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当事人

    说到这里,渡的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那一瞬间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他就那么僵直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突然断了线的木偶。

    他沉默了许久许久,久到让人几乎要以为他已经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力气。

    会议室里的寂静变得愈发压抑,让人几乎喘不过气。

    当渡再次开口时,声音低得几乎让人无法听清。

    像是在自言自语,像是在对着虚空倾诉,又像是努力发掘着那些曾经被自己拼命埋葬在记忆最深处的往事:

    “……牧羊人她啊,那天……非常、非常生气。”

    “生气到……整片天空,都烧成了暗沉沉的血红色。”

    “然后……她狠狠惩罚了小狼。”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要被寂静淹没,让人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听见了。

    可话音落下的瞬间,会议室里似乎连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都冻结了。

    所有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唯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敢出声打破这份沉默。

    但几乎所有人都在此时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渡正在讲述的,应该就是那座消失的遗迹里,第一幅壁画上所描绘的故事。

    ——禁果。

    童话般美好的薄纱被彻底揭开,显露出底下冰冷而残酷的真实。

    借用这个童话般的故事,渡终于变相承认了……他确实就是壁画上的那位“僭越者”。

    牧羊犬在某只羊的引诱下,犯下了对于牧羊人而言不可饶恕的“僭越”。

    而壁画上的那条蛇——也许是事实如此,也许只是天幕族的祖先在刻画时,借用了伊甸园那太过着名的典故——正是小狼那“最好的朋友”。

    至于第二幅壁画……虽然渡始终没有明说那所谓的“僭越之行”究竟是什么,那些童话般的隐喻也模糊了太多太多的细节和真相——

    但结合虎鲨在遗迹壁画上所看见的、那个巨大的圆形深坑,以及他在同一时间听到的那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以及渡昨天认为他们的猜测过于离谱,而轻描淡写地纠正的“爆炸留下的坑洞”……

    他们大致能够猜到,那所谓的“僭越”,究竟意味着什么。

    然后……后两幅壁画所对应的,确实是渡曾承受过、那些残忍到让人不忍直视的折磨。

    即便他从未明言,更从未向任何人诉说过那些痛苦。

    可现在,他就坐在这间明亮的会议室里,为他们这群执着于追寻真相的人,用一种平静得近乎可怕的语气,缓缓掀开了早已结痂的疤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痛了,扶幽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迅速黯淡下去。

    他的脑海中不由联想到自己当时在遗迹内经历的、那个几乎将他溺亡的可怕噩梦。

    那些冰冷刺骨的水流,那种窒息绝望的感觉,那种无尽的黑暗和孤独……

    仅仅只是窥见其中的些许片段,便足以对他造成如此可怕的精神创伤,甚至严重到了畏惧水流、无法喝水的地步。

    那么……渡呢?

    那位真正亲身承受了一切的当事人,他究竟……

    扶幽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却似乎感觉不到疼痛。

    或者说,比起心中那种难以名状的窒息感,这点皮肉之苦根本算不了什么。

    另一边,查理安静注视着渡,琥珀色的眸中流转着复杂的光彩。

    理智告诉他,壁画上的那位“僭越者”确实做错了事,触犯了某种不可逾越的禁忌,受到惩罚是理所应当的。

    毕竟,这一点,连渡自己都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

    可是……

    为什么他总感觉心里某个地方,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死死堵在那里,压得他胸口发闷,压得他喘不过气,怎么也顺不下去,怎么也无法说服自己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不像是单纯的同情,更像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哀。

    既为故事中的那只懵懂无知的小狼感到悲哀,也为眼前这个像是被过去钉死在座位上、怎么也无法解脱的身影感到悲哀。

    查理很难相信,那个平时总是跟在他们身旁,欢快地叫着“老大”、跳脱得不成样子的家伙,居然会有这么一段悲伤沉重的过往,也会有此刻这样安静得令人心疼、不安的时候。

    他的大脑纷乱地转动着,试图为自己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思绪却像是打了结的线团越缠越紧。

    或许是因为……作为故事的聆听者,他与渡建立了“委托者与线人”的特殊关系,本身就相对亲近。

    外加渡在以童话般的方式讲述这段往事时,说不定也会对故事进行一定程度的美化或省略,隐去那些过于残酷的细节……

    所以他在听故事的过程中,便不自觉地逐渐代入了“小狼”的视角,用它的目光去看待这一切,用它的心去感受那份深深的困惑、委屈、孤独和痛苦。

    而从“小狼”的视角来看……这段看似温馨美好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不平等的。

    牧羊人确实给了小狼一个温暖的家,予它食物,待它温柔。

    可正如那句话所言——“所有命运馈赠的礼物,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而牧羊人给予小狼的这份温柔与庇护,也从一开始就标好了价格——

    小狼不被羊群真正接纳,永远只能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它的困惑得不到解答,永远没有任何羊愿意告诉它真相;

    它血脉里奔涌的野性必须被死死按住,驯化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形状。

    这些……就是它为了留在这个温暖的“羊圈”里,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否则……等待它的,就是毫不留情的残酷惩罚。

    因为在羊圈的规则里,小狼作为“狼”与生俱来的天性,就是一种“罪”。

    难怪……

    查理缓缓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掩住了眼底汹涌的波澜。

    难怪那时候,紧紧抱着他的渡,会小心翼翼地轻声问:“你们恨我吗?”

    “会不会有时候……也会想,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是不是一切都会好很多?”

    因为那只伤痕累累地瑟缩在黑暗角落里的小狼,最终选择了去接受那个残酷而不公的定论:

    它开始相信,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原罪,是不该被允许的错误。

    它开始相信,自己所经历的一切苦难,都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

    又或许,让查理更为窒息、愤怒却又深感无力的是……

    壁画上的那位“牧羊人”,不仅用那种难以想象的残忍方式惩罚了壁画中的“僭越者”,还顺便——或许真的只是“顺便”——带走了多多。

    那只完全无辜的渡渡鸟,那只他拼尽全力也想要保护的……伙伴。

    然而,神明之下,皆为蝼蚁。

    众生的性命,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或许不过是可以随意抹去的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