头发盘成优雅的发髻,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一幅画。她笑了笑,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老一辈演员特有的从容和扎实:“刚才这姑娘问得特别好。很多导演确实喜欢跟演员说‘你再悲伤一点’,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多年了。”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每次有人跟我这么说,我就在心里想——我已经悲伤到不能再悲伤了,你还要我怎么悲伤?”
台下响起一片会心的笑声。
“但你们师哥从来不会这么跟我说话。”梅雁芳侧头看了一眼杨简,“他给我讲戏的时候,从来不提情绪,不告诉我应该怎么演。他跟我说的是另外的话。比如在《寄生虫》里,有一场戏是我演的那个母亲在富人家的厨房里切水果。那场戏表面上很简单——切水果、装盘、端出去。拍第一条之前,我准备用一种很放松的状态,因为在自己家里切水果嘛,又不是什么大事。阿简看了之后说,梅姐,你想一想——这个母亲是在自己家的厨房里吗?她是在富人家的厨房里。她用的刀,是她这辈子用过的最好的刀。她切的水果,是她这辈子买不起的水果。她站在那里,脚下的地砖比她家的天花板还干净。她在想什么?”
梅雁芳停了一下,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里,继续说:“他就说了这些。没说‘你这里应该紧张’,没说‘你这里要有一种卑微感’。他只是把我放进了那个角色的处境里,然后让我自己去感受。然后第二条的时候,我切水果的姿势变了。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后来看回放才发现——我切的时候特别小心,特别专注,像是在切一件艺术品,不是在切水果。那个细节,是阿简用几句话‘引导’出来的,不是他‘要求’出来的。”
台下一片安静。学表演的学生们听得入神,有人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梅雁芳把话筒还给杨简。杨简接过来,对着台下说:“梅姐说的那个细节,是她的表演,不是我的指导。我的工作不是告诉演员‘怎么演’,是帮助演员找到‘那个人是谁’。你找到了那个人,你就知道她会怎么切水果,她会怎么说话,她会怎么笑,她会怎么哭。情绪不是演出来的,是从人物的处境里长出来的。”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叫李芸的女生:“你们在北电学表演,老师教你们‘真听真看真感受’,这是对的。但到了片场,你会发现光有这个还不够。因为‘真听真看真感受’的前提是——你真的是那个人。如果你不是那个人,你的‘真’就是假的。所以我的建议是,演一个角色之前,不要先想‘我要怎么演’,先想‘她是谁’。她的家庭,她的成长经历,她的经济状况,她最怕什么,她最想要什么,她每天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想的是什么。这些东西想清楚了,表演就会自己长出来。”
那个女生的眼睛亮了。她使劲点头,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谢谢师哥!谢谢梅雁芳老师!”
第二个提问的是个瘦高个的男生,2014级导演系。他接过话筒,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导演系学生特有的紧张和亢奋:“师哥好,我特别想问一个关于剧作的问题。我看了国内外许多报道,都说《寄生虫》的剧本太强了,每一个情节转折都卡得刚刚好,每一个细节都是伏笔。我想知道,您在写剧本的时候,是先有主题还是先有故事?是先想到‘我要讲一个贫富差距的故事’,还是先想到‘一个穷人家慢慢渗透进富人家’这个故事框架?”
杨简没有犹豫,直接回答:“先有兴趣。”
男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兴趣。”杨简重复了一遍,“不是主题,不是故事框架,不是想传达的价值观。是你对什么东西有兴趣,你觉得什么东西值得你花两三年时间去琢磨、去研究、去拍。这个兴趣可能是一个画面,可能是一个场景,可能是一个你听说过的真事,也可能是一个让你睡不着觉的问题。我的工作就是抓住那个兴趣点,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让它越滚越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