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龙鳌河畔三圣庵
龙鳌河,出昆城向东北十数里,幽谷荒凉,草木萋萋。
瀑布下,葱郁的树林簇拥着一座小小庵堂,夕阳迟暮,斑驳的阳光透过树林,洒在庵堂门口的菜园地上。
本是清幽避世之所,只有一条石子铺成的小路通往山谷外边。
随着两道身影缓缓降落在庵堂外的树林中,惊起几只飞鸟。
“三...圣庵?”
李沅芷从陈钰怀中跳了下来,好奇的盯着那庵堂上的牌匾瞧:“这是个道观?还是尼姑庵,怎么造型怪怪的。”
扭头看向缓步走上前的陈钰,娇声道:“师父,咱们来这里作甚?”
陈钰蹙眉不答。
越是接近此地,他腰间的青锋利剑震动的就越厉害。
这是对独孤剑境的感应。
按理说,独孤求败剑道圆满,无我之境的腐朽木剑应当就在这个地方。
可不知为何,这山谷中,却没有出现之前在庄家大院,还有神剑山时的异状。
李沅芷见他不答话,只径直往前走去,于是眨了眨灵秀的大眼睛,揪着他的衣角,小心翼翼的跟在了他的身后。
陈钰走到这三圣庵的门口,对着那扇厚实的木门,轻轻拍了拍。
周遭静谧无声。
“是不是没人住呀。”李沅芷小声道。
跟着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里间居士在么?我与师父前来拜访。”
过了片刻,只听脚步声渐近。
随着门扉被拉开,只见门房内,正站着个身着绿色裙摆,肤色雪白的女郎。
其人约十八九岁,身材修长高挑,腰间系一根绿色绸带,随风飘舞,更显腰肢纤细,盈盈一握。
长眉细口,绿鬓玉颜,肤色白里泛红,甚是娇美,嘴边有粒小黑痣,倍增俏丽。
一双妙目秀雅脱俗,见着来人,微微欠身:“见过两位。”
声音娇嫩轻柔。
这女子...很漂亮啊。
李沅芷怔了怔,忍不住多看了对方一阵。
不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竟有一位美貌不下于自己的女子。
李沅芷:(?乛?乛?)====
忍不住瞥向陈钰,心想自家这色鬼师父莫不是提前得知此间有美人,所以才迫不及待的同各位师娘道别,偷偷带自己出来猎艳?
俏脸微红,撅起嘴颇有些懊恼。
早知如此,天上那会儿自己就该更大胆些,这下可好,一步慢步步慢呐。
那绿衫女郎并未在意李沅芷幽怨的小眼神。
清冷的眼波对上了面前的陈钰,片刻之后,她轻启樱唇,轻声道:“公子为何盯着我看?咱们以前见过面么?”
“没有。”
陈钰摇摇头:“只是觉得姑娘容色颇美,故而瞧的有些失神。”
李沅芷:─=≡Σ(((つ??w??)つ
一把抱住陈钰的手臂,粉颊晕红,疯狂朝自家师父使眼色。
这是登徒子打法呀师父大人!!!
哪有一上来就对素未谋面的女子说这些,夸别人长得漂亮的。
原以为那绿衫女郎要发怒,结果对方只是微微怔了怔。
睫毛轻颤,白皙娇美的脸蛋上不自然。
好似今日之前,从未听过这种直白的夸赞。
片刻之后,她轻声道:“公子也很俊,今日之前,我还从未见过公子这般漂亮的男子。”
李沅芷:(⊙x⊙;)!!!
对不起师父,刚才是徒儿太大声了。
你这不是登徒子打法,纯粹玩的是建模口牙!!!
她惊讶的在两人脸上瞧来瞧去,生怕陈钰现在就直接张口,说什么:“既两心相悦,敢问姑娘今宵愿与我同席共枕否呀?”
“多谢姑娘称赞。”
好在陈钰没有直接邀请对方上床,微笑道:“我二人游历至此,见天色已晚,不知可否借庵堂留宿一晚。”
这...太冒昧了吧。
李沅芷眨了眨眼,只见对面那绿衫女郎秀眉微蹙,便猜测对方要拒绝。
谁料对方只沉默了一阵,旋即便柔声道:“我乃侍女,做不得主,至于借宿之事,且先报与居士知晓,两位稍待。”
“多谢。”陈钰抱了抱拳。
对方轻轻颔首。
合上门扉,只听脚步声渐远。
“师父~”
待对方走后,李沅芷看着若无其事的陈钰,语气复杂道:“你...怎么忽然想着今晚在这里住?”
“天色已晚呀。”
陈钰小熊摊手:“为师方才不是说了。”
李沅芷鼓起脸颊,撇撇嘴,心想,鬼才信。
真要睡觉,两人回庄园不是更好,何必在此留宿。
擦了擦眼角,心中默念,冰雪儿师娘,青桐姐姐,沅儿对不住你们。
区区沅儿,已经完全满足不了师父的色狗之心了,沅儿是不称职的徒弟。
正想着,陈钰已经捏住了她那雪白的小手儿,双眸深邃,淡淡道:“待会儿无论对方叫不叫咱们留下,你都不要离开我半步。”
“哦...哦。”
李沅芷羞赧的点点头,很是欢喜的握紧了他的手掌。
左顾右盼的,压低声音道:“师父,可是瞧出了这女子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
我亲手杀了对方的老爸算么?
陈钰心中吐槽。
倒是没再说话,只安静的站在门口等待。
过了片刻,那绿衫女郎去而复返,邀请两人进入庵堂。
只轻声道:“居士身子不适,命我招待两位于东侧偏殿暂歇,西侧有几个空房间,用过晚饭后,两位可暂住一夜,天明时便请离去。”
陈钰再度道谢,跟着对方的步伐进了这三圣庵。
但见四下里一尘不染,天井中种着几株茶花、一树紫荆。
对面的正殿上供奉着一尊观音玉像,宝相庄严,颇为美丽。
地方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同李沅芷于东侧偏殿落座。
还没说上两句话,那绿衫女子便端着茶水与点心归来。
茶是上好的西湖龙井,点心也是以玫瑰糕、百合酥、松子糖等苏式点心为主。
李沅芷抓起一颗百合酥递给陈钰,见他摇头又点头,这才塞进自己的嘴里。
顿时眯起眼睛,笑道:“好好吃,这位姑娘,你家居士还挺有钱的。”
这些贵重的茶水,精致的点心,即便放在扬州一带都只有那些达官显贵能吃得起。
她爹爹李可秀当年曾做过浙江水师提督,故而李沅芷一尝便知,这些都是极品。
面对李沅芷的试探,那绿衫女郎好似完全没有发觉。
只淡淡道:“这些糕点,每隔三日,便会有人自昆城送来,客人只管取用,不够我再去取。”
她虽在同李沅芷说话,可余光却静悄悄的盯着正在品茗的陈钰。
而陈钰此刻也放下茶盏,抬头问道:“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对方视线投来,眼神清澈,柔声道:“公子唤我萼儿便是。”
【当前目标:公孙绿萼】
【恶念一:是他,东方姑娘给我瞧过他的画像,此人便是杀害我爹爹的凶手,不会错了。爹爹死后,大师兄派人去南境打探消息,说爹爹就是被这南境武林盟主所杀,要绝情谷上下为师报仇,我是爹爹的女儿,即便他老人家待我不好,我也该为父报仇的】特级奖励
【恶念二:他此来,必是为了独孤前辈留下的那柄木剑,却不知神剑山的杨姑娘如何了,仙宫之主赐予的血被我用来收那把木剑了,此人武功盖世,如今的我绝不是他的敌手,只可徐徐图之,无论如何,都要将他骗去...】高级奖励
【恶念三:他夸我漂亮,嗯...在绝情谷中,从未有人这样对我说过,为何他生的这般俊美,却要反过来夸我漂亮,他在讨好我么?可是瞧出了我的身份?不...应该不会,我知道他,他却绝不可能知道我这绝情谷主的女儿...还是要小心为上,不能叫他知晓我是谁】高级奖励
陈钰对上她那复杂的视线,对方的心思一览无余。
嘴角却勾勒出一抹浅笑,好似若无其事。
公孙绿萼,绝情谷主公孙止的女儿。
书中的她自幼生长在绝情谷,六岁时母亲裘千尺被父亲公孙止挑断手脚筋,推入地底石窟,对外谎称已死。
因为裘千尺对公孙止管的甚严,逼迫公孙止杀死爱妾,兴许是恨屋及乌,在暗算裘千尺后,公孙止对他这唯一的闺女公孙绿萼也颇为冷淡严厉。
加上绝情谷以无情为高,公孙绿萼从父亲、师兄师姐处都得不到关爱。
此来复仇,不过是出于血脉之恩,以及其大师兄樊一翁的指使。
就是不清楚,对方是如何跟东方白混到一起去的。
“请问公子姓名?”
公孙绿萼丝毫不知陈钰已经将她摸的一清二楚,此刻柔声发问。
陈钰双眸如炬,一字一顿:“我乃陈钰。”
见公孙绿萼明显错愕了下,又微微一笑:“萼儿姑娘,可曾听说过我的名字?”
没错,我就是你的杀父仇人。
我就是马邦...咳咳,陈钰。
对于杀公孙止这件事,陈钰只后悔一点。
那就是杀的太简单了。
当初在南境,这老狗跟左冷禅手下的嵩山太保合伙,要对宁中则、岳灵珊图谋不轨。
若非急着替宁中则解毒,怎么着也得将对方好好炮制一番。
他说罢,笑眯眯的看着公孙绿萼。
对方迟疑了片刻,摇头道:“我自幼住在山谷中,从未听过公子名讳。”
“没事,我也不是很出名。”
陈钰似是无所谓的摆摆手,又指了指正在往嘴里塞点心的李沅芷:“这是我的徒弟,沅儿。”
“萼儿姑娘好。”
李沅芷鼓着腮帮子,含糊的打了声招呼。
公孙绿萼点点头,轻声道:“请客人先在此歇息,我还要去照料居士。”
说罢莲步轻移,离开了偏殿。
待她走后,李沅芷停止装唐,鬼鬼祟祟道:“师父,这位萼儿姑娘不对劲呀。”
“哦?”
陈钰斜着眼瞧她:“如何不对劲?”
李沅芷压低声音:“她一直在偷偷看你。”
陈钰没好气的塞了块松子糖进她嘴里,傲然道:“为师仙人之姿,天日之表,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我瞧,这都很正常。”
李沅芷噗嗤一笑,俏皮的冲他吐了吐舌头。
托着香腮,娇憨道:“你说的都对,不过我看她瞧你的眼神还是提防多些。”
说着指了指自己水汪汪的大眼睛,表示真正的崇拜和敬仰,就该跟她一样,眼中有小星星的那种。
“那就更不奇怪了。”
陈钰舒坦的向后靠去,伸长双腿:“这地方偏僻的很,平时估计也没多少外客来,看这情况,此间或许只有她和她侍奉的那位居士在住,可不得小心点。”
“哎~”李沅芷将面颊凑了过来,小声道:“师父,你说她口中的那位居士是什么人?”
“我看这里庵堂虽小,却是精致的很,可不是寻常修行者能住的...”
李沅芷微微蹙眉:“还有这些点心,茶叶,此间的主人估计十分尊贵。”
“不用估计...”
陈钰微微一笑,坐直身体:“若我所料不错,这三圣庵中的主人,可是大有来头。”
......
两人说话的功夫,公孙绿萼已经穿过走廊,来到了后堂。
推开房门,只听那浅红色的床帘后方传来轻柔的咳嗽声。
她顿了顿,再度前行,停在屏风前方,轻声道:“你咳的越来越厉害了,要不,我去找王府的人,叫他们派大夫过来。”
“不...咳咳,不必。”
那声音甚是温润娇嫩,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也不为过,道不出的轻柔婉转,娇腻异常。
若叫男子听了,免不得就要双颊泛红,心中一荡。
“你...不是王府中人,去了,会遭怀疑...”
那躺在床上,操着口江南嗓音的女子轻轻叹了口气:“萼儿,你...咳咳...不必管我,我是早就该死的女人,这天底下也不知有多少人想叫我死,他们都怪我,说是我害得明廷覆灭,冲冠一怒为红颜,我...是卑贱的命,若是老天爷叫我死,那我...就该死啦。”
公孙绿萼沉默了一阵,柔声道:“有那物件在,你暂时是死不了的,就是咳的难受。”
对方凄然一笑,垂泪道:“都是报应,我这些年来,早已被头疾折磨的痛不欲生,不过是咳嗽,倒也没什么。”
旋即语带哽咽:“只盼菩萨垂怜,叫小女子临死前还能再见那可怜的孩儿一眼,纵使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小女子也心甘情愿啦~”
公孙绿萼听她幽幽的哭了一阵。
实际上,自打她随着东方白进入清国,这一路上,也听说过不少有关这位名妓的故事。
老百姓对她极为唾弃,说她祸国殃民,害得明廷覆灭,害得闯王身死。
可当她追寻独孤求败的佩剑而来,真正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明末秦淮八艳之一时,又感觉对方跟自己想象的不一样。
美是极美的,即便如今已经快四十岁了,可那倾国倾城的面庞却丝毫不减。
然而此女却并不似传闻中那样娇艳,蛊惑人心。
反倒是像是个被头疾折磨,想死又不敢去死的可怜人。
公孙绿萼轻声道:“等我的事结束后,若是咱们都还能活着,我可以带你去找你的女儿。”
那床帘后的女子呜咽了两声,凄然道:“谢谢你,萼儿,你是个善良的好姑娘。”
公孙绿萼没有答话。
实际上,用那把木剑吊住此女的性命,也是她情急之下的决定。
在见到对方之前,她从未感受过来自父母的关爱。
故而见到对方因为惦念女儿,而心痛欲裂的模样,总归是不忍心。
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
“你要等的仇人,他...来了么?”
那声音轻声询问。
公孙绿萼点点头:“就是方才来拜会的那一男一女中的男子,他是为了我用在你身上的那柄木剑而来。”
卧在床上的女子明显吃了一惊,撩开床帘,露出了一小截雪白的,宛若凝脂的洁白藕臂。
慌忙道:“那...你还让他们留宿,萼儿,你不是说那人武功盖世,正面交手,你敌不过他么?要不,你...将剑取了去吧。”
她顿了顿,语气忧伤,惹人怜爱,哽咽道:“莫要因为我这卑贱之身,害得你没法报仇。”
“没事,我心里有数。”
公孙绿萼摇摇头,水汪汪的眸子扑闪扑闪:“而且,剑在你身上,或许更好。若论武功,我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敌手,只能另辟蹊径,瞧瞧他是否会有破绽。”
“那...好吧...”
床帘再度放下,床上的女子语气轻柔:“萼儿,我这条命是你救的,只要有什么事是我能做的,尽管张口,我...一定配合你。”
......
晚些时候,公孙绿萼端了饭菜过来。
陈钰与李沅芷道了谢,只尝了口,师徒二人便对视一眼,咳嗽了两声。
“可是饭菜不合口味?”
公孙绿萼柔声询问。
李沅芷瞥了陈钰一眼:“没事,挺好的。”
陈钰则笑道:“萼儿姑娘不常做饭吧。”
公孙绿萼愣了愣,轻轻颔首,解释道:“这里原本负责生火做饭的师太走了。”
在绝情谷的时候,有伙房专供餐食,即便爹爹再不待见她,吃饭也不用她自己动手。
至于这三圣庵,负责照料后院那居士伙食的,原本有出家人。
不过因为独孤剑冢出世,导致随侍的尼姑和园丁尽数被杀。
那中年园丁也古怪的很,明明被剑气震碎了五脏六腑,却不顾自己死期将至,只一遍遍的求她救救居士。
事后,公孙绿萼将这些人的尸体尽数埋在了山谷后方。
几人正说着话,隔壁院子又传来剧烈的咳嗽声。
陈钰放下筷子,询问道:“你家居士,为何咳嗽的这般严重,可曾见过大夫。”
公孙绿萼目光微动,旋即摇头:“山谷偏僻,大夫不愿来。”
“她这般咳下去,未免伤了心肺。”
陈钰蹙眉道:“我略懂医术,姑娘若不介意,我可看上一看。”
公孙绿萼盯着他看了一阵。
心想,大师兄曾说,这人凶霸无比,逆他者亡,在南境杀的人头滚滚。
更是杀害自己父亲的凶手。
东方白也曾告诉过她,此人是这世上最恶毒,最无耻,最狠辣,最多花样,还不知怜香惜玉的恶贼!
可两人从照面至此,公孙绿萼并未感觉到此人的凶狠毒辣。
此时此刻,竟还主动提议,为他人看病。
实在是与他凶恶魔王的名头不相符。
她犹豫了片刻,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只道,要先禀明居士。
没过多久,公孙绿萼去而复返。
眉眼低垂,欠身道:“居士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