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顾小姑和玛丽亚（三）
多年前。
“爸、妈，我回来了！”
又是一个周末，顾小姑照例从上海回苏州老宅来，手里提着一个小皮球。
前两天打电话时，小顾安在电话那头兴冲冲地和顾小姑说，他在和巷子口的小伙伴们一起踢球玩。
语气里的雀跃隔着听筒都能听出来。
所以，这次回来，顾小姑特意挑了一个漂亮的、安安肯定喜欢的小皮球带回来。
结果刚一踏进家门，就隐隐绰绰地听见小孩子的哭声。
顾小姑眉头一皱，快步往里走。
孩子稚嫩的哭声越发响亮，哭得伤心极了。
顾小姑一进屋，就看见自家爸妈正心疼地哄着怀里的小女孩：
“哦哦——”
“安安不哭了，我们安安最棒了，不哭了好不好？“
抬起头，招呼一句：
“玥玥你回来了？”
又低头对怀里的小人哄，
“安安看，是谁回来了？”
“是小姑哦——”
怀里的小女孩泪眼婆娑地抬起头，他哭得眼睛都肿了，小脸涨得通红，睫毛一撮一撮地粘在一起。
认出是顾小姑，小顾安嘴巴下意识一扁：
“小姑，”
然后，“哇啊——！”
哭得比刚才还要响。
顾小姑放下东西，赶忙也凑过去，放轻了声音：
“安安，怎么了？”
“怎么哭那么伤心？”
“谁惹我们安安生气了？”
“小姑帮安安揍他，给我们安安出气！”
说着还挥了挥拳头。
顾爷爷和顾奶奶闻言，双双叹了口气。
小顾安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小、小姑……军军、他们……”
“他们说安安，没有爸爸，也没有妈妈……是没人要的泥、泥娃娃……”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顾小姑的耳朵里。
顾小姑的肺都要炸了。
看向自家爸妈。
“就老陈家那个孙子。”
顾小姑立刻就知道是谁家了：
“我找他们去！”
“安安，等着，小姑给你出气去了！”
说完就气势汹汹地出了门。
“唉，玥玥——！”
老两口还没来得及制止，门口就没了闺女的身影。
顾奶奶无奈低下头去。
“呜，呜，奶奶，”
怀里小顾安总算停了哭，抽噎着，一脸委屈地看着爷爷奶奶。
顾奶奶没辙了：
“小姑去给我们安安出气去了哦，这下不生气了哈。”
小顾安眼眶挂着两泡泪，认真点头。
顾爷爷、顾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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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奶奶家的大门被拍得砰砰响。
陈家人被这阵仗惊到了。
打开门，正对上顾小姑燃烧着火焰的眼睛。
然后——
军军哭得震天响的声音响彻整个巷子。
顾小姑就站在门外，一口气将军军的父母怼了一个遍。
子不教父之过，小孩子家家懂什么，全是听大人们背地里编排，一顿贴脸开大输出。
她越说越响，军军一家人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周围的邻居也跟着看热闹。
顾小姑就此一站成名。
全是文化人的老顾家，也出了一个泼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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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晚上，小顾安总算睡了。
小手攥着被角，眼睛还有点肿。
顾小姑坐在床边看着，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
等出了卧室，她实在忍不住，对自家爸妈开了口。
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顾小姑心头的那股火：
“就算没在一起了，就算是再婚了——”
“她怎么那么狠心！这么多年了，一次都没来看过安安！”
“小玥——”
顾奶奶的话直接被顾小姑打断，她语速飞快，早就想说了：
“是！她在美国，离得远。”
“安安不能出国，她就真不能飞中国来见见孩子？但凡她心里有点安安，我就不信，怎么能那么狠心！”
一想到刚才小顾安睡着前，贴在她怀里，伤心地问：
“小姑，爸爸、妈妈为什么不要安安？”
顾小姑喉头就不由一梗，眼眶跟着发红，心底也是一阵又酸又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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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顾小姑看着面前这个美丽的女人。
后来安安长大了，懂事了，也不说想爸爸妈妈了。
但顾小姑怎么可能不知道，安安有多渴望他爸爸妈妈也能“爱”他。
小姑再怎么也不能代替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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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中，玛丽亚敏锐地察觉到了对面顾小姑对她情绪的变化。
她的呼吸微微一窒，想要开口，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的她，不再是舞台上光芒万丈的钢琴家，也不是偌大希尔家的当家主母。
她只是——
“顾玥，安安——”
玛丽亚说得艰难，
“谢谢你，一直那么照顾他。”
顾小姑平静地回道：
“我是他亲小姑。”
玛丽亚又开不了口了。
“以前，”
顾小姑的声音没有起伏，只是在陈述着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经常有小朋友笑安安是没人要的小孩，没爹没妈的。”
玛丽亚的呼吸彻底停了。
心头一阵剧痛。
顾小姑看着面前女人眼里的泪，心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原本想要出口的话还是止住了。
她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才重新开口：
“安安一直记挂着你。”
“所以我才同意，他跟着你来美国。”
玛丽亚怔愣地听着。
顾小姑的目光落在窗外的小花园里：
“我爸妈从来没说过你的不是。”
“安安也一直是个乖孩子，总是体谅我们大人的不容易，所以……总是会委屈自己。”
顾小姑的眼眶里不知不觉中也有了泪。
她怎么能不心疼安安，那么乖的一个孩子。
从来不哭闹着要东西，生病了还会反过来安慰他们，看着别家小朋友的父母眼里永远都是羡慕。
一时间，小厅里谁也没再开口。
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宽不窄的距离，都在心疼着同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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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好情绪。
顾小姑和玛丽亚也平静下来。
顾小姑的声音恢复了沉稳：
“过去怎么样就算了。”
“这次来，我是想感谢你们，尤其是你丈夫。”
“我都听安安说了，”
“自从他来了美国，你们待他就很好。”
“安安……也喜欢你们。”
孩子过得好不好、开不开心，顾小姑不瞎，都能看得出来。
说着，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在茶几上，推过去。
“这是之前卖的那两套房的钱。”
“对你们来说或许不多，但是安安爷爷奶奶留给他的。”
“现在，就由你帮着保管了。”
说到最后，顾小姑的声音轻了一些，心里也像是放下了什么。
玛丽亚看着茶几上那张卡。
她再抬头看向顾小姑，忽然一阵羞愧。
顾小姑认真点头：
“收下吧。”
玛丽亚勉强笑了笑，伸手拿起那张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