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0章 宋鼎归降(一)

    却说宋鼎,他被俘之后,并没有受到虐待。

    相反,周山待他颇为客气,既没有捆绑,也没有关押,只是派了几名亲兵看管。

    饮食起居,与周山帐下的偏将一般无二。

    宋鼎起初以为这是周山收买人心的手段,冷眼旁观,也想寻机逃走。

    可是几天下来,他亲眼看到的种种,却让他渐渐忘了逃走这回事。

    他常看见周山提着酒坛子,一个营帐一个营帐地走。

    给伤兵们递上药酒,亲自检查伤口,望闻问切。

    宋鼎从那些伤兵的眼神里看得出来,他们愿意为周山去死。

    夜晚到了,周山走到火堆旁和士兵一起烤红薯,毫无架子地和将士们聊天。

    说得高兴了,拍着士兵肩膀哈哈大笑。

    那些将士们看周山的眼神,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信任和拥戴,不是威权压出来的服从,是生死相托的忠诚。

    类似的事件很多.......

    仅仅几天时间,宋鼎内心震动巨大。

    他反复在心里念叨:周山可是太子啊!

    金枝玉叶,他可以在长安城里锦衣玉食,可他偏偏亲自上阵,和士兵们同吃同住同生死。

    他反观自己,是宋良儿子,从小锦衣玉食,读的是兵书战策,领的是朝廷俸禄。

    可是带兵打仗这些年,他何曾像周山这样对待过士卒?

    想到这里,宋鼎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酸涩、羞愧、不甘,搅在一起,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风州事变的消息传来时,周山没有瞒他。

    那天晚上,周山亲自来到宋鼎的帐篷,盘腿坐在草垫上,一五一十地将风州城内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事变经过,讲得清清楚楚。

    宋鼎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父亲被人掳走,将领们被杀,风州城遭受祸害,而他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即使周山现在放了他,他也没有能力追回父亲。

    昂山多带兵向南逃窜,必定进入丛林,他宋鼎是没有本事进丛林的,更不要说救回父亲了。

    那一刻,宋鼎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一般,只剩下一副空荡荡的躯壳。

    此后,他几乎不说话,只是呆坐在帐中,眼神空洞地望着风州方向。

    看守他的士兵劝他走动走动,他充耳不闻,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泛不起来了。

    事实上,谁都知道,宋良被掳走,想活着回来不太可能。

    即便能逃回来,也不再有多大威望了。

    没有宋良,宋鼎这个少主几乎没有什么价值。

    令宋鼎感动的是,风州事变后,周山对他一如既往,甚至比之前更好了。

    宋鼎随军到了鸟嘴山,又一次亲眼目睹了周山的可怕。

    杨存佑是南安朝第一大将,领军三万。

    可是,他跟周山较量,不到两个时辰就土崩瓦解,杨存佑也身首异处。

    两军交战时,宋鼎站在山坡上,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的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巨大的、无法言说的震撼。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天命所归”。

    不是虚无缥缈的天意,而是一个人、一支军队所迸发出来的那种不可阻挡的力量。

    宋鼎正坐在帐中,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抱拳道:“宋将军,太子召见。”

    宋鼎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整了整衣服,大步流星地向中军帐走去。

    他的步子很快,快到传令兵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急。

    到了中军帐,守卫的士兵掀开帐帘。

    宋鼎深吸一口气,迈步而入。

    帐内灯火通明,周山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文书。

    见宋鼎进来,抬手指了指案前的椅子,语气平淡:“坐。”

    宋鼎没有坐,规规矩矩地站定,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参见太子殿下。”

    周山微微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案上那卷文书推了过去:“这是皇甫雄刚送来的战报,你看看。”

    宋鼎接过战报,双手展开。

    目光一扫,他的瞳孔骤然缩紧。

    战报上的字迹潦草却有力,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在他心口上:

    “……昂山多进入丛林,我军分段设伏........全歼敌人五千余人,昂山多被独孤山斩首.....”

    宋鼎的眼睛猛地红了,忘掉在太子面前,不可放肆。

    他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近乎野兽般的嘶吼,“昂山多死了!死了!”

    随即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又尖又厉,在帐篷里回荡,“昂山多,你也有今天!”

    笑着笑着,他的目光落在了战报的后半段。

    “……另,发现宋良遗体,身受多处刀伤……遗骸尚存,已妥善收敛。

    如何处置,请太子示下……”

    宋鼎笑声戛然而止。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被寒冬的风冻住了一般。

    他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反复读了三四遍,似乎只要多看几遍,那些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

    当然不会变。

    每一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里。

    父亲死了。

    那个教他骑马射箭、教他读书、教他做人的父亲,死了。

    死在丛林里,死在了昂山多的刀下,而他这个做儿子的,连父亲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宋鼎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终于没能忍住。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箭射中的孤雁,发出压抑而凄厉的哭声。

    那哭声不大,却比任何嚎啕大哭都让人心碎。

    它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彻骨的、无处宣泄的悲伤。

    父亲被人掳走时他无能为力,父亲被人杀害时他不在身边,甚至连替父亲收尸都做不到。

    反而是周山手下帮他收的, 换句话说,是敌人帮他收的。

    这一刻,他的自尊、他的高傲全都荡然无存。

    周山静静地坐在案后,既不劝阻,也不催促。

    亲兵们垂手立在帐外,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往里看一眼。

    过了一会,宋鼎终于安静下来。

    他长舒一口气,站了起来,他要做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