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莫天下名

    莫怀古话音落下,广场上一片死寂。

    周围看客们的脸上,早已褪去了方才的冷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玩味。

    若说方才莫家只是惹上了惹不起的人,被逼低头,那倒也算不上什么大事。为家族延续而低头、审时度势而俯首,还能说莫淮序有大局为重的胸襟——在场众人扪心自问,面对那般碾压般的实力,谁也做不到比莫淮序更好。

    可眼下,被自己的儿子当众驳斥,这就不一样了。

    这不单意味着父子日后必将反目,更昭示着莫家内部已然一盘散沙。

    这是家族内部的崩溃,是族长莫淮序能力不足的直接体现。尤其是在整个药都各大家族都在场见证之下——莫氏尽管早已衰败,可今日这番话,等于宣告它再也没有翻身的可能。

    莫淮序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在莫家背后捅下这一刀的,让莫氏从此万劫不复的,竟是自己这个素来沉默寡言的儿子。

    “想脱离莫家?”莫淮序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必须想办法把家族声望的损失降到最低,否则今日之后,莫家将不再是莫家。

    “像你这种狼子野心、忘恩负义之人,出自我莫家,当真是我莫家血脉之耻!”他心中盘算:此刻就算杀了这孽子也无济于事,唯有将他从血脉上剥离,让他变成一个与莫家毫无关系的外人,才能最大程度地消除今日之事的外界影响。

    “莫家生你养你,供你求学,传你技艺。”莫淮序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生母的事,我从未计较。可你终究是——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你在你母亲身边长大,早已误入歧途,遁入魔道。这不是莫家的错。”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今日,我莫家第三十八代家主莫淮序,在此众人见证下,夺回赐予你的莫家魂血。从今往后,你体内再无一丝莫家血脉。你与莫家,恩断义绝,再无纠葛。”

    他冷冷地盯着莫怀古,“莫家魂血,你自己逼出来,还是我替你动手?”

    莫怀古没有立刻回答。他环顾四周——这片狼藉的广场,空中越聚越多的人影,身后望向自己、眼中满是心疼的君宜,一旁笑眯眯一副看好戏模样的杨云天。最后,他的目光落回对面那个已然怒火攻心的生父身上。

    “生我?养我?”他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刀刻在石上,“您怕是从来没有生过我的念头吧?养我的是我母亲,与您有什么关系?再说供我求学、传我技艺——我作为莫家一员,为何别的莫家弟子可以凭‘姓莫’直接进入这学堂,而独独我不行?我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这个求学的资格,是我花灵石买来的!我与所有出资求学的学生一样,并不欠你们什么!”

    莫淮序一怔。他当真不知晓自己这个儿子进入这里学习,竟是与外人一样花了灵石的。两年前这孩子来莫家之后,他便再没有留意过。他回头望向负责教学的一位长老,那人低头不敢与他对视——他便知道,儿子说的应该是真的。

    “再说这莫家血脉一事。”莫怀古的声音越发沉稳,“您只是莫家血脉的传承之人,并非开创之人。您何德何能,代替先祖收回我的血脉?就凭您是莫家所谓的‘当代家主’?

    好,那么今日,我便通知您——”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父可无子,莫氏不可无后。汝既欲杀儿,儿便自此去。血脉还于祖,姓氏归于天。儿另立一莫,与汝再无父子,只有同祖。汝做汝的莫家长房,儿做儿的莫氏新宗。他日儿之子孙满堂,皆莫氏骨血,无一字与汝相干!”

    “嚯——”此言一出,围观之人齐声惊叹。在众人看来,此子不否血脉,只否父恩;不弃祖源,只弃此父。这是“夺宗”的气魄,凛然可敬。若此子半途不夭折,定能成材!

    “至于‘怀古’之名,确确实实是汝之所赐。”莫怀古忽然又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丝讥讽,“怀古二字,本是好意——怀念先古,铭记血脉。可我这莫氏姓氏,配上‘怀古’二字,简直南辕北辙!亏你当初想得出这个名字。您当时到底是想让我怀古,还是不怀古呢?哼,简直可笑!”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血脉还于祖,姓氏归于天。莫某的名字,莫某不需要人赐,莫某自己来定!

    天之下,云之下,皆是天下。我从此以天为父,以天下为己名,不再认凡人为父!

    从此,我不再是莫怀古——我叫莫天下!”

    杨云天摸了摸鼻子,表情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

    莫天下——此名一可读作“莫——天下”,即“没有什么天下”,那是蔑视天下的气魄。

    而他方才又说“天之下,云之下,皆是天下”——天之下,云之下,岂不是“云天之下”?

    若他将这天认作父,那便是认“云天”为父。

    杨云天最初听到“莫怀古”这个名字时,便知对方日后一定会改名,只是他原以为会是自己赐他“天下”这个名字,却没想到竟是莫怀古自己改的。

    最奇妙的是,对方根本不知晓自己叫做“杨云天”——由此可见,这“缘分”二字,当真妙不可言。在此人说出“莫天下”三个字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他是他杨云天的徒弟。

    莫淮序万万没想到,今日最大的危机,并不是来自那个掀翻丹炉的丫头——即便那把大火将莫宅烧得面目全非,也不过是外物的损失,花些时日、费些灵石,总能修缮回来。

    可莫天下方才那番“另立一莫”的话,却是要将整个莫氏从根上连根拔起。

    他再也按捺不住,手中骤然凝聚出一股凌厉的灵力,隔空朝莫天下狠狠袭去——今日绝不能再让他开口,更不能让此子活着离开,否则遗祸无穷,莫家将再无宁日。

    莫天下傲立如松,不闪不躲,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也无力闪躲。修为不过炼气三四层的他,能在满场威压之下说出那番掷地有声的话,已是耗尽了全身最后一丝气力。

    可话说出口之后,压在心头多年的那块巨石也随之烟消云散,整个人反倒说不出的轻松——此刻即便死去,也无妨了。

    就在莫淮序出手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又被人提了起来。

    还是那位神秘的“师父”。只是这一次,与方才不同——杨云天没有移动身形,只是遥遥站在莫天下身旁,一只灵力凝聚的巨手从虚空中探出,将莫淮序牢牢攥在半空,像捏一只蝼蚁。

    “要动嘴,你就好好跟他动,我也不拦你。”杨云天指了指身旁的莫天下,“但要想动手,那就与本座过过招。你以大欺小,就莫要再怪本座以大欺小。”

    话音未落,丹塔最高的那座主塔方向,一片遁光疾驰而来,破空之声尖锐刺耳。

    随之传来的是一声急切的呼喊:“道友住手!可否卖在下一个面子,放过此人,放过莫家?”

    周围人听见这声音,便知来人是谁。

    未等其落地,便齐齐躬身拜见。

    数息之后,一位身穿墨绿色常服的中年修士飘然落地。他面容冷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不怒自威,周身气息如渊如岳,虽未刻意散发威压,却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深不可测的压迫感。

    莫天下也认出来人,连忙跪地拜见。此刻,偌大的广场上下,只有杨云天与他身旁的君宜不曾动过分毫,像两根钉在那里的桩子。

    “道友,你我也算有些交情……”药尊一边走近一边开口,脸上还挂着几分故人重逢的熟稔。

    “今日看在咱老交情的份上……你……你不是王……”待他真正看清杨云天的面容,却忽然一怔,笑容僵在脸上。

    他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连自己也探不出深浅的磅礴气息,话语戛然而止,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周围众人异口同声道:“拜见药尊大人。”

    药尊却不理会众人的朝拜,眼中满是迷茫与惊疑。

    这张面孔他从未见过,可对方身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气息,让他想起了千多年前的一位前辈——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你……你是……”药尊试探着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每一个字,“他们乃是当年太爷爷的后人晚辈。当年太爷爷曾给过您一株……”

    杨云天笑了。他想起了当年初来丹塔时,那位从传承玉璧中孕育而出的小药灵。

    数千年过去,对方已是这般模样,听众人唤他“药尊”,应是丹塔中地位最高的存在了。

    千年来,塔主或许换了一任又一任,可这药灵,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正所谓“铁打的药灵,流水的塔主”。

    对方似乎猜出了自己,却又不敢确定,便用这样一个问题来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