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破执过崖

    由于杨云天领头,众人便跟着这位“头羊”,慢慢向上攀登。队伍当中鸦雀无声,一片死寂,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道上回响,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杨云天不知在思索着什么,无意与众人闲聊,更无意欣赏沿途的美景。

    那人看着杨云天的背影,同样不知在想着什么,目光沉沉。

    太叔满脑子想的却是这次该怎么炼,上一次的失败如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也拔不出来。

    只有队伍最后的寒攸宁,心中一片雀跃,面上也没有愁容。她想与别人分享,更想说些什么,可前面三位都一言不发,她也只好闭嘴,乖乖跟上众人。

    杨云天也不是一味的赶路。每走一段路程,都会停下脚步,看看四周景色,随后再次埋头赶路。

    他停,身后众人便停,随着他的目光向四周打量。可除去原本应该出现的阵法与美景之外,毫无异常。仿佛杨云天真的是在欣赏美景一般——可他赶路时目不斜视的状态,明显又不是在欣赏。

    寒攸宁每次想问都忍住了,最后还是没忍住,悄悄问太叔,得到的却是“我也不知道”的无奈回答。

    那人的目光却从没离开过杨云天身上。即便是杨云天停下欣赏,他也依旧在观察着杨云天,却也是一语不发。像是一个猎人终于找到了猎物——又像是一个猎物终于等到了猎人。

    走了大半日,几人终于再次来到无涯崖的崖顶,来到了杨云天第一次踏足此地的地方。

    “此处名‘无涯’,非是无涯,是名无涯。汝以为无涯,故见无涯。汝见有涯,方知‘无涯’之意。”杨云天再次朗读了一遍这块无涯石碑上的字,忽的,笑着问向一旁驻足不语的那人道:“你写的?”

    那人一愣,像是没料到会被这样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何以见得?”

    “猜的。”杨云天狡黠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我就知道”的得意。

    太叔与寒攸宁凑上前去,仔细打量那块石碑。此石碑与之前那些石碑,无论用料、碑上文字的气势,还是那股凌厉如剑的意蕴,都一般无二,根本分辨不出有任何差别。若不是杨云天刻意询问,他们根本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

    “吾更愿意相信,是汝看出了什么不妥。”那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的探究。

    “是有些不妥。”

    “但并非是你在剑道上的造诣,而是——”杨云天拖了个长音,“别的地方都只有一处石碑,唯独这里有两处。”

    他指了指那块刻着“无涯崖”三个大字的石碑,又指了指刻着那行小字的石碑,“虽然解释了什么是‘无涯’,我知晓你的本意乃是告诉世人‘苦海无涯,回头是岸’,但我仍感觉有点画蛇添足。

    另外,其他石碑纵使内容深邃拗口,却没有‘汝’啊‘吾’啊的。这明显更像是你的口吻——我猜的可对?”

    “哈哈哈!”那人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崖顶回荡,“原来是这里出现了问题。吾就说嘛,吾与无锋的剑意难道真的还有差别?”他笑得很畅快,没有恼羞成怒。

    太叔与寒攸宁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一人的剑意居然与传说当中的无锋真君旗鼓相当,秘境开启至今,居然没有一人发现这块石碑乃是“假冒”的——那说明此人实力恐怖如斯。而杨云天的心思与观察力同样惊为天人,居然能通过这看似不起眼的微小差别看出端倪,足以见此人鬼谋神算、多智近妖。

    前方不远,便是那地火脉。

    杨云天像是带着几人故地重游一般,走马观花般看过一眼后,走到崖边,对太叔与寒攸宁说出了那句仿佛说过无数遍的话:“走,下一关。”

    二人还没从之前的惊讶中恢复过来。尤其是太叔,还没做好炼制的准备,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这次该用什么手法、该注意哪些细节。而寒攸宁自然听太叔说了他数次折戟于此、险些丧命的一幕,此刻也在思索自己该怎么做。

    可杨云天的命令,让他们同时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此关不炼了?

    “你都将命献祭出去了,你还想献什么?”杨云天笑着问太叔。

    “定然是老汉的方法不对。”太叔赶忙解释,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出了问题你不多找找环境原因,总盯着自身不放,是几个意思?”杨云天的解释更加违背常理——难道不是出了问题多找找自身因素,不要总是抱怨环境么?

    “觉得我说的不对?”杨云天嘴角一努,朝那人方向示意了一下,“那问问他啊。”

    可那人此刻眼观鼻,鼻观心,如老僧入定一般,不看不听不说。与之前在归墟潭帮二人讲解时判若两人——既不表示杨云天的判断对,也并不否认。像是把一切都交给了杨云天,自己只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

    在路上,杨云天见太叔一直沉默不语,那张老脸上写满了纠结。

    显然,他还在思索为何无涯崖这一关要跳过,为什么自己准备了那么久、紧张了那么久,到头来却连炉火都没点就直接走人了。

    原本这一路上,从第一关开始,杨云天便没有干涉过太叔的过程。太叔也完完全全是按照秘境当中原本的流程行事,一步一个脚印,走得规矩、踏实,挑不出毛病。

    以他原本的技艺水平,本就足以通过这一关——若非那股意识本身在暗中捣乱,上一次他便已顺利过关,哪里会落得差点身死道消的下场。

    可即便是那样,他上一次的打算也是“炼制通过”,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连炼都没炼,就走了。

    杨云天想了想,还是决定告诉他们为什么。这件事本身便很有意思,不说透,太叔怕是这一路都要闷闷不乐。

    “首先他说,‘神剑出世,必有祭品。祭品越珍,剑越通灵’。”杨云天笑着摇了摇头,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与嘲弄,道:“你难道不先问问他——凭什么给他祭品?你是给谁炼剑?为何炼剑?若是为了他,敬他如神明,拜他祭他自然无话可说。但你等皆是为了自己而炼——那么干他鸟事?凭啥祭他!”

    太叔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杨云天一抬手,直接把他堵了回去:“若听雪仙子这等第一次到达那关之人,说不知道也就罢了,你怎会不知?你是想说那祭品是给剑灵的——可你这失败的几次,哪一次发现那祭品之力真正转移到剑灵身上去了?你的寿元是散了,还是被剑灵吸走了,你看不到?”

    太叔低下头去,像是一个被先生训斥的学生,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辩解。

    杨云天看着他这副模样,笑了笑,语气缓和了几分:“说点有意思的。好!我们现在就承认他存在。承认需要祭品!”

    太叔再次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惑——他就是不知道,这“祭品”到底要什么。不是他不肯给,是不知道该给什么。

    “他本意便是——‘祭品就是你‘想要’的心。放下它,剑自现。’是也不是?”杨云天看向始终沉默的那人,笑着问。

    不等对方回答,他继续道,语气像是在拆解一个复杂的谜题,一层一层,剥茧抽丝:“他那意思说得明白:想要‘得’,那便不要有那‘想得’之心。

    这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太难——至少本座做不到。但这不要紧。不论怎样,它的本意还是‘不要炼’。因为你不炼,就无法得;无法得,就不会得;而不会得,最终才会得。”

    另外二人听得如醍醐灌顶,像是有人在他们头顶浇了一盆凉水,从头凉到脚,却说不出的清醒。虽然说起来绕,但意思并不难理解——不是文字游戏,是破执。破的不是规矩,是那颗“非要不可”的心。

    杨云天继续道:“还有一点,我觉得更加有趣。”

    此言一出,就连那人都竖起了耳朵。杨云天方才说的第二层意思,本就是那暗面谒语的本意,只是换了个说法而已。没想到还有更多意思,那人自己都觉得意外——他在这秘境中待了不知多少年,读了不知多少遍那些石碑,竟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咳咳。”杨云天清了清嗓子,像是在宣布一个重大的发现,

    “那自然落在了后半句上。我们便认可不但需要祭拜,更需要祭品,同时还‘非要不可’。

    他说‘祭品越珍,剑越通灵’。

    好,那么我们就寻找珍贵的祭品!你的寿元?呵,算老几?

    你的命在人家眼里一文不值。你觉得事关你生死,人家觉得还不如地上的烂泥——所以它不珍!

    那什么才最为珍呢?自然是他自己!他定下的规则如天条、如圣旨。正是承认这一点,才遵从他。

    那么最珍贵的祭品,自然是这‘规则’本身!”

    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好——那我给出的祭品便是:‘我遵从规则,我要找祭品!’那既然规则都已经被我等献祭了,那就更加证明:不需要遵从规则。因为没有规则,也没有祭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像是在确认他们有没有跟上自己的思路:“所以呢——最重要的不是炼,而是怎么去想。这一关,只要你想通了这一点,你承认他还是不承认他,都可;你祭他还是不祭他,都可;你炼制还是不炼制,同样都可。听明白了么?”

    太叔与寒攸宁面面相觑,彻底被杨云天的解释镇住了。太叔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寒攸宁瞪大了眼睛,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这是人想出来的答案么?不是他绕晕了,是那条路本来就是弯的——杨云天不过是把它捋直了。用他们的规矩,破他们的规矩。用他们的逻辑,走到逻辑的反面。

    而那人,依旧沉默着。只是那双幽深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不是愤怒,不是震惊,更像是一种“原来还可以这样想”的恍然——像是被困在迷宫里走了无数年的人,忽然看见墙上裂开了一道缝,外面有光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