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除夕逆谋

    爆竹声从长街尽头隐约传来,隔着重重院墙,传进严府时却只剩下空荡的回响,衬得这座深宅大院更加空洞寂寥。

    这座曾门庭若市的宅邸,今年除夕连一盏红灯笼都没有挂。

    严蕃独自坐在书房里,脊背佝偻,像一个独守空巢的垂暮老人,哪里还有半分当初权倾朝野的模样。案上摊着一本《忠臣传》,正停在扉页,迟迟没有翻动。

    往年除夕,这书房里挤满了登门送礼拜贺的人,门槛都要被踏平;如今四壁空空,连个走动的人声都没有。

    严府封闭之后,仆役遣散大半,只剩几个老奴,杀了几只斗鸡,勉强凑了一桌年夜饭,直到放冷结油,也不见老爷来吃一口。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啸响,随即在夜空里炸开两朵烟花,明光透过窗纸,在严蕃布满皱纹的脸上晃了晃,转瞬又归于黑暗。

    他没有抬头,垂眸盯着桌上的书,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分光彩。

    身后的墙壁里传来一阵极轻微的响动,像是老鼠在啃咬朽木,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密道深处拖行。

    严蕃的脊背骤然绷紧,枯瘦的手指按住书页。

    暗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了,一股夹着土腥味的冷风从密道深处涌出来,吹得烛火猛地一矮,几乎要被吹灭。

    严蕃缓缓转过身,借着那将灭未灭的烛光,看见一个人从浓稠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爹。”严仕龙站在书房中央,掸了掸肩上沾染的灰土,咧嘴一笑,“儿子回来陪您过年了。”

    严蕃霍然站起,袖角带翻了案上的端砚。浓墨泼洒而出,正好盖在扉页那两个“忠臣”二字上,墨迹迅速晕开,将那两个字彻底吞噬。

    “你疯了!你怎么敢回来!”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惊惶地扫过门窗。

    他绕过书案一把抓住严仕龙的胳膊,低声嘶吼:“你知不知道满京城都在通缉你?你留在京城就是死路一条,现在回来更是自投罗网——”

    他一边说,一边拽着严仕龙往暗门方向走,仿佛只要把这个闯祸的儿子重新塞回密道里,一切就还能像从前那样,被他牢牢攥在掌心里。

    “这次,怕是真的走不了了。”严仕龙轻轻拨开父亲的手。

    他看着严蕃那张苍老而焦急的脸,嘴角竟还挂着笑,没有半分惧色,顺势抬了抬下巴,以眼神示意了一下密室的方向。

    严蕃这才注意到,在他身后的密室里,竟隐隐传来铁甲摩擦与兵刃碰撞的轻响,整齐划一,带着肃杀之气。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那人身披轻甲,腰间悬刀,面容在烛火中渐渐清晰——年轻,冷峻,眉宇间压着一股死里逃生的凛冽杀气。

    他走到严蕃面前,缓缓摘下头盔,露出一张严蕃再熟悉不过的脸。

    “侄儿严峻,给叔父请安。”严峻的声音不高,礼数周全,嘴角却挂着意味深长的笑,“叔父看到我还活着,是不是很惊讶?”

    严蕃的瞳孔猛的一缩,当即僵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住自己的儿子,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你究竟要做什么?”

    “帮严家,夺回曾经失去的一切。”严仕龙在书案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翘起腿,十指交叉搁在膝头。

    那本该是严蕃的座位,此刻他却有恃无恐地坐在那里,像是这座宅邸真正的主人。

    “爹,你一辈子都在教我怎么辅佐皇帝,怎么韬光养晦,怎么不做出头鸟。可结果呢?皇帝一句话,就把我的通缉令贴满了各州府县,让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你的首辅之位,也被他一句话就褫夺了。”

    “我们严家替他擦了多少屁股,替他背负了多少骂名?到头来,就像一块被嚼完了的骨头一样,被他随手吐在地上。爹,我不甘心,您难道就甘心吗?”

    “仕龙……”严蕃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你这是谋反!是株连九族的大罪!”

    “谋反又如何?”严仕龙站起身,走到严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成了,天下尽在执掌之中;败了,大不了一死。总好过看着我们严家一步步走向灭亡。”

    “爹,你年岁大了,往后的路不好走。这个家,该由我来撑了。”

    “我已让严峻带着天羽军旧部潜回京城,就藏在密道里。宫里那头,你去说服卫骧,只要他肯打开宫门。我带兵直冲进去,挟持天子,号令天下,那时谁还敢动我们严家一根汗毛。”

    “卫骧凭什么听我的?”严蕃的声音骤然拔高,“他是陛下的贴身近卫,不是严家的家奴!”

    “当年之事,若非卫骧封闭宫室,如何能做得成?爹,您手中,应该捏着他的把柄吧!”严仕龙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此事若成,我许他封王拜相,子孙世袭;若是不成,谋反的也是我严仕龙,他顶多算一个看守不严之罪,贬官流放而已。他给人当了一辈子的忠狗,也该为自己打算一次了。”

    严蕃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烛火在他浑浊的眼珠里跳了跳,映出那张苍老面孔上纵横交错的沟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严峻往前迈了一步,一只手搭在刀柄上,甲胄的金属关节发出冷硬的摩擦声。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侄儿对叔父的恭敬,只有冰冷的杀意和复仇的快意。

    严蕃的目光在严峻泛着寒光的刀鞘上钉了许久,又落回儿子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上。

    他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去。”

    两个字像千斤巨石从喉咙里滚出来,佝偻的脊背又弯了几分,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脊梁。

    严仕龙笑了,快步上前替父亲披上大氅,并动作亲昵地为父亲整了整衣领。

    “爹,放心去吧!”严仕龙看着严蕃,随后示意了一下严峻,道:“严峻会与你同去,贴身‘保护’。”

    严峻的甲胄碰撞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站在严蕃的身后。

    严蕃的眼神在严峻手中的刀上停留许久,终于默默转身,整了整衣冠,在严峻的陪同下走入了密道的黑暗之中。

    目送严蕃背影消失在密道尽头,严仕龙缓缓转过身,独自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他望着案上那幅被墨汁浸透的《忠臣传》,嘴角露出一丝不屑一顾的冷笑。

    窗外烟花的明光一阵一阵地映进来,照在严仕龙脸上,明明灭灭,看不出悲喜。

    他将那本书放在烛火之上点燃,随后转身,走入密道深处。

    在那里,黑衣黑甲的士兵们正整齐列队,铁甲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严仕龙走下石阶,清脆的脚步声在密道中回荡,他走到队列尽头,推开最后那扇通往后巷的石门,冷风裹着爆竹的硝烟扑面而来。

    远处皇城的灯火在夜色中影影绰绰,而焰火绚烂夺目,照亮了半边天际,也照亮了严仕龙眼中燃烧的野心。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刃在火光中闪过一道寒芒。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