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2章 「退路」
……不过，想到这里，埃克斯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渡在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始终没有提到过一种可能。
小狼，真的没有退路吗？
严格说来，它其实是有选择的。
那个小狼最在乎的存在——小鸟，已经不在了。
那些沾染了它气息的小动物们与它素不相识，小狼完全可以置之不理。
反正它藏得那么好，连狼群都找不到它的踪迹，以至于只能拿小鸟开刀，用这种残忍的方式逼它现身。
那么，对于小狼而言，继续躲下去，未必不是一条路。
甚至，小狼还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
尽管身上的问题悬而未决，真正的答案也从未找到，但羊圈的门，从来没有对它彻底关闭。
牧羊人惩罚过它，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将它视作需要清除的隐患，也从来没有下过驱逐它的命令。
这倒是与他们之前——“僭越者”因为“僭越之罪”，而被“神明”逐出“故乡”——的猜测相悖了。
也就是说，只要小狼愿意继续做那只尽职尽责的牧羊犬，它就可以回去。
回到那个虽然并不真正接纳它、但至少足够安全的羊圈里。
可在整个故事里，渡从来没有提过这个选项。
他说了小狼对小动物们的担心，强调小狼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让悲剧重演。
他说过小狼犹豫过，害怕过，却始终没有说过小狼考虑离开。
这或许说明不了什么。
但也或许，恰恰说明了一切。
不是因为走不了，而是因为小狼根本没有想过要走那条没有小动物的路。
不愿意再躲回那个安全的牢笼里，不愿意再对那些无辜的存在视而不见。
换言之，对渡而言，那些所谓的“退路”，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选项之内。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虚弱、痛苦，乃至又一次不知会以何种方式落下的惩罚。
这大概就是查理最终选择相信这个谜团重重的存在的原因。
不是因为证据充分，只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冰冷的证据和逻辑更被伪造。
回到现在——
故事中的小狼不仅走出了森林，也已经向那些小动物们坦白了它们目前所处的情况，以及即将到来的危险。
明明一切都似乎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埃克斯越是往深处想，就越是感觉心里发沉。
他们面对的敌人不仅有强大的力量，还狡诈得令人恐惧。
那些狼群，那些天幕族的后裔，他们的每一步都算计得太精准了，精准到让人找不到任何破绽。
那种无形的压迫感，像潮水一样慢慢漫上来，让埃克斯不得不承认——他心里，其实没底。
对他们而言，前路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雾，没有边界，没有出口，每一步都可能一脚踩空，坠入深不见底的流沙。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狼群还有多少后手，更不知道他们这群人，最终还能不能平安地从这片迷雾里走出去。
但——
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种事从来都不值得提倡，也不是他的风格。
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既然渡已经选择为他们指出前行的方向，他们所能做的，就是好好接下这份信任，然后一起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险阻，无论那些躲在暗处的狼群有多么狡诈。
可即便迅速想通了这些，这个故事所无法解释的地方，还是太多太多。
比如——那张逆位的“命运之轮”（the wheel of Fortune）。
渡当初单独向他展示那张逆位的“命运之轮”，用意应该再明显不过——就是为了暗示适格者的真相，他们那早已被扭曲的命运。
可听完这个故事，埃克斯却忽然有些动摇了。
因为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分明是顺理成章的。
小狼遇上小鸟，小鸟带来温暖，温暖招致灾难，灾难导致死亡，死亡催生愧疚，愧疚逼出选择……
每一个环节都环环相扣，自然流畅到让人觉得事情本该如此发展。
如果非要在这个故事里找出一个导致一切急转直下的节点，那毫无疑问，就是小狼与小鸟的相遇。
毕竟，如果没有那次相遇，小鸟就不会沾染上小狼的气息；
没有那气息，那些无辜的小动物们就不会被牵连进来；
没有那些无辜者，狼群也就找不到那个逼小狼现身的完美突破口。
按照这个逻辑推下去，那张逆位的“命运之轮”想要传达的意思，难不成就是——
如果小狼与小鸟没有相遇，那其他小动物们的命运就会在正常的轨道上行进？
这样一来，他们这群好奇心过剩的人类也就不会启动对天幕文明的研究，更不会一步接一步地被牵引进这个无底的混沌深渊？
可这个解释，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未免太过粗浅草率了。
如果仅仅因为一次偶然的相遇就能从根本上改写所有命运的走向，如果只要小鸟和小狼不曾见面就能避免一切悲剧的发生——
那不就和这个故事的叙述一样，把所有的错都轻飘飘地归到小狼头上了吗？
那这命运之轮，未免也显得太过脆弱荒谬了。
更可能的推测方向应该是……这命运之轮本身，从一开始就已经被某只看不见的手悄然转动过了。
而小狼与小鸟的相遇，并不是什么意外的开端，不过是在那个早已写定的结局里，一个注定会发生的环节罢了。
因为仔细想想——
一只连飞翔能力都丧失的小鸟，凭什么能独自扎进森林最深处，精准地找到那头连狼群都找不到的小狼？
为什么这只小鸟恰好在小狼最孤独的时候出现，恰好会讲那些动听的故事，恰好愿意一次次克服恐惧赴约，又偏偏……那样死得其所？
这一切串联起来看，与其说是命运的巧合，不如说更像某种精心编排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