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1章 锦衣遗证

    赵戏一路疾行撞进盟主堂时,身上的彩袍还没来得及脱,眼角眉梢还残留着没擦净的油彩。

    陈忘引着他直入议事厅,红袖旋即去请了杨延朗,不过半盏茶的功夫,白震山、风万千等新旧盟主堂一众人等也陆续落座。

    “有眉目了?”陈忘开口询问。

    “说来也真是赶巧。”赵戏一屁股砸在椅子上,抓过桌上的茶盏仰头灌了大半盏,抹了把嘴才道,“这几日盟主堂的事闹得半个京城沸沸扬扬,福庆班跟着沾光,场场座无虚席,请我去串了几天场子。今儿我正演完一出大活,听说后院最深处有几个包了全天独院雅间的贵客,给了双倍赏钱。我得知此事之后,主动请缨,去给贵客演几个近身的小戏法。”

    戏行里本就有这个规矩,大活演罢,班主会领着头牌艺人给重金打赏的贵客单独演些精巧的小戏法,既能承人情赚赏钱,也从不会惹人疑心。

    赵戏看了一眼厅中几人,道:“我借着这个由头进去后,听着了些能掀翻天的东西。”

    那间独院雅间里坐着九个人,桌上酒菜摆得满满当当,酒坛空了大半,菜却几乎没动过几筷子,满屋子都是沉郁的酒气,半点听戏的松弛都没有。

    赵戏掀帘子进去时,他们话说到半截,见了他,齐刷刷闭了嘴,眼神警惕。

    可越是这样,赵戏越清楚,这趟没白来。

    他也不急着搭话,先露了手空壶续酒的绝活——手里拎着个空空如也的酒壶,指尖一晃,清冽的醇酒就从壶嘴汩汩流出来,转眼满了一桌的空杯,满座当即叫了声好。

    跟着他又取了枚铜钱,在指尖翻花似的转,眼瞅着凭空就没了踪影,再一晃手,铜钱已经落在最边上那个锦衣汉子的耳后。那人伸手一摸,铜钱叮当一声砸在桌上,原本绷着的几个人都笑开了,那股子拒人千里的警惕劲儿,也松了大半。

    赵戏见气氛缓和,便收拾好家伙什躬身告退,一路退到门帘边,指尖已经碰到了垂落的青布帘,眼看就要跨出门去。

    屋里的人见他已然要走,紧绷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话匣子重新开了。

    “项大哥那件事,到现在想起来,我这心口就阵阵发堵,喘不上气!”一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闷声骂道。

    “小点声!”旁边一个瘦高个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嚷嚷什么?这事就算咱们心里再不平,又能怎么样?朝堂上那位,咱们得罪不起,碰一下,就是满门抄斩的死路!”

    “他当初要是不回这京城就好了。”角落里传来个年轻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懊悔。

    “不回京?”络腮胡子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火,“项大哥跟着戚将军在东南杀了数年倭寇,能眼睁睁看着戚将军被这帮奸臣构陷,眼睁睁看着抗倭的基业毁于一旦?”

    “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到最后,咱们不还是亲手……”

    话没说完,就被硬生生掐断了。

    “够了!”正对门口坐着的那个人忽然开了口,瞬间压下了满屋子的嘈杂。

    屋子里静了许久,那人才叹了口气:“京城遍地都是耳目,那件事,往后谁都不许再提。只当是……我们这辈子,都欠项大哥的。”

    赵戏的脚已经踩在了门槛上,听了这话,浑身的血瞬间往上涌,气息下意识顿了半分。

    就这一瞬的破绽,屋里的人瞬间就察觉了异样——话音戛然而止,酒杯搁在桌面的响动清晰可闻。

    多年刀口舔血练出来的默契,连半个字都无需多言。

    络腮胡子霍然起身,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锦衣刀柄上。

    赵戏反应极快,当即转回身,满脸堆笑把手里的铜钱往空中一抛,打圆场道:“几位爷别急,小的方才漏了个压箱底的绝活,这就给各位补上——”

    话音未落,那几个人已经动了。

    络腮胡子一步跨来封死了门,瘦高个与另一人一左一右欺身而上,瞬间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赵戏本能地去抽暗藏在彩袍之后的鸳鸯刀,可刀刚出鞘半寸,手腕就被一股沉劲死死扣住,整个人被按在了桌面上,半边脸贴着冰凉的桌面,两柄冷森森的锦衣刀,已经稳稳架在了他的后颈上。

    几人配合之默契,出手之狠辣,远非寻常江湖武者可比。

    “你是谁的人?为何偷听我等讲话?”扣着他手腕的那只手力道沉重无比,声音中带着浓浓的杀意。

    赵戏侧着脸,看着那几双满是警惕与狠厉的眼睛,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他决定赌一把。

    “几位,”赵戏的脸被按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闷,“我认得一个人,叫项人尔。他同你们一样,是锦衣卫的弟兄,却因直言敢谏,弹劾奸佞,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按着他后颈的那只手,力道瞬间松了半分,可转瞬又压得更紧。

    “与你何干?”

    “项人尔当年弹劾严蕃十大罪的前因后果,我都知道。”赵戏抬了抬眼,一字一句道,“我们,是能替他鸣冤昭雪的人。”

    他清晰地感觉到,架在脖子上的锦衣刀上那股子随时能割开喉咙的压迫感,骤然轻了半分,而后,缓缓抽离。

    扣着他手腕的手也松了劲。

    “你认识项大哥?”正对门口端坐的那人询问道。

    赵戏直起身,揉了揉被按得生疼的手腕,郑重地点了点头。

    “如何证明?”那人的眼里满是审视。

    “项人尔出身洛家镖局,在洛城有一位红颜知己,名唤李诗诗。”赵戏一字不差说出了关于项人尔的秘事,随即直视着问话人的眼睛,“所以,你们是什么人?”

    雅间里的几个人对视一眼,默默收回了兵刃,杀意瞬间消散,只剩下满屋黯然。

    “我叫叶一。”正对门口坐着的那个人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随即,他逐一报出身边弟兄的名姓:水生、韩世、管成龙、孔翡、田腾飞、林开、杜二虎、胡十方。

    算上他自己,正好九人。

    “我们几个,都是项大哥过命的弟兄。”他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楚,“也是当年,奉命围杀项大哥的人。”

    满屋子的锦衣们,脸上都掠过一丝隐痛。

    叶一沉默许久,才接着说:“我们几个,上有老下有小,家眷都攥在严蕃手里,别无选择,只能奉命行事。可那天在密林里,项大哥本可以把我们全杀了,却选择用自己的命,换我们完成任务,保我们满门老小的性命。他是替我们死的。”

    “这些年,我们一直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给项大哥报仇,掀翻严家父子的机会。”叶一忽然站起身,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赵戏,一字一句问,“我现在只想知道,你说的‘我们’,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是严蕃的仇人,是项人尔的朋友。”赵戏也往前倾了倾身,隔着一张桌子,与他目光相撞,字字掷地有声,“我们,是能掀翻这昏天黑地的人。”

    他没说破盟主堂的底细,可在锦衣里摸爬滚打多年的叶一,瞬间就懂了。

    他盯着赵戏看了许久,哑声道:“项大哥自尽前留过话,他若身死,日后必有敢跟严蕃碰硬的人,来寻他的遗证。他信的从来不是哪个人,是敢跟这世道叫板的胆气。”

    话音落,他把手伸进怀里,指尖顿了半瞬,跟着就果断地掏出一个封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信封,缓缓推到了赵戏面前。

    “这里面,是项大哥当年拼了命搜罗的罪证。可惜他还没来得及把这些东西递上去,就被严蕃构陷,逐出了朝堂。”叶一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除了项大哥弹劾严氏父子十大罪的劾章原本,还有一封严仕龙跟闻涛岛倭酋山本纲夫私通的密信,以及严仕龙当年逼项大哥构陷戚将军、阻挠东南抗倭大计的铁证。”

    赵戏伸手去接,叶一却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背。

    “这些东西,是我们从项大哥的遗物里取出来,提着脑袋保住的。交给你,不是因为我们信得过你。”他抬起的眼珠瞬间涨红,“是因为项大哥信得过你们这样的人。别辜负了他。”

    赵戏郑重地点了点头,把信封贴身收进了怀里,分毫不敢怠慢。

    赵戏的叙述,到此戛然而止。

    陈忘伸手取过那只信封,拆开火漆,几页密函一一摊在桌上,逐字逐句地看。

    待看完最后一页,他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厅中众人。

    “项人尔搜罗的这些铁证,足以给严仕龙定罪。只可惜他生不逢时,来京之日,恰逢于文正北上巡边,朝政被严蕃一手遮天,这些能掀翻朝堂的铁证,竟连呈到御前的机会都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现在,时候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