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无火之约

    无锋眼睁睁看着杨云天将“无锻之金”收入囊中。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舍——不是对那块金石,是对自己这千年的执念。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释怀。

    夫哀莫大于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恐怕此刻的无锋,便是这种感觉吧。

    等待了无数年,以放弃飞升、放弃轮回为代价,甘愿成为这剑胚之灵,只是为了得到这“无锻之金”的认可。现在,全都没了。所有的努力,没有结果;所有的未来,没有希望。

    也正是杨云天收走“无锻之金”的这一瞬间,他终于明白——自己真的错了。

    为了这块金石,他收起了自己的锋芒,改名“无锋”。为了这块金石,他开辟了此处秘境,希望与他人一起参悟这无锻之道。可还是为了这块金石——他又亲手杀死了那些已然快要成功的人。

    他害怕他们成功,害怕他们获得这“无锻之金”的认可。这本就是自己最先发现的东西,怎么能被别人得到?

    可此刻,当亲眼看见这块金石被眼前这位陌生的修士获得,除了那一丝不舍之外,他心中的欲望,也终于放下了。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无锋默默念着这句话——这句之前在无涯崖顶上,杨云天说过的话。

    他看向杨云天,目光里没有了争锋,没有了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你是有大智慧者。我不如你。”

    杨云天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虽然这‘无锻之金’最终没有认可你——可它的的确确受到了你的影响,其中已留有你的印记。

    ‘无金’并非只是‘无锻’,但因为你的执着,它便成了‘无锻’。”

    “这样也好,往后你可莫要污了它的名头——它是我的求而不得。”无锋听到杨云天这样讲,那双无神的眼中露出一丝神采。是一种释然。“我还能再问你一个问题么?”

    “说。”

    “本座一生都在暗示别人‘勿再执着’——可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执着者。你——执着,亦或非执?”

    杨云天思索了许久,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回答他:“该执着时执着,该破执时破执。”

    无锋不再说话。他只是不舍地再次望了望这方世界。那些散落在此处的剑胚,一个又一个被移出这片金色虚空,出现在整个无锋秘境当中,等待着下一位有缘人寻到,等待着被带走、被锻造、被成就。

    而无锋自己,此刻身子变得暗淡,开始一点点溃散开来。杨云天看得出,对方是准备兵解了。而因为他已主动放弃轮回资格,此次死亡,便代表着他彻底消散于世,再无来生。

    整个秘境如同心脏猛然一跳——那金色的世界突然一缩,没入到那四物当中新加入的石碑内。

    景色突变,杨云天与太叔、寒攸宁再次出现在这无涯崖顶。风从崖边吹来,带着远处云海的气息,带着那股熟悉的地火味。

    寒攸宁手中依旧握着听雪、攸宁两柄宝剑;太叔面色苍白,气息不稳。二人看向杨云天,方才那两人战斗的一幕太过奇异,明显超越了元婴修士所能展现的实力。他们想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就在此刻,终于尘埃落定,二人终于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就听见杨云天小声惊呼一声:“不好!”

    二人看不懂漂浮在杨云天身前的那四物到底代表了什么——小木枝、水滴、息壤,还有那块刚加入的石碑。四物相互环绕,如一方小天地,散发着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玄而又玄的气息。

    他们只觉得那东西很高、很远、很沉,像山,像海,像他们永远够不到的天。

    而就在杨云天喊出“不好”的刹那,一枚蕴含着火之道的符文从杨云天体内钻出,如一道流星,径直奔向那四物组成的循环。

    可那火焰符文尽管给人的感觉无比强大,却撼动不了那循环的四物——它像是一只飞蛾,扑向了一盏它扑不灭的灯。

    但它好似也不是为了加入进去。在感受到四物齐在之后,那火之本符突然发出耀眼的光芒,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一声惊雷突兀地出现在这崖顶。天空只是眨眼之间,原本的万里无云便变得黑云遮蔽,仿佛末日降临。

    无数道雷霆如雷蛇一般在黑云中穿梭、咆哮、蓄势待发。

    突然,一道光从云层中降下,如同接引。

    二人只看到,崖顶的杨云天似乎想逃,可那道白光死死咬住了他,将他摁在原地,不得动弹。

    他浑身拼命挣扎,灵力狂涌,青筋暴起——可毫无效果。那道光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一点点吸入到黑云之中。

    瞬息之后,云消雾散,天空恢复了之前的模样,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可那个人,却不见了踪影。与他一同消失的,还有那块刻有“无涯崖”的石碑。崖顶上,空空荡荡,只有风还在吹。

    二人无法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没有听到之前无锋真君的名字,同样也不知晓杨云天的姓名——他们只是隐约感觉到,那块“先天混沌剑胚”随着那人的离去,一同离去了。

    太叔与寒攸宁对望一眼,谁也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握了握手中的佩剑,决定将这个秘密埋在心底,永远不说出来。

    有些事,说出去也没人信;有些人,记住了就够了。

    ……

    杨云天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从一个地方硬生生地拽到了另一个地方。像是拎一只小鸡。

    眩晕散去,他睁开眼——眼前这个地方,自己来过。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雷霆海洋,紫金色的雷光如怒涛般翻涌,从四面八方压来,却又不伤他分毫。

    这里是万妖域雷渊之地的最内层,当年他在这里得到了那部雷系功法——《神霄雷符真篆》。

    眼前同样立着一块石碑,正是那块“天劫真解碑”。

    杨云天伸出手,触摸石碑。果然,其内隐藏的那一小方界域仍在,毫无阻拦。他一步踏入其内——如入水中,又如穿墙,身子一晃,便进了另一方天地。

    这里如同一块被时间冻结的琥珀。那时他修为尚浅,只觉得此间玄奥莫测;此刻再看,却有了更深的理解。他能隐约感觉到,此间的时间毫无意义。像一条被冻住的河流,浪花凝固在半空,永远落不下来。它似乎永恒地停留在了那一瞬间。

    石碑之内的空间不知有多大,可杨云天此刻就在其中一个被分割的房间之内。

    四周的“墙壁”并非实体,仍旧是那些由无数道更加古老、却蕴含着恐怖劫罚气息的雷霆符文禁锢而成——每一道雷文都如一头沉睡的远古凶兽,蜷缩在墙壁上,呼吸悠长。

    因为对雷霆之道已有不少了解,自己也不再是当初第一次进来的那个结丹修士。此刻再看这些雷文,他真正看出了不同。

    原本那些深奥晦涩的雷文,变得不再那般难以理解。

    可最让他吃惊的,却是这墙壁上的雷罚气息——它并非来自传统五行,而是带着一股“无”的气息。那不是雷,是劫;不是力量,是规则。

    石壁上的文字依旧没有丝毫变化。

    “天劫历三万载,有南明离火化形,欲逆天证道。

    九重劫雷镇之,火灵溃散,本源三分:

    一分阳火,炼入天道傀儡,永镇雷渊;

    一分阴火,遁入六道轮回,待机重生;

    一分源火,封于此碑夹层,褪尽前尘。

    源火经劫雷万载淬炼,已非南明离火,乃‘火’之本质雏形。

    然欲成真正‘无火’,需以外四‘无’为基,反炼天劫印记,重塑火之法则。

    后世若有缘者,能集齐外四‘无’之物,可至此地,以四无炼化此源火,化此为‘无火’,终成‘五无圆满’,或可证得雷火之无上大道。”

    杨云天的目光落在最后两句之上:“然欲成真正‘无火’,需以外四‘无’为基,反炼天劫印记,重塑火之法则。后世若有缘者,能集齐外四‘无’之物,可至此地,以四无炼化此源火,化此为‘无火’,终成‘五无圆满’,或可证得雷火之无上大道。”

    他忽然明白了——此处,便是自己“五无圆满”的最后一步。

    “碑灵前辈,晚辈来看您来啦。”杨云天如同变脸一般,向着周围小声呼唤,声音里带着几分谄媚,几分讨好。

    他不再是那位在其他人面前实力深不可测的强者,仿佛一下子就回到了当年在宗门里溜须拍马、见谁都叫“前辈”的小修士。

    此时进入的那块天劫真解碑,可是有碑灵存在的。

    那碑灵,当年还冒充天道吓唬自己——不但唬住了自己,更是在之后冥皇司衡与凤皇的道争之中,把司衡也给唬住了。

    那等存在,绝不是自己此刻能够抗衡的。与这种大能接触,自己就如当年的小修士没什么两样,该低头时低头,该弯腰时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