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孤剑止杀

    陈忘独自站在后院中。

    他手持半截云巧断剑,脸上还残留着些许方才与江浪一战的薄汗,鬓角微乱,神色却平静如常。

    杨延朗等人回头看他,眼中满是诧异,想要说些什么,却撞上陈忘不容置疑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杨延朗咬了咬牙,将游龙枪往地上一顿,侧身让开了月门。

    白震山深深看了陈忘一眼,退后半步。葛修武提起舟盾,与胜英奇、展燕、阿巳一道,缓缓退至月门两侧。

    只有站在前院阶前的红袖明白陈忘的用意:他担心杨延朗等人夹在中间,一旦混战起来,刀剑无眼,无论伤了哪一边,都是未消旧怨,平添新仇。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所有恩怨都扛在一个人肩上,替风万千争取时间。

    人墙一撤,群雄便如决堤的洪水般涌进后院,将陈忘团团围在中央。刀枪剑戟层层叠叠,兵刃之上寒光闪烁,令人望而生畏。

    可气势汹汹前来复仇的江湖群雄却在距陈忘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没有人敢再往前踏半寸。

    他们嘴上喊着报仇,可当那个十年前压了整个武林一头的男人真的站在面前时,握着兵器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陈忘的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看到何处,何处的人潮便会不自觉地退后半步。

    “你们口口声声,”他的声音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的耳中,“说我在十年前盟主堂婚宴之上,屠戮群雄,与尔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他顿了顿,抬起眼。

    “就算我认了。”

    彭凌尘双目赤红,两柄断刀在掌中嗡鸣,牙关咬得咯咯作响:“你承认了!今日,我便要为爷爷彭越报仇!”

    陈忘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忍不住问道:“你口口声声要为彭越复仇——可你的武功,比彭越如何?”

    彭凌尘一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沉默半晌之后,他才咬着牙挤出四个字:“自是不如。”

    “当年婚宴之上,若我一人一剑,便有能力将各门各派的一流高手屠戮一空,”陈忘手握断剑,往前踏了一步,“今日,尔等匹夫,又凭什么认为有能力可以杀我?”

    彭凌尘一时语塞。

    那些握着兵器的手开始犹疑,那些满腔怒火的胸膛开始发凉,最前排的几个人面面相觑,甚至下意识地往后退却。

    犹豫和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休听他胡言乱语!”周铁山暴喝一声,短枪往前一指,枪尖泛着一点寒芒,“十年血案,不共戴天!他刚刚与江浪一战,连云巧剑都被斩断了,此刻正是强弩之末——我等一拥而上,未必杀不了这恶贼!”

    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从他身侧掠过。

    彭凌尘的理智终于被“强弩之末”这四个字彻底点燃,双刀齐出,整个人化作一道黑影直扑陈忘。

    断刀门刀法刚猛凌厉,刀锋过处,连地上的青砖都被带出两道浅浅的白痕。

    陈忘瞥了一眼冲过来的愣头青,不仅没有后退半步,甚至不屑于举剑格挡——他只是略微侧了侧身,让过刀锋,然后一脚正中彭凌尘的腹部。

    一瞬间,彭凌尘浑身的力道仿佛被尽数卸去,整个人横飞出去,重重砸进了人群里,接连撞翻了三四个试图接住他的汉子。

    周铁山落后半步,刚要挺枪近身,眼角余光里彭凌尘已飞了出去,心头一凛,想要收枪回撤,却为时已晚。

    一只冰凉的手扣住了他握枪的手腕,轻轻一掰,短枪便脱了手,紧接着,一截冰凉的断剑架上了他的咽喉。

    云巧残剑的断面还带着方才与封云剑相撞时留下的微温,那周铁山的咽喉上缓缓扩散,瞬间缠住了他的呼吸,让他感觉喉咙一阵阵发紧。

    周铁山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冷汗刷的一下浸透了后背,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只要再进半寸,他这十年的苦等、三十二个兄弟的血仇、塞北风沙里磨出的所有执念,就全完了。

    他无能为力,只能闭目等死。

    陈忘却只是瞥了他一眼,手腕一翻,将他整个人横扫出去,撞在前冲的彭连虎身上才堪堪停住。

    两人滚作一团,狼狈不堪,却毫发无损。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轻描淡写的两下出手,虽未伤及人命,反倒比杀人更刺痛了群雄的眼睛。

    血仇在胸腔里烧了十年,此刻所有理智都被那团火烧成了灰烬,不知是谁嘶吼了一声“杀”,人群便像溃堤的洪水般涌了上去,刀枪剑戟从四面八方同时劈落。

    陈忘抬剑相迎。

    他从重重包围中游走而过,断剑在他手中仿佛没有重量,刺、挑、劈、扫、点、拨——每一剑都精准得让人胆寒。

    他连挑数柄刀枪,震退数道人影,脚步所至之处,攻上来的豪杰便如浪潮撞上礁石,纷纷倒卷而回。

    三十招,无人能近他身前一步;五十招,已有七八柄兵器被他以断剑震飞;七十招,他的衣袍上多了三道口子,却未沾一滴血。

    伤人不伤命——每一剑都留了分寸,却远比直接杀人难上百倍不止。

    陈忘的体力在不断消耗,每一招都在游刃有余与力不从心之间的空隙艰难地游走。

    苏晚晴站在人群最外围,一直冷冷地旁观。

    白震山说另有隐情,葛修武说真凶不是他,可夫君沈君羡的死,却如刺骨钢针,日日夜夜折磨着她。

    那种真实的痛感,任何苍白的解释都无法挽回。

    可此刻看着陈忘出手,她心中却有些动摇——这个人剑剑避开要害,招招只为退敌。

    他在留手。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她心口那层被恨意包裹了十年的硬壳。

    可饶是如此,沈君羡终究是死在盟主堂婚宴之中,十年来她独守空荡荡的听雨楼,磨亮了他留给她防身的那根分水刺,却再也听不到他说一句“有我在,你用不着”的温言软语。

    无论眼前这个人有没有留手,她的仇,都要报。

    她从人群最外围缓缓穿入,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不要命的冲杀,而是保持了走路的姿态,安静地走到陈忘面前,那双素白纤细的手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完全不像要拼命的模样,倒像是赴一场早已定好的旧约。

    陈忘的断剑在距她咽喉三寸处停住了。

    她赌对了。

    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为何不杀我?”她轻声提问。

    陈忘没有理会,似乎认定她没有威胁,立刻收剑,去应付源源不断扑来的敌人。

    可就在陈忘收剑的那一刹那,苏晚晴的袖口猛然一颤——一柄分水刺从袖底弹出,无声无息地直取他的咽喉。

    这一刺,她等了整整十年。

    陈忘余光瞥见一抹寒光,心头剧震,连退三步。

    可那根分水刺紧追不舍,从三尺追到一尺,从一尺追到三寸——他忽然偏头,分水刺擦着他的脖颈划过,炽热的鲜血沿着那道红痕缓缓淌下来。

    与此同时,他旋剑反挑,剑锋精准地削在分水刺的尾环上,将那柄淬着寒光的短刺从苏晚晴指间震飞,在空中翻了几圈,钉进青砖缝里,尾环嗡嗡作响。

    苏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手,又看了看陈忘颈上的红痕,惨然一笑,抬起头,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陈忘却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收了剑,继续做出防御的姿态。

    他真的可以不杀她,就像他可以不杀所有人。

    就在这时,身后那扇虚掩的屋门被猛地推开了。

    “爹——”芍药发出一声嘶喊。

    她扑出门外,直冲到陈忘身边,看着他颈上的血痕,眼泪夺眶而出:“你流血了——让我给你包扎,求你让我给你包扎!”

    陈忘低下头,看着女儿那双被泪水和焦急烧得通红的大眼睛,目光中忽然流露出一点温柔。

    群雄愣怔了一瞬,那短短的一瞬里有人面露犹豫,有人握刀的手松了又紧。

    可彭凌尘没有犹豫,从人群中扑了出来,两柄断刀翻飞而至,没有因为那个挡在陈忘身前的小姑娘,有半分收势。

    芍药仰起头,只看见两片寒光当头劈下,瞳孔里映出那刀刃越来越近的倒影。

    陈忘双目陡然一睁,第一次流露出纯粹的杀意。

    他左手一拽将芍药扯到身后,右臂夹住彭凌尘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两柄断刀脱手飞出。

    紧接着,他揪住彭凌尘的后领猛地往地上一掼,云巧断剑高高扬起,剑身上那个“云”字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银芒。

    “不——!”彭连虎嘶吼着从人群中冲出来,双膝一软,整个人扑跪在地,“不要杀我儿子——!”

    陈忘低头,看着彭凌尘那张年轻却扭曲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热血上头的愣头小子,只知道“为爷爷复仇”,却连彭越当年真正的死因都不明白。

    可自己虽不曾杀人,但若是当年再警醒一些,不被人所利用,也许一切悲剧便不会发生。

    断剑骤然反转,剑柄重重击在彭凌尘后颈,彭凌尘闷哼一声,整个人软软地瘫倒,暂时失去了意识。

    陈忘抓住他的后领,将他扔进彭连虎怀里。

    群雄面面相觑,手中的兵器垂了又起,起了又垂,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方才那一幕太过触目惊心——这个人明明可以斩尽杀绝,却连最不要命的彭凌尘都只是打晕了事;这个人明明被逼到了绝境,却还在控制自己的分寸。

    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敢再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短暂的寂静里,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他是很强,可他护着那丫头护得紧。拿住那小丫头,还怕他不束手就擒?”

    窃窃私语像毒蛇一样在人群里蜿蜒开去。几道目光开始游移,开始往芍药身上聚集,那些目光里有犹豫,有挣扎,也有被十年血仇逼出来的、不择手段的算计。

    陈忘听见这些议论,握着断剑的手缓缓收紧,眼底陡然腾起一股凛然杀意——那杀意比方才面对所有刀光剑影时都更浓,更烈,更纯粹。

    “不好。”听见群雄的议论,葛修武举起舟盾,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胜英奇的巨剑往地上重重一顿,展燕的弯刀已出了半鞘,阿巳袖口的银镖在月色下闪了一闪。

    杨延朗也听见了,拿起游龙枪就要上前,却被白震山一把按住肩头。

    “先等等。”白震山低声道。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最前方——那里,一根墨竹杖正缓缓举起。

    “够了。”竹伯翁的声音不高,却死死按住这帮“武林正道”焦躁不安的内心。

    他拄着墨竹杖,一步一步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那些窃窃私语的人面前,白须在风中微微发颤。

    “冤有头,债有主。”他环视众人,字字如铁,“我等皆为名门正派,岂能干那种腌臜手段,挟持妇孺,自轻自贱,为人不齿?”

    人群里的私语渐渐平息。有几个人低下了头,不敢直视老人的眼睛。

    竹伯翁转向芍药,苍老的脸上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丫头,”他说,声音忽然放轻了,像是怕吓着她,“你走吧。”

    群雄沉默着让开了一条路。

    芍药没有立刻走,而是回头看着陈忘,眼眶里蓄满了泪。

    “爹……”

    “放心。”陈忘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信我,我不会有事。”

    芍药咬了咬嘴唇,用力点了点头,转身穿过人群。

    红袖早已在人群外等着她,一把将她拉过来,紧紧抱在怀里。

    “乖,别怕,”红袖的声音很轻,可她的目光却越过芍药的肩头,落在远处街口的空无一人的尽头,“你爹他不会有事。他答应过你的,什么时候骗过你?”

    芍药把脸埋在她怀里,肩膀微微颤抖。

    红袖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缓缓扫过越聚越密的刀光,扫过那扇月门前对峙的层层人影。

    风庄主,求你快些,再快些。

    后院中,群雄重新合拢了那道包围圈,目光重新落在陈忘身上。

    陈忘提着那半截云巧剑,独自站在他们面前。脖颈上的伤口还在微微渗血,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上沾了一片殷红,却只是甩了甩,重新握紧了断剑。

    他的衣服被刀风划开了几道口子,发丝散了几缕,气息已不如方才那样平稳,而他的面前,是近百名红了眼的复仇者。

    似乎并没有人注意到,在腾腾杀气之中,有一股异香正偷偷爬过墙头,在人群中悄然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