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红尘再遇

    杨云天终于回来了。连续五日不着家,混迹在赌坊、茶楼、戏园子和街边摊档之间,此刻的他简直看不出半点修仙之人的模样——蓬头垢面,发丝打着结,衣襟上沾着几块不知什么时候蹭上的油渍,袖口还黑了一截,眼眶里布满了血丝,偏偏精神头亢奋得不行,两眼放光,像是刚打了场大胜仗。

    他大步流星走到柜台前,把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翻过来往桌上一倒,哗啦啦滚出一堆银钱,叮叮当当散了一桌面,里头还夹着几枚灵石,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杨云天哈哈一笑,声音里透着几分得意:“这几日手气不错,都是为师大杀四方赢来的。拿去买些下酒菜,今日好好开顿荤。”说罢,伸手就去摸君宜的头顶,那只手上还黑乎乎的,指甲缝里都塞着灰。

    君宜一个闪身躲开了,动作快得像只受惊的猫,满脸嫌弃地皱起鼻子:“师父,您身上也太臭了。原先咱在山林里一待个把月,也没这个味儿啊。您这是掉进酒缸里还是滚进灶膛里了?我去给您打水,快好好洗洗,您这模样,走在街上连狗都得绕道。”

    杨云天不以为意,抬起胳膊左右闻了闻自己的腋下,又低头嗅了嗅衣领,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还好吧,这才叫人味儿。不打紧,不打紧。”

    “您现在越来越像那个臭乞丐了。”君宜没好气地嘟囔,一边往内堂走一边回头补了一句,“真是学好不容易,学坏一出溜。人家那是装疯卖傻,您这是真疯真傻。”

    杨云天瞥见徒儿脸上压着一股火气,却明显不是冲自己来的,便挑了挑眉,试探道:“是那臭小子又惹咱宝贝君君了?告诉为师,为师帮你收拾他。”他说着撸了撸袖子,一副要亲自上阵的模样。

    “哼,一个个都是那种见了女子就走不动道的人。君君才懒得管他。”君宜说完,气咻咻地转身进了内堂,脚步声踩得咚咚响,去备洗澡水和换洗衣物了。

    这时辰刚过鸡鸣,天还蒙蒙亮,店里客人还不多,只有一两个早起的老汉坐在角落里等着抓药。

    莫天下也从丹室走了出来,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怎么合眼。他见君宜与自己擦肩而过连个眼神都不给,也不打算去触那霉头,径直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道:“师尊,您怎么才回来啊。您再不回来,这店都快成戏台子了。”

    “你还管起为师来了?”杨云天眯着眼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说说,你又怎么招惹那丫头了?”

    “师尊,徒儿这是给您背大锅了。”莫天下苦着脸,双手一摊,“您还打趣徒儿。”

    “为师哪来的锅?”杨云天靠在柜台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

    “这几日,店里招了个女子药童……”莫天下便把这几日的事简要说了。

    跟那晚与君宜聊的大致一样——有个女子先在店外徘徊了好几日,每天下午都来,站在街对面往这边看,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也不进门,就那么远远地瞧着。

    莫天下起初没在意,以为是路过的行人。可连着四五天,天天如此,他便留了心。

    后来那女子干脆进了店,也不看病,也不买药,就坐在等候区的小板凳上,一坐一下午。

    莫天下以为她是替人求医,主动问了一嘴,她说不,却也没再多讲。

    又过了一天,她依旧如此。

    莫天下实在忍不住了,准备赶人。结果人家开口问:这药铺还招不招药童?

    莫天下摸不着头脑,便拿了几道辨药认药的题考她。谁料这女子的医道功底完全不在他之下,怕还强上许多——虽说只是些基础题,可她答得从容不迫、精准利落,每一味药材的性味归经、炮制方法、配伍禁忌都说得头头是道,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

    这等本事,当药师或坐堂大夫都绰绰有余,却偏来应聘药童,这本身就透着蹊跷。

    更让莫天下心里没底的是,他根本看不出对方的修为——神识扫过去,就像扫过一个普通的凡人,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他凭直觉知道,这人绝不简单。

    一个凡人能有那样的医道造诣?打死他都不信。那便只有一种可能:对方的修为远在他之上,至少是结丹期的前辈,故意收敛了气息。

    他一时拿不准主意,可既然考也考了,人家也过了,若是再说不合适,那就是存心找茬,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拿不出来。

    况且,万一得罪了什么人,平白无故招来麻烦,反倒得不偿失。

    于是昨日开始,那女子便来仙谷草堂上了工。

    谁知只一天工夫,就把本就懂些药理基础的君宜比得没了影——取药、煎药没出半点差错,动作行云流水,对药材的熟悉程度像是闭着眼睛都能找到,反衬得君宜像个刚入门的学徒,手忙脚乱,不是拿错了药就是记错了量。

    君宜因此认定这女子是看上了莫天下,冲他的美色来的,还怪莫天下也是见人家好看才故意招进来的。从昨儿打烊起,她就没给莫天下一个好脸,连晚饭都没叫他。

    莫天下叹了口气,又往杨云天身边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师尊,徒儿觉得那女子绝不简单,而且肯定不是冲徒儿来的。徒儿这点斤两,人家犯不着费这功夫。怕是——怕是冲着您来的。”

    “为何?”杨云天挑了挑眉,脸上不动声色,耳朵却竖了起来。

    “她不但医术了得,还精通卦术。”莫天下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她简单给徒儿算了一卦,先问徒儿医术学自何人,当时她面色凝重,眉头微蹙,像是在推演徒儿的医道脉络。最后说徒儿一身医术学得太杂太乱,不像是某人的弟子,又问徒儿是不是来自丹道世家,还小声冒出过‘隐世丹塔’四个字。”

    莫天下说着,抬眼仔细观察杨云天的表情,“徒儿看不出她修为,但感觉她一定不是凡人——那至少是结丹期以上的前辈。咱们这片北部海域,懂医术和卦术的宗门不少,能从卦象里推演出徒儿出自丹道世家,不算太难。

    可这里跟秦域隔着千山万水,徒儿打听过,几乎没人知道秦域这地方。既然没人知道秦域,就更不可能知道丹塔和药都了。

    她能说出这些,恐怕师尊应当能认出她的来路。所以徒儿才把她留下来——一来让师尊看看此人是留是退,二来也是怕直接拒绝会惹恼她或她背后的人,平白无故招来麻烦。真不是什么看中美色。”

    他说到最后,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自证清白的急切。

    杨云天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是她?她怎么找到自己的?自己还在犹豫要不要去见人家,人家倒先一步找上门来了?那怎么办?他还没做好见面的准备呢,见了面说什么?总不能说“我只是路过”吧,这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这时,君宜去而复返,先剜了莫天下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回头再跟你算账”的意味,然后才转向杨云天,语气又恢复了徒弟对师父的乖巧:“师父,水烧好了。君君这就伺候您老人家沐浴更衣。”

    杨云天没接她的话,先冲莫天下眨了眨眼,又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语气严厉了几分:“我看啊,就是你小子见色起意。见人家姑娘长得好看,什么医术不医术的。咱这仙谷草堂虽然不大,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最重要的是你们在这儿做得开心,那些惹人生气的家伙,就算医术再高,咱也不收。今日你就去把人辞了。”

    他说完顿了顿,话锋一转,“为师记得今儿翠竹斋要演一出新戏,听说是从别处来的大班子,唱的是新编的折子。为师就不久留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君宜一愣,反手抓住杨云天的胳膊,力气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她方才听师父说要辞退那人,心里正高兴,哪肯让师父就这么走了?赶忙接话:“听戏又不急这一时半刻。翠竹斋午后才开门呢,师父您急什么?您这一身味儿,小心人家把您扔出来。

    还有,师父您都多大岁数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儿似的,戴上街头孩子才戴的妖兽面具?真是越老越像个孩子,也不知道害臊。”

    “面具?”杨云天一愣,这才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果然,那副与他仿佛融为一体的面具此刻正明晃晃地贴在脸上,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他自己竟完全没察觉。

    他嘴上却不肯服软,硬撑着道:“他敢!敢把为师扔出来,看为师不砸了他的场子。这就去,先去占个好位置。”说罢抬腿就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不料刚走到门前,还没来得及跨出去,一道纤细的身影已经堵在了门口。杨云天猛地刹住脚,鞋底在地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对方的面容,然后便像被烫了一下似的低下头,左顾右盼,眼神飘忽,像是在躲避那双灼人的目光,又像是在找一条能钻出去的地缝。

    君宜刚要上前,被莫天下从后面一把拽住袖子。他朝门口努了努嘴,又摇了摇头,示意别乱动。可两人都不由自主地伸长脖子、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

    僵了好一阵,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那女子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是你么?”

    “不是!”杨云天答得干脆利落,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那速度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

    君莫二人同时瞪圆了眼,一脸看好戏的神情——他们分明瞧见师父此刻的窘迫,耳根都红了。

    杨云天也意识到自己这话答得有问题,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他硬着头皮又补了一句:“是谁?某家不晓得您指的是何人。借过一下,买药看病去那边。”他朝莫天下指了指,自己侧身往旁边退了半步,想让出一条路来。

    谁知那女子也跟着往前迈了一步,不偏不倚,依旧堵在他面前。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盯着他,目光不冷不热,不急不躁,像是一潭水,却让人无端觉得深不见底。

    这下子,连一开始没看明白的君宜也觉出不对了。这女子是冲着师父来的,而且两人不但认识,关系还不浅。可师父那副完全落了下风的模样——低着头,躲着目光,说话都不利索了——她又不好贸然插手。

    灵机一动,她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师父,洗澡水烧好了,快去啊!水凉了又得重烧!”

    “对对对,你瞧我这记性。”杨云天如获大赦,声音里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这一身臭味,还不得让人家把我扔出来。我这就去洗,这就去。”

    说完转身就往后堂走,步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谁料那女子二话不说,竟也跟在他后面走了进去。

    剩下君宜和莫天下站在原地面面相觑,两个人的眼神里写满了同一个意思——“什么情况?”

    君宜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憋出一句:“师父他……这是在躲人?”莫天下没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后堂的方向,半晌才轻轻吐出一个字:“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