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5章 武家当皇帝

    京郊,一家不起眼的小酒肆,坐落在一个三岔路口。

    三间矮屋,灰瓦土墙,墙根处长满了枯黄的蒿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门前的木招牌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剥蚀,只隐约能看出一个“酒”字的轮廓。

    屋檐下堆着几只破酒坛,坛口用泥封着,积了厚厚的灰,不知是多久没动过了。酒肆周围是茂密的树林,松柏混杂,枝桠交错,将这座小院密密地遮掩起来。

    从官道上望去,只能瞧见一角灰瓦和几缕炊烟,稍不留神便会错过。偶尔有路人经过,见这破败模样,多半以为早已关门歇业,连停都不肯停。

    这是墨冰台在蓟城附近的据点之一,颇为隐秘。夜幕昏昏,笼罩山林,小酒肆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火光。

    洛云舒和常如霜两人出现在了这里,打量着破败老旧的木屋,好奇地看向洛羽:

    “程老大人不是回去了吗?咱们不走?”

    “走,今夜便送两位娘亲离开。”

    洛羽乐呵一笑:

    “只是还有件事没跟两位娘亲说,说完了就走。”

    “何事?好需要跑到这里来说?”

    两位妇人目露好奇,但看洛羽笑嘻嘻的样子,似乎是有好事啊。

    “咳咳。”

    洛羽的目光落在了常如霜的身上,犹犹豫豫的开口道:

    “姨娘,如果我说大哥还活着,你信吗?”

    刚刚端起一碗热茶的常如霜浑身一颤,手中茶碗咣当坠地,茶水溅了一地,她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洛羽:

    “你,你说什么?”

    这位处变不惊的武家主母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当场,连呼吸似乎都停止了。

    “我说,大哥还活着。”

    “不,不可能。”

    常如霜脸色一白,几乎本能地连连摇头:

    “当初柏儿的尸体都送回了京城,怎么可能还活着,怎么可能。”

    妇人不停地摇头,嗓音都在颤抖。

    当初葬天涧一战之后,武成梁等人的尸体都运回了京城,举国公认,武家满门战死沙场,常如霜也亲眼见过儿子的尸体。

    不是常如霜不信洛羽的话,而是不敢信。

    这些年丈夫、儿子战死的痛时时刻刻萦绕在她的心头,有时候半夜从梦中惊醒,她多么希望儿子还能活着,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从希望到失望的过程。

    一旁的洛云舒也急了,轻轻捅了捅洛羽:

    “有什么话你都说出来,别绕弯子!这种事开不得玩笑。”

    “我当然不是在开玩笑了。”

    洛羽苦笑一声:

    “有些事,我一直没有告诉姨娘。

    当初我率军东征,与郢国女帝月青凝交手,当时她跟我说过葬天涧一战打得很惨,死了很多人,可郢军搜遍了战场也未发现大哥的尸体。

    当时为了振奋军心、并且打击乾国的民心士气,就找了一具体型相似的尸体伪装成大哥的模样,让所有人以为武家军全军覆没。

    这些年来我一直派人明察暗访,四处寻找大哥的踪迹,只不过一直没有消息,所以才没有告诉姨娘。”

    常如霜张了张嘴,灰暗的眼眸中终于闪烁着精光,想问,又不敢问:

    “那你,那你现在,找到他了?”

    洛羽没有说话,但身后的房门却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入,浮屠没披甲,只穿着便服,但脸上依旧覆着青面獠牙的鬼面,遮住了所有表情,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此刻却红得厉害,像是积攒了太久的雨,随时会落下来。

    常如霜浑身一震,死死盯着那张鬼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眼眸、眼眶、眼神,她太熟悉了!

    洛羽朝震惊的洛云舒使了个眼神,两人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将地方留给她们母子。

    四目相对,久久无言。

    常如霜张了张嘴,嗓音沙哑:

    “是,是你吗?”

    武如柏缓缓抬起发抖的手掌,面具揭开的瞬间,火光映上一张疤痕纵横的脸:

    左颊几乎没了完整的皮肤,暗红色的瘢痕扭曲狰狞,可那双眼睛里的泪,却比任何疤痕都更戳人心。

    “娘!”

    沙哑的嗓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短短一个字,却像是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常如霜浑身一颤,泪水夺眶而出,猛地扑了上去,死死抱住儿子嚎啕大哭:

    “柏儿……柏儿!我的儿啊……”

    ……

    酒肆外,洛羽陪着娘亲安安静静的坐着,他已经将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洛云舒,洛云舒倍感欢喜,忍不住红了眼。

    武家没有死绝,武家还有男儿!

    其实自从葬天涧一战之后,常如霜就像是变了个人,外表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坚强,可内心的痛苦只有她一人知道。

    四个儿子,皆死于战场。

    外人看来武家满门忠烈,名垂青史!

    可作为亲娘,武家名垂青史有什么用?她宁愿自己的儿子能够活着回来!

    “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

    洛云舒看着儿子宽厚的肩膀,怅然失神却又十分欣慰,自己的儿子,果然不赖!

    “嘿嘿,只要一家人能够团聚,就不辛苦。”

    此刻的洛羽十分轻松,还十分调皮地眨了眨眼皮,谁也不会将他和杀人如麻的大乾玄王联系在一起。

    “嘎吱。”

    不知过了多久,破旧的木门终于打开了,母子二人并肩走出。

    看得出常如霜的眼角全是泪痕,但眼眸中带着浓浓的喜悦。她才不管是什么伤痕、丑陋,这是自己的儿子:

    天下最帅!

    “羽儿,此事……”

    “哎,打住!”

    常如霜刚想开口,洛羽就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咱们可是一家人,姨娘若是说个谢字,可就是见外了。家人团聚便是最好的!”

    “对对对,团聚便是最好的!”

    四人相视一笑,眼神中是浓浓的喜悦,到时候回了陇西,家里还有一个武轻影,那便是最快的事!

    “叙旧的话咱们以后再说,这里毕竟是燕国。”

    洛羽轻声道:

    “墨冰台的人已经准备好了,今夜便启程送两位娘亲回陇西,一路上的安全不用担心,自有人护送。”

    “好!”

    ……

    “嘎吱嘎吱。”

    马车在山林间缓缓穿行,四周皆是墨冰台死士护卫,沿途还有人随时待命,这次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人能从洛羽手里将两位娘亲劫走。

    洛羽和武如柏两兄弟肩并肩,站在山顶目送车驾离去,寒风拂拂,拍打着两人的脸颊。

    “程大人走了,娘也走了。”

    武如柏看向洛羽:“你是不是暂时不走?”

    “当然,燕国还有些事情没做完。”

    洛羽反问了一句:

    “大哥不是也不想回陇西吗?”

    其实这件事洛羽和武如柏深聊过,以后武如柏何去何从?是回陇西帮助洛羽,还是留在燕国,最后武如柏还是选择留下,因为在这里待久了,好像习惯了这种苦寒寂寥的感觉。

    “小羽,我不是不想回去帮你。”

    武如柏有些尴尬的挠挠头:

    “只是,只是这些年孤苦一人惯了,一时间还不习惯改变生活。而且我觉得,燕国的乱世好像更适合我。

    只要你需要我帮忙,一句话,我立马从千荒道去陇西找你!”

    “是啊,这可是天底下最乱的一国。”

    洛羽目光微凝,眼神中忽然闪过寂寞诡异的光芒:

    “最乱的一国。”

    武如柏下意识地说了一句: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这句话可不是说着玩的,要不然燕国也不会百十年间换了那么多皇帝。”

    “兵强马壮者为天子,好一个混乱的燕国啊。”

    洛羽站在山顶最高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蓟城的万家灯火铺展开来,如一片星海坠落人间。皇宫的方向,灯火最为密集,明灭闪烁,像是匍匐在黑暗中的一头巨兽,吞吐着无数人的欲望与野心。

    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线,将整座城池的轮廓勾勒出来,雄伟,肃穆,却又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寂。

    兄弟俩就这么站了很久,洛羽忽然来了一句:

    “大哥,你想不想当燕国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