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7章 合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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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何那石破天惊的一句“都是真的”,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楚爹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你……你……孽障!!!” 楚爹目眦欲裂,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他所有的喜悦、骄傲、对“改换门楣”的憧憬,在这一刻被最悖逆人伦、最“伤风败俗”的现实击得粉碎!极致的愤怒和失望冲昏了他的头脑,让他失去了理智。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楚何的脸上!

    楚何本就拄着拐杖,左腿无力,站立不稳,猝不及防挨了这一下重击,顿时眼前一黑,身体失去平衡,连同拐杖一起,“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脸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火辣辣地疼。

    “啊!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楚爹打完,看着倒在地上的儿子,非但没有解气,反而更加悲愤欲绝,捶胸顿足,仰天干嚎起来,声音凄厉,仿佛楚家天都要塌了。

    就在这时,楚蔼染动了。

    他身形一晃,便已来到楚何身边,弯腰,伸手,动作轻柔却不容抗拒地将楚何从地上扶了起来。他甚至掏出一方素净的手帕,轻轻擦了擦楚何嘴角被打破渗出的血迹,然后转向楚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委屈、坚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的神情,故意提高声音,用一种悲情又深情的语调说道:

    “少爷……没想到你竟然如此有勇气,真的承认了我们俩的事情。” 他叹了口气,望向灰蒙蒙的天空,“如今天地虽大,却不知道……还有没有我们两个的容身之地?”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更是把两人的“关系”坐实了。

    楚何半边脸肿痛,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他顺势靠在楚蔼染身上,用一种心灰意冷、却又带着破釜沉舟决绝的语气,对着还在捶胸顿足的楚爹说道:

    “爹,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反正……这件事已经是这样了。如果您觉得我丢尽了楚家的脸,看不惯我们……那您就把我和蔼染一起赶出门吧!就当……就当没生过我这个不孝子!”

    “大哥!不可啊!” 秦舜宇连忙上前劝阻,他是真着急了,“您好不容易考上举人,光耀门楣就在眼前!这事儿……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您的功名、楚家的名声可就全完了!爹,您冷静点!家丑不可外扬啊!”

    楚爹被秦舜宇这话提醒,更是气得七窍生烟,指着楚何和楚蔼染,手指哆嗦:“你们……你们是要气死我!是要让我们老楚家绝后啊!!我……我不管了!我不管了!!你们爱怎样怎样!!”

    他气得猛翻白眼,差点背过气去,最后狠狠一跺脚,推开试图搀扶他的楚老二,气哼哼地转身冲进了堂屋,“砰”地一声摔上了门,只留下一句带着哭腔和绝望的怒吼从门缝里传出来:

    “走吧!走了就永远不要回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成了!

    楚何心中暗喜,脸上却维持着悲愤和决绝的表情。他一把抓住楚蔼染的手臂,深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朝着紧闭的堂屋门喊道:

    “这个让人窒息的家!还有这虚伪的功名!我都不要了!!” 他转头,深深“凝视”着楚蔼染,一字一顿道:“以后,就算是流落街头,食不果腹,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说罢,他拉着楚蔼染,转身就朝着院门方向走去。步伐虽然因腿伤而踉跄,但背影却挺得笔直,仿佛真的是一对为了“爱情”不惜与家庭决裂、勇敢私奔的……呃,男男情侣?

    楚蔼染也非常“配合”,紧紧搀扶着楚何,两人互相依偎,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院门。

    说来也怪,此刻,或许是因为这场“出柜私奔”的大戏太过“真实”,太过符合某种“狗血剧情”的设定,竟然被笼罩小镇的“灰雪法则”所接纳、认可了!

    院门并未上锁。楚何伸手一拉,门便开了。

    门外,是行人往来、看似“正常”的小镇街道。

    双脚落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时,楚何能清晰地感觉到,将他束缚在楚家小院里的楚爹的诡能,悄然消散了!

    他们真的走出来了!

    堂屋里,还隐约传来楚爹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摔东西的声音。

    但楚何已经不在乎了。

    他站在楚家大门外,深深吸了一口外面冰冷而自由的空气,感受着左腿的疼痛和脸颊的火辣,心中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狂喜!

    太好了!

    自由了!

    虽然是以一种极其荒唐、戏剧性、甚至可以说“社会性死亡”的方式达成的,但结果才是最重要的!

    两人“私奔”出楚家,站在冷清的街道上,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子吹过。楚何拄着拐杖,左腿的疼痛和脸颊的火辣让他清醒地认识到,戏是演完了,但现实的困境还在。

    “少爷,我看你还是别逞强了。” 楚蔼染适时地换上了一副关切体贴的面孔,声音温柔,“我们总不可能真的去睡桥洞吧?这大冷天的,你这身子骨可受不了。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落脚过夜?我身上……还攒了一些私房钱。”

    他拍了拍自己的袖袋,发出轻微的银钱碰撞声,眼神里却带着促狭,仿佛在说:看,我连“私奔经费”都准备好了。

    楚何看着他这副入戏颇深的样子,叹了口气,:“都听你的安排。”

    说实话,他还真有点怀念楚家院子里那刚刚建好、还没用几次的新厕所和浴室……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

    在楚蔼染的搀扶下,两人沿着街道慢慢寻找。灰雪小镇的“商业”并不繁华,客栈旅店更是寥寥。最终,他们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悦来客栈”。招牌有些旧,但门口挂着的灯笼还算亮堂。

    这家客栈也是许家的产业。。

    楚蔼染扶着楚何进去,对迎上来的店小二道:“要一间上房,清净些的。再送些热水和吃食上来。”

    店小二是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中年人,目光在楚何那明显行动不便的腿和楚蔼染搀扶的姿态上扫过,又看了看两人身上还算体面的衣着,并未多问,只是殷勤地应道:“好嘞!两位客官楼上请!上房正好还剩一间,清净暖和!”

    两人跟着店小二上了二楼。推开一间房门,里面便是所谓的上房。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靠窗是一张硬木雕花床,挂着半旧的青布帐子。窗下有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摆着一个脸盆架,上面放着铜盆和布巾。还有一个简陋的炭盆,里面炭火未生,显得有些冷清。墙壁是刷了白灰的,但不少地方已经斑驳。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土和旧木头的气味。整体而言,比楚家侧房好不了太多,但在眼下,已是难得的栖身之所。

    说来也怪,自从楚蔼染踏出楚家大院,来到这室外的范围,天空中原本只是零星飘落的灰雪,似乎又密集了一些,无声地覆盖着小镇。但这一次,无论是楚蔼染还是楚何,都完美地扮演着“凡人”的角色。

    或许是因为这种“完美融入”,那拥有自主防御机制、能辨识并攻击“异常”与“神诡”的灰雪,这一次竟然对他们“视而不见”,只是寻常地飘落、堆积,并未引发任何侵蚀或伤害。而在店小二以及街上偶尔路过的“镇民”眼中,这也不过是一场冬天常见的、稍大一些的雪罢了,无人觉得异常。

    店小二很快送来了热水和一壶热茶,又按照楚蔼染的要求,去准备简单的饭食和一壶热酒。

    楚蔼染关好房门,先是试了试水温,然后亲自拧了热布巾,走到楚何面前,极其自然地开始帮他擦拭脸颊、脖颈和双手。他的动作轻柔细致,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照顾自己受伤的“爱人”。

    “你……” 楚何有些不自在,想要躲开。

    “别动,少爷。”

    楚蔼染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柔,“脸上有尘土,身上也沾了雪。你现在不方便,我帮你。”

    他说着,又蹲下身,小心地卷起楚何左腿的裤管,露出那条明显萎缩细瘦的小腿,用温热湿润的布巾轻轻擦拭。冰冷的皮肤接触到热水,楚何忍不住微微一颤。

    楚蔼染仿佛没有察觉,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寻常的跌打药膏。他挖出一些,在掌心焐热了,然后均匀地涂抹在楚何小腿肌肉萎缩最明显、以及之前摔倒可能磕碰到的部位,力道适中地按摩着,帮助药力吸收。

    “这药膏虽然普通,但舒筋活血,对你现在的状况有好处。” 他一边揉按,一边低声说着。

    这时,窗外灰雪似乎更密了,细小的雪粒甚至从窗纸的破旧缝隙中钻了进来,在房间地面上留下几点湿润的灰色痕迹。

    楚蔼染抬头,看了一眼飘入的灰雪,又看向楚何,眼神在昏黄的油灯光晕下显得格外深邃柔和。他握住楚何冰凉的手,用一种近乎誓言般的口吻,轻声说道:

    “少爷,以后……我会设法赚钱,好好养活我们两人。你什么都不要想,就好好把身体养好。就算世道艰难,人心险恶,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你再受委屈。”

    这番话,配合着他此刻温柔深情的模样,若是换了旁人,恐怕真要感动得无以复加。

    正说着,门外传来敲门声。店小二送来了简单的饭食——两碗素面,一碟咸菜和楚蔼染特意要的那壶烫好的热酒。

    楚蔼染接过,打发了店小二,将酒菜放在桌上。他拿起那壶酒,又取过两个粗糙的粗瓷酒杯,缓缓斟满。

    热酒的香气在冷寂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点劣质粮食酒的辛辣。

    楚蔼染端起一杯,递给楚何,自己拿起另一杯。他凝视着楚何,眼中波光流转,声音比刚才更加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少爷,我知道你身子弱,平时不能饮酒。但今天……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与坚定:“今天,是我们挣脱枷锁、追求新生活的第一天。你我皆为男子,这世俗礼法、人言可畏,恐怕容不下我们这份情分……但是,”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楚何呼吸相闻,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在我心里,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的结发之人,我的夫。”

    “所以,这杯酒……” 他将酒杯举到两人中间,“不是寻常酒水。是我们的合卺酒。”

    合卺酒?!

    楚何握着那杯微烫的酒,看着楚蔼染那张在油灯光下俊美得近乎妖异、此刻却写满“深情”和“仪式感”的脸,只觉得一阵眩晕。这家伙……戏瘾也太足了吧!连交杯酒都安排上了?!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戏已经演到这个份上,若是在这里露了怯,反而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引起灰雪规则的“怀疑”。

    楚何定了定神,他回忆了一下以前在电视剧里看过的交杯酒场景,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与楚蔼染持杯的手臂轻轻交错。

    两人的手臂挽在一起,距离极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楚蔼染身上那股似有若无的爱染界暖香混合着酒气,萦绕在鼻端。

    楚何垂下眼睫,不去看楚蔼染那过于“灼热”的视线,低声道:“……愿此生……不离不弃。” 台词虽然老套,但应景。

    楚蔼染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愉悦的弧度,接口道:“生死相随。”

    然后,两人同时仰头,将杯中辛辣的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火烧火燎。楚何被呛得轻轻咳嗽了一声,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一半是酒意,一半是窘迫。

    那杯辛辣的“合卺酒”刚下肚,余味还在喉间灼烧,房间里的气氛正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荒诞与暧昧。此时房门便被人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笃、笃、笃。”

    敲门声略显急促。

    “大哥!是我!舜宇!” 门外传来秦舜宇刻意压低、却难掩焦急的声音。

    楚何示意楚蔼染去开门。

    门一开,秦舜宇带着一身寒气闪了进来。

    “大哥!可算找到你们了!” 秦舜宇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语速飞快,“我回去之后,爹他……他后悔了!一个人在堂屋里长吁短叹,砸了几个碗,然后就说让我赶紧出来找你们,叫你们回去!”

    他看了一眼楚蔼染,表情更加古怪,但还是硬着头皮把楚爹的话转述了出来:“爹说……他说……他知道大哥你性子倔,既然……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他……他管不了了!但是,楚家不能绝后!他说……说大不了……让楚先生以后就作为……作为‘男妾’留在楚家!只要大哥你肯回去,以后正经娶妻生子,延续香火,他……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男妾?!

    楚何心中冷笑,面上却立刻露出了被羞辱和激怒的神情,斩钉截铁地反驳道:“舜宇!你回去告诉爹!我楚何此生,除了蔼染,绝不会另娶他人!什么‘男妾’、‘正妻’,简直是笑话!我若贪恋那世俗的名分和子嗣,今日又何必走出楚家大门?!”

    秦舜宇看着两人“情比金坚”的样子,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他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劝道:“大哥,我知道你现在正在气头上,也……也心意已决。但是,爹他……他其实也是为你着想。而且,明天就是许家寿宴了!爹他急得很,就指着你明天以新科举人的身份,去许家拜寿,给楚家挣脸面呢!这事儿……事关重大!你就看在爹一片苦心,还有楚家前途的份上,先回去再说吧?至于以后……以后的事,再从长计议,行不行?”

    楚何故作沉思,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于是,在秦舜宇的好说歹说之下,楚何和楚蔼染“勉强”同意先回楚家。

    回到楚家大院时,天色已晚。堂屋里点着灯,楚爹背对着门口,坐在椅子上,背影显得有几分佝偻和落寞。听到动静,他猛地转过身。

    楚何拄着拐杖,在楚蔼染的搀扶下,走进堂屋。父子俩目光相对,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楚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软话,但看到楚何身旁的楚蔼染,还有楚何那依旧“倔强”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变了味,只是硬邦邦地道:“……回来了?”

    楚何点了点头,没说话。

    楚爹见状,心中的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但想到秦舜宇的劝告和明天的要事,还是压了压,用一种自以为“通情达理”实则依旧专断的语气说道:“回来就好!过去的事……过去的事就算了!但是,何儿,楚家的香火不能断!你听爹的,以后……”

    他话没说完,楚何就直接打断,将之前对秦舜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决绝:“爹!你不用再说了!我此生,除了蔼染,绝不会另娶!”

    “你……你这个逆子!!” 楚爹被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楚何,手指都在颤,“你……你这是要气死我!你要让楚家绝后啊!!”

    他怒吼着,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又被楚何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激怒了。但看着楚何那苍白却坚定的脸,还有旁边那个“祸水”楚蔼染,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是铁了心了,打骂无用,断绝关系?那明天的许家寿宴怎么办?楚家刚得的举人荣耀怎么办?

    就在这僵持不下、楚爹又急又气、几乎要再次爆发的时候,他忽然猛地一拍大腿,眼中闪过一丝“灵光”,仿佛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好!好!好!” 楚爹连说三个“好”字,脸上怒气未消,却混合着一种豁出去的、甚至有点癫狂的神色,“你不娶是吧?你要跟这个账房先生在一起是吧?行!我管不了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用一种宣布重大决定的庄严口吻,大声说道:

    “既然你不肯为楚家开枝散叶,那……那老子我自己来!我宣布!我要纳妾!我要再娶一房!给我生个儿子!这次,我要亲自教导,好好培养!绝不让这个儿子学你一样,迷恋什么男人!我要让他读书上进,光宗耀祖,为楚家传宗接代!!”

    此言一出,满堂皆寂。

    楚何:“……?”

    秦舜宇:“……!”

    不愧是楚爹!

    楚何和秦舜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撼和一种“果然如此”的荒谬感。

    楚爹却仿佛为自己的机智和担当所感动,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主意简直是神来之笔,既能解决绝后危机,又能“敲打不孝子,还能彰显自己一家之主的权威和“雄风”!

    “就这么定了!” 楚爹一锤定音,脸上甚至恢复了几分神采,“明日许家寿宴之后,我便着手此事!何儿,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甩袖转身,昂首挺胸地回了自己房间,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留下堂屋里一众人等,面面相觑,久久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