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不灵遇方
连续数日的尝试,俱是无功而返。杨云天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法子,那木偶依旧纹丝不动地挂在枝头,像是生了根一般。他只能暂时放弃,承诺姐妹二人会尽快想办法将她们解救出来。
不过这几日相处下来,杨云天也总算弄清楚了姐妹二人为何会落到眼下这般境地。
当年他“投井”离去之后,尘游子不久也踏上了前往无涯海的征途,从此再无音讯。偌大的万岛域,便只剩下萦怀与牵丝这对姐妹。
在她们二人的照拂下,挽歌借着潮汐部将人族与海族慢慢联系在了一起,天水阁也在她们的特殊关照下,度过了一段颇为辉煌的岁月。一切看似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唯独这对姐妹,不是。
早在杨云天当年结识她们时,她二人便已是元婴后期的修为。与旁人不同的是,她们并没有寿元之忧——可以说,她们的寿元本该是无限的。
牵丝乃是一具木偶生灵,她是那木偶的器灵;萦怀同样与这木偶密不可分,她是那木偶的影子。只要这具木偶不毁,她二人便能一直活下去。
可问题偏偏就出在这里。
就杨云天所知的灵物生灵之事——譬如丹塔的石壁器灵药尊,以及天工阁的五具炼器炉生灵五灵尊——他们因灵化形,其本体(石壁与炼器炉)本就不是凡物,存续个千年万年甚至更久都不在话下。
但这具木偶,偏偏是个凡物。
当年杨云天初见牵丝时,那木偶便已经破破烂烂,边角磨损,身上还带着几道裂纹。
若这木偶本体彻底损坏,即便牵丝与萦怀本身没有寿元上限,也会随着木偶的消逝而彻底消亡。
所以,在杨云天离去大约千年之后,这具木偶已然走到了极限。
姐妹二人无法对这木偶进行任何修补——因为一旦那样做了,木偶便不再是原先的木偶,她们也不再是原先的她们。
那是她们的本体,不是一件可以随便缝补的衣裳。
最后,二人只能无奈地放弃,选择了这棵桃树作为最后的归藏之地。
可就在那木偶即将彻底破损消寂的关头,这棵桃树却主动将它摄了过去。
那半枯半活的枝条像活过来一般,紧紧缠绕在木偶身上,像是在重新构建那具凡木的身躯。
而姐妹二人,竟没有因为这些变化而消失。木偶像是穿上了一身新的木纹铠甲,粗糙而坚硬,与她二人融为一体。
姐妹俩如获新生,被收入木偶体内,仿佛等待破壳新生的雏鸟。
就这样,她们如同沉睡了万年,若不是杨云天这次机缘巧合将这木偶显化出来,不知还要在这树上挂多久。
而姐妹二人先前在众人面前不肯多说,是不想暴露木偶对她们的意义——那是她们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示人。此刻说给本就知晓她们来历的杨云天,倒也没什么顾忌了。
“牵丝是木偶真正的器灵,被困在其中倒也理解。但萦怀你是木偶的影子,之前是可以独立于木偶活动的,为何现在也不行?”杨云天此刻身边没有旁人,却对眼前的状况无可奈何,只能与姐妹二人继续讨论。
“你也知道,我本可以控制影子,甚至可以影响他人的影子。”萦怀的声音从木偶中传出,依旧温婉,“但这棵树的倒影,覆盖在了木偶的倒影之上。而我根本无法撼动这棵树的影子,所以我也无可奈何。”
“这么说,你们这些年也没有服食过任何桃子?”杨云天话锋一转,“那你们这些年可曾通过这棵树见过其他人,或者其他什么奇怪的画面?比如一片桃园,或者一个穿灰袍的老人?”
“没有。”木偶摇晃着身子,像是在摇头,“我们二人仿佛只是睡了一觉,一睁眼便看见你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杨云天又追问了几句,始终没有得到有用的信息,便不再问了。
此刻,杨云天依旧没有任何办法帮助姐妹二人脱困。他绕着桃树走了好几圈,又在那口古井边蹲下,探头往里看了又看,手指沿着井壁慢慢摸索。
“喂,你不会又要跳井离开我们吧?”牵丝见杨云天不断往井中伸头查探,那姿势像极了当年他投井离去前的样子,不由得焦急地喊了起来。
杨云天摇了摇头,手指在井壁上敲了敲,没有任何反应。
“说实话,我还没有真正回到我那个时代。而且这次的路,也不在这口井里。只是突然再次遇到了你们,我反倒更看不清前路的方向了。”他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们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解救你们脱困的。但目前只能委屈你们先挂在这里了。”
……
杨云天带着封之微离开了潮汐苑。这一趟外出,当真是出乎他自己的预料——既没有解决封之微的寿元问题,还多了姐妹二人这桩新的麻烦。
不过在离去时,杨云天还是做了诸多安排。
首先,他将几个原本貌合神离的宗门通过自己的关系联系了起来。
潮汐苑不但与卦天宗结成了同盟,还会对杨云天的两位徒弟——莫天下与君宜——提供不小的支持。
另外,借着牵丝的身份,他将玄机岛也绑在了这个同盟的链条上。
毕竟,想要化神,需要将整个万岛域整合起来,这是最起码的条件。不论将来谁来统治这片天地,这一步都少不了。
他做这些,不光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那些他放不下的人。
除此之外,杨云天忽然想回不灵之地去看看——那个他出生的地方。
那里,原先他内心始终刻意回避。他还没有做好面对那片土地的准备,即便当年与王也一起因为古魔一事进入不灵之地调查,却也始终没有踏入丰国,没有走进叠城,更没有踏足自己的出生之地——杨家村。
此刻他依然没有做好周全的准备,但因为与自己原本的时间仍有千年跨度,有了这层隔阂,反倒让他有了踏入的勇气。
况且,在那古井上没有寻到任何指引,其他地方也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唯有不灵之地——这片平凡却也诡异无比的地方——他对它的信息依旧少得可怜,如同一个迷一样的地方。
“这次不需要妾身陪您一起去了么?”封之微望着即将分别的杨云天,声音里带着几分失落。
即使二人如凡俗夫妇一般,朝夕相伴地度过了十多年的光景,她依旧觉得时间飞逝,一晃而过,还没来得及好好说几句话。
“说不上来,总觉得这次事情有些诡异。”杨云天握着封之微的手,轻轻捏了捏,“你还是安心在家等着我回来吧。况且,我做了这么些布置,必须有个可靠的人替我盯着才行。别人我信不过,唯有你。”
封之微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夫君放心吧,妾身知晓该怎么做。”她仰起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那两位前辈,我这边也会想办法的。就是不好给你那两个徒弟解释,恐怕他二人还会怪罪于我,怪我把你给弄丢了。”她说着,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对了,千万莫要告诉他们二人我去了不灵之地。”杨云天认真叮嘱道,“等这枚钱币能再次感应到我的时候,便再派人去那里寻我。委屈你了。”他说着,先在那枚大布黄千中留下一抹自己的气息,随后抬起手,轻轻抚了抚封之微的头发。
杨云天不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自己会不会突然离去,所以这些话必须要说,这些布置必须要做。
封之微踮起脚尖,在杨云天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
杨云天与她告别,孤身一人,向着南海域边上——不灵之地的方向,疾驰而去。
背影渐渐消失在云雾之中,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小点,像一个再也追不回的句号。
……
南海域边上,不灵之地阵法外,依旧是一派荒凉之景。
风沙漫天,寸草不生,仿佛与世隔绝,连飞鸟都不愿从此处经过。
一位年轻的修士正立在阵法边缘,久久驻足,目光穿过那层若有若无的屏障,望向不灵之地深处。
他想踏入其中,却被这诡异的阵法生生拦在了外面,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无论怎么推都推不开。
他面露不甘,百般尝试,一次又一次地向内走去,可每次都在前进的某一瞬间,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阵法之外,像是被人轻轻拎起来又放回了原处。
这样的尝试已不知重复了多少回,从清晨到日暮,从日暮到深夜,他始终像一位苦修者,一遍遍地重复着这徒劳的往返,不肯放弃,也不肯认输。
直到这一日,又一次无功而返之后,他仿佛彻底的崩溃了。
双腿一软,瘫坐在阵法前,双手抱住脑袋,开始嚎啕大哭。
哭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凄厉而绝望,像一只受伤的兽。
刺目的阳光高悬在头顶,无情地炙烤着大地,连影子都被晒得蜷缩成了一团。
忽然,他感觉到自己被一片阴影所覆盖,那股灼人的热浪也似乎被挡去了一半。
他猛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副他永远无法忘怀的面具。
兔首面具,苍白而冰冷,眼窝处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能吞噬人的魂魄。以及戴着这副面具的那个人,正静静地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杨云天从对方眼中反射出的倒影里,看到自己脸上又浮现出了那副面具。
他皱了皱眉,伸手一把将其摘下,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眼,嘀咕道:“奇了怪了,还长脸上了不成?”
那面具在他掌心里静默无声,看不出任何异样。这男子第一次见到杨云天这张陌生的脸,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泪痕,可刚擦干净,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连串抽泣声。
“前……前辈。”他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风吹散的炊烟,“真……真的是你么?”
“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杨云天背着手,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宽慰,“站起来说话。不就死过一回么?不死,哪来的新生?”
他的声音不大,却稳稳地落在那年轻修士耳中。年轻修士愣了愣,眼泪还挂在脸上,目光却渐渐亮了起来。
眼前这位年轻的男子,正是方六郎——方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