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 欠条
果人把手从阿九头顶放下来,撑着土坡慢慢的坐直了身子。
铺在土坡上的银白色长发随着他的动作从坡沿滑了下去。
拖到骨化石地面上,和九把剑投下的影子叠在了一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像是在确认这双手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把目光从手上移开,转向站在土坡前的张凡。
他的眼睛是剑意的颜色。
既不是青,也不是金,是两者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过渡色。
瞳孔深处有两团极淡的光在缓慢流转,和张凡左手手背上那根丝线,跳动的频率一模一样。
他看着张凡,看了很久。
像是在辨认一个很久以前就听说过,但从未见过面的人。
“你身上有她的剑。”
他的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睁眼的时候稳了些。
张凡把墨剑从地上拔出来,横在身前让他看。
剑身上的青金色光芒还没有完全散去,七道封印纹路在剑鞘上一明一暗的跳着。
果人伸出手,没有碰剑身,只是把手指悬在剑锋上方一寸的位置。
指尖感应到剑意的瞬间,他瞳孔深处那两团光猛地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
“她铸这把剑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他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缝里那些洗不掉的血垢。
“战祖熔的原石,初打的剑胚,独孤一剑开的锋。”
“开锋那天独孤一剑说这把剑太利了,利到持剑人自己也会被割伤。”
“初说没关系,持剑人迟早会学会怎么握。”
战祖从张凡身后走过来,脚步比平时轻了很多。
他在土坡前站定,低头看着果人,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醒了。”
果人抬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那个弧度勉强能算个笑。
“你这张脸倒是没怎么变。就是老了。”
“放屁。”战祖说,声音有点哑:“老子这叫沧桑。”
果人没有接他的话。
他的目光越过战祖,越过龙战和厉无咎,越过苏九幽,最后落在地宫穹顶那些交错的肋骨上。
他看着那些肋骨看了很久,像是在数,又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道:
“那头本源兽还活着?”
“活着。”张凡点头道:“初让它睡了。”
“我知道,是我帮她按住的。”果人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
掌心上有一道横贯整个手掌的旧伤疤,从虎口一直切到小鱼际,边缘很不整齐。
像是被什么东西的牙齿撕扯后留下的。
“按住它的时候它咬了我一口。初说松手,我说不松。”
“后来它睡着了,我的手也废了。”
“初为了治我的手花了三百年,到最后还是留了这道疤。”
阿九从土坡边上探过头来,银灰色的竖瞳盯着他掌心里那道疤,伸出手指想去碰,碰到一半又缩回去。
“疼不疼?”
“不疼了。”果人把手掌合上,问道:“你编的辫子是谁教你的?”
“初教的。”阿九把麻花辫从肩头拽过来,攥着辫梢的银丝线给他看。
“她说编辫子能让手指变灵活。我练了好久,刚练好的时候给她编了一条,她说编得比她好。”
果人点了点头,动作很轻。
他把铺在土坡上的长发拢起来,分成三股,手指熟练地穿梭了几轮,编成一条松松垮垮的辫子。
然后他从自己袖口扯下一根银白色的丝线,在发尾绕了几圈,扎紧。
动作和阿九编辫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看好了。”他把编好的辫子甩到身后。
“这才是对的,你那条编歪了。”
阿九把自己的麻花辫,拽到眼前认真看了看,又看了看果人那条,眉头皱起来。
“没歪。”
“歪了。”
“没歪。”
“左边那股比右边那股少了一缕头发。”果人笑着说:“你编的时候第三指节没用力。”
阿九把辫子拆了重新编,编到一半手指打结,越编越乱。
果人伸手把她的辫子接过来,三两下编好,在发尾扎紧。
阿九把辫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果人,竖瞳里还有水光,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果人从土坡上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双手先撑住膝盖,然后慢慢直起腰。
银白色的长辫子从肩头滑到背后,辫梢拖到地上。
他赤着脚走过插在土坡周围的九把剑,每经过一把就用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一下。
敲到那把只剩半截剑身的残剑时,他停下来了。
他把残剑从骨化石地面里拔出来,剑身只剩半截,断裂处的剑茬已经钝得不能再钝。
“这把剑是独孤一剑送我的。”
“当年在太古战场,我用它挡了寂灭之主一剑。剑断了,人没死。”
“独孤一剑说剑断了可以再铸,人死了什么都没了。”
“后来他把破剑式九式封进一把锈剑里,说如果以后有人能拔出那把剑,破剑式就传给他。”
他转头看向张凡:“你拔出来了。”
张凡点头。
果人把残剑重新插回原位,转过身来正对着张凡。
他比张凡矮小半个头,身形瘦削,赤着脚站在骨化石地面上,银白色的长辫子从肩头垂到胸前。
看上去一点都不像个,能在太古战场最前线,站到最后一刻的人。
但张凡从他瞳孔深处那两团剑意光芒里,看到了初的记忆里,那个站在尸山血海最前面的背影。
果人看向张凡道。“初留给你的骨片呢,让我看一下。”
张凡没有说什么,之劫从怀里掏出骨片,然后递了过去。
果人接过骨片后,并没有看正面那行发光的小字,而是直接翻到背面。
骨片的背面刻着一把插在地上的剑,剑柄上挂着一根银白色的发带,看上去像个墓碑。
他不断地用拇指,在图案上来回的摩挲着,看了很久。
“这不是墓志铭。”他说道,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是欠条。”
战祖皱眉问:“什么意思?”
果人把骨片还给张凡,然后道:
“她在跟我道歉,她说她欠我一场架没打完。”
“当年在太古战场,她让我压阵,说等她画完分界线就回来跟我把架打完。”
“后来分界线画完了,她去了旧都祭坛底下封最后一缕神念,走之前把阿九和我封在这里。”
“她在骨片上刻这个,是跟我说她没忘,欠我的架记着,等她后人来了替她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