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0章 劝降(二)

    鱼得水微微点头:“这一点,我是明白的。

    周山是周泽的亲兄长,而且景和帝尚在大位。

    事到如今,周泽也会审时度势,投降是他的最好选择。

    只是……皇帝的位子,他自然是坐不得了。

    若能主动请降,保全性命不成问题,封侯也未可知。”

    鱼伯低头不语,手指反复摩挲着茶盏边缘。

    过了许久,他长叹一声:

    “叔父容我思量一夜,明日一早,我进宫面见皇上,请他的旨意。”

    鱼得水与杜天山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杜天山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这是周山太子亲笔所书,请鱼大人转呈周泽。

    太子说,信中写明了归降后的安顿之策,绝无虚言。”

    鱼伯接过信,信封上“周泽弟亲启”几个字笔力遒劲,他将信郑重收入袖中。

    当夜,鱼伯独自在书房坐到三更,烛火明灭不定。

    ...........

    皇宫中,周泽独自坐在寝殿中,愁眉苦脸。

    殿内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

    值夜的太监宫女早被他赶了出去。

    这些年,他虽说是皇帝,其实大权都是在鱼伯手上,说是傀儡也差不多。

    也没有多少政务需要他处理,打仗更是一窍不通,大臣们递上来的奏折,有些确实不知如何处理。

    现在中阳城被围、北州城被围。

    城外的人喊马嘶声隔这么远都能传到这里,沉闷的、隐隐的,像远处滚动的闷雷。

    城内粮草能撑多久?守军还有多少人?

    那些信誓旦旦表忠心的将军,还能信几分?

    这些问题他不敢深想,却又不得不想。

    一旦城破,他首当其冲,皇宫更是乱军劫掠的首选之地。

    他端起案上的茶盏,发现茶水早已凉透。

    他将茶盏重重放下,瓷器碰撞的脆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一声嘲讽。

    虽然说远在长安城的景和帝是他生父,周山是他同父异母哥哥,但皇家和普通老百姓家不一样。

    老百姓家的兄弟,打碎了碗碟要挨骂,抢了糖吃要告状,可到头来还是一口锅里吃饭,一个屋檐下长大,血脉里牵着疼。

    皇家呢?

    俗话说,自古无情帝王家。

    一张龙椅摆在中间,为了这把椅子,父子相残,兄弟相残都是常事。

    他周泽自立为帝多年,一旦中阳城破,周山杀他也是正常。

    他见过周山,当时他化名巴桑在皇宫中当郎中令。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周山那张冷峻的面孔。

    大军破城之后,等待他的不会是兄弟相逢的寒暄,不会是父皇“知错能改”的宽恕。

    更何况,天下人都知道,父亲景和帝并没有什么权力,太子周山最有权势。

    那位坐在长安城龙椅上的老皇帝,不过是周山摆在明面上的一块遮羞布。

    和平时期,皇子争夺皇位都是你死我活,更何况现在周山是带兵打过来的。

    若是朝堂上的明争暗斗,或许还能周旋,还能低头。

    现在兵临城下,周山是来收割的。

    他在打天下,一座城一座城地踏过去——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即便父皇给他一条生路,周山也不一定会同意。

    留给自己的结局是什么?

    史书上类似案例太多:

    前朝废帝,有的赐死,有的贬为庶人,甚至有的死于乱军之中。

    周泽站起身,走到窗前。

    远处的天际隐隐泛着暗红,那不是黎明的光,是火光,应该是中阳城的某条街巷走水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日,满城张灯结彩,百姓跪迎,山呼万岁。

    那时他觉得自己终于荣登皇位,而今看来,像一场梦。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

    城破那时,他该怎么办?

    拔剑自刎?跪地投降?

    想到投降,他轻轻叹口气,这还真不是他说了算,需要鱼伯同意才行 ,他掌握着兵权。

    周泽苦笑一声,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趁夜换上百姓的衣裳,混出城去,从此隐姓埋名,做一个田舍翁。

    他又摇摇头,苦笑一声,这方案也不行,因为离开皇宫,离开下人伺候,他生活不能自理。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窗棂哐当作响。

    他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寝殿中央,像一尊被人遗忘的泥塑。

    殿中的烛火又跳了一跳,终于灭了两盏,他没有叫人进来续上。

    就让它暗着吧。

    反正这天,迟早是要亮的,而天亮之后的事,他已经不敢想了。

    ............

    次日清晨,鱼伯整肃衣冠,拿着那封信,去了皇宫。

    周泽昨夜失眠,早上才睡着。

    直到中午,鱼伯才被召见,跪拜之后,双手呈上信件。

    周泽的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动作轻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信纸抽出来,他没有急着看内容,而是直接翻到了最末尾。

    先看落款,确认是谁写的。

    “周山亲笔。”

    四个字映入眼帘,字迹端正有力。

    周泽的呼吸骤然一滞,指腹不自觉地在那名字上摩挲了一下。

    是周山写的,不是幕僚代笔,不是军师拟稿,是周山亲手写下的每一个字。

    他将信纸翻回开头,从头细看。

    信不长,周山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中阳城已被围,外援无望,就是一座孤城。

    周泽读到这句话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生出反驳的念头。

    因为周山说的是事实。

    信的中间部分,周山让他投降。

    这两个字写得很直白,没有用什么“归顺”、“归降”之类的委婉措辞,就是“投降”。

    让周泽眼眶发热的,是后面那句话。

    “投降后,送你到长安,如何安置,由父皇决定。”

    父皇!

    周泽反复将这两个字看了三遍,眼角渐渐泛红。

    这说明在周山心里,他周泽依然是弟弟,而不是一个需要斩杀的逆贼。

    他还认自己这个弟弟。

    周泽的眼眶彻底红了,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底打转。

    他仰起头,盯着屋顶的横梁看了许久,才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由父皇决定”——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周泽也读懂了。

    父皇决定,说明他这个皇帝是当不成了,但富贵能保证。

    周泽忽然觉得这封信的分量比千军万马还重,它不只是一封劝降书,更是一根跨越千山万水伸过来的绳索。

    一头拴在长安城的宫墙上,一头抛给了困在孤城里的自己。

    他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面容。

    多年过去了,父亲老了不少吧。

    鱼伯见周泽在沉思,又将这几天城内发生的事如实禀报,包括刘子超命令手下射箭传信也说了。

    周泽明白了,原来鱼伯也愿意投降。

    他苦涩地笑了一下:“当此时,朕……还有什么好说的?”

    鱼伯叩首:“全凭皇上作主”

    周泽缓缓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鱼伯,“那就降了吧,拟降表,送给周山 。”

    鱼伯伏地再拜,额头触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没有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