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6章 收 网
叶明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那列夜班车的汽笛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把窗户关上。
他把那颗新道钉从窗台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道钉被夜风吹得冰凉冰凉的。他转身走到桌边,把那颗新道钉和旧道钉放在一起。
两颗道钉并排躺在桌上,一颗锈迹斑斑满是锤痕,一颗锃光瓦亮从未用过。一颗从大兴跟到固安,一颗还等着去保定。
他把两颗道钉都收进怀里,贴身的衣兜里,和新道钉挤在一起,沉甸甸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三就回来了。他一进门脸色煞白,嘴唇干裂,棉袄上全是土,裤腿湿了半截。他蹲在灶房门口灌了一瓢凉水,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手还在抖。吴文华的底细查到了,不是他一个人查的,是通州那个同僚帮的忙。
同僚在吏部有熟人,调了吴文华的履历和考绩档案。吴文华,万历三十一年进士,同年王阁老主持会试,他算是王阁老的门生。从翰林院到工部,一路升迁,每一任都有人提携,提携他的人都能追溯到王阁老那条线。
叶明接过本子翻着那些记录,王三在旁边蹲着,把打听到的事一件一件往外说。吴文华在工部待了八年,经手的大小工程不下二十个,每个工程的银子都不少,但干出来的活都一般。
通州码头修了好几次年年修年年坏,房山的官道铺了好几年还是坑坑洼洼。最离谱的是去年修的京城南门瓮城,还没完工就裂了一道缝。
王三合上本子,压低声音说还有一件事。吴文华在通州有一座宅子,不大但位置好,在运河边上,推开窗就能看见码头。那宅子是他来工部第二年买的,当时花了上千两银子。一个工部侍郎,俸禄一年才一百多两,哪来上千两银子买宅子?
叶明把本子还给王三。查这些不是为了把吴文华搞倒,是为了把王阁老那棵大树连根拔起。吴文华是王阁老的一条根。断了这条根,王阁老还能撑多久?
吃了早饭,叶明去了大理寺。王忠正在签押房里看卷宗,桌上一摞一摞堆得像小山。他看见叶明进来,把手上那份卷宗合上搁在旁边,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推过来。
吴文华的案子有进展了。大理寺查了工部近三年的账目,发现至少有五笔银子的去向有问题。总额超过三千两,全部用于采购铁路和码头材料。但那些材料至今没有入库,也没有用到任何工程上。三千两银子凭空消失了。
叶明翻着那些记录,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时间、金额、经手人,缺一不可。经手人一栏填的都是吴文华的名字。
王忠把那份卷宗收回去锁进柜子里,说吴文华还在告病,大理寺已经派人去了他府上请他配合调查。
第一次去,门房说他病得起不来床,不见客。第二次去,门房说他去外地养病了,不知道去了哪里。第三次去,门房干脆不开门了。
叶明皱了皱眉,吴文华这是要跑。案子查到头上,他扛不住了。王忠说跑不了,已经派人去通州码头盯着了,水路陆路都封了。他插翅难飞。
叶明站起来朝王忠拱了拱手,转身要走。王忠叫住他,犹豫了一下,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沉的话:“叶大人,吴文华的事,牵连可能比你想象的广。你要有个准备。查出来的不只是吴文华一个人。”
叶明点了点头,出了大理寺。站在门口那两棵柏树下,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碎金子。王忠的话在脑子里转。牵连比你想象的广。不光是吴文华,不光是李长山,不光是那几锭银子。这棵树的根,比他预想的扎得深。
从大理寺出来,叶明去了通州。王三缩在车尾,从怀里掏出本子,把今天的事记下来。赵栓柱靠在他旁边打盹,怀里抱着那个水壶,水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还带着他的体温。
马车在通州码头停下来。码头上人来人往比年前更热闹了。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卸货的、装货的、吆喝的、吵架的,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火车从城东开来,停在新修的站台旁边,工人们推着板车把布匹从车上卸下来,一包一包装上船。
叶明在码头上找了一圈,没找着周文彬。有人说他去固安了,一早就走的,带着两个书吏,说是去查李家的地。叶明让马车调头去固安。
马车走了没多远,王三忽然喊了一声停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他指着远处码头边的一条巷子说叶大人你看。
叶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楚车里坐着谁。但马车旁边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石青色的棉袍,背着手站在那里,像在等什么人。那个人身形瘦高,颧骨突出,下巴上有一颗黑痣。
周先生。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桩。眼睛盯着码头方向,不知道在等谁。叶明让老李把车停在路边,不要熄火。王三从车上跳下来,缩着脖子沿着墙根溜过去,蹲在一个卖豆腐脑的摊子后面,眼睛死死盯着周先生。
等了一刻钟,码头方向来了一个人。那人走得很快,低着头,缩着脖子,手里提着一个包袱。走到周先生面前停下来,两人说了几句话。
那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周先生接过来拆开看了一遍,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那人。那人接过布包掂了掂,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周先生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也走了。
王三从摊子后面溜回来,上了车,喘着粗气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离得太远,没听清他们说什么。但他看清楚了那个送信的人——穿着衙役的皂衣,是固安县衙的人。
叶明攥着手里的道钉,固安县衙的人,孙知县的人,给周先生送信。送的是什么信?孙知县被李长山收买了?还是县衙里有内鬼?
“去固安。”马车加快了速度。
到固安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叶明没去县衙,直接去了城东孙知县的住处。孙知县住在县衙后面的一条巷子里,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门口种着几棵月季,还没发芽,光秃秃的。
孙知县正在家里吃午饭,听见敲门声亲自来开门。看见叶明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连忙让开身子请叶明进去。堂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饭菜还没收,一碗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叶明没坐下,站在堂屋中间,从怀里掏出那半锭银子放在桌上。孙知县看着那锭银子脸色发白,额头上渗出汗珠,拿袖子擦了一把,挤出一句“叶大人,这是……”
“孙知县,我问你几句话。你老实答。”叶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冰块,又冷又硬。孙知县点了点头。
“县衙里有几个人?”
孙知县愣了一下,说书吏加上差役一共二十多人。叶明又问其中有没有人跟李长山有来往。孙知县犹豫了一下,说有一个姓刘的书吏,是固安本地人,跟李家的管家庞德是同村。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办事也利索,他没看出什么异常。
叶明把之前王三在码头看见衙役给周先生送信的事说了。孙知县浑身抖了一下,扑通一声就跪下了,额头抵着砖地说下官失察,下官该死。叶明低头盯着他的头顶,让他起来,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孙知县爬起来,腿还在抖。叶明让他去查那个姓刘的书吏,查他最近跟谁来往,收过什么东西,往外送过什么信。查清楚了报给他。孙知县连连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块手帕擦额头上的汗。
“还有一件事。李家的地,今天量了吗?”
孙知县说量了,今天一早就带着书吏去了李家。李长山没露面,他儿子李继祖也没露面,只派了个管家出来,就是那个庞德。庞德这回没拦,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量完,一句话都没说。
但量出来的数字对不上,李家报的是三百亩,今天量出来五百多亩。差了二百多亩。庞德说数字他要拿回去给老爷看,让孙知县等几天再上报。
叶明皱了皱眉。等几天,他们在等什么?等周先生的消息?等吴文华的案子有个结果?还是等王阁老在朝堂上把大理寺压下去?
“不等。明天就上报。数字是多少就报多少,不用等李家点头。”
孙知县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那半锭银子递给叶明。叶明把银子收进怀里,转身出了孙知县的住处。
站在巷口,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远处固安县城的城墙灰扑扑的,城楼上的旗子耷拉着,没有风。
王三从马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本子翻开,指着上头几行字让叶明看。
赵栓牛又捎信来了,说庞德今天下午出了门,这回没骑骡子,走着去的,去了县城东边的一条巷子,进了一座宅子,进去之后就没出来。
那座宅子是李长山的另一处房产,平时没人住,但最近几天晚上灯都亮着。
叶明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把本子还给王三。李长山在县城里养着人,养着谁?周先生?还是吴文华?都有可能。
“王三,你留在固安,跟赵拴牛一起盯着那座宅子。谁进出,什么时候进出,记清楚。夜里也别松。”
王三点了点头,把本子塞进怀里,转身跑了。赵栓柱从车上跳下来,从怀里掏出那颗旧道钉,在车辕上轻轻敲了一下,叮——声音清脆悦耳。
叶明上了马车,老李甩了个响鞭,马车往京城方向走了。赵栓柱蹲在车尾,把水壶抱在怀里,水壶用棉布裹了好几层,他摸了摸,还是温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一声长一声短,从通州方向传来。叶明掀开车帘,看见远处那条在阳光下泛着青光的铁轨。
一列火车正从远处驶来,车头上的白烟在蓝天底下飘散,像一朵一朵的云。轮子轧在铁轨上哐当哐当响,载着满满当当的布匹,从通州驰往城东。
他放下车帘,把那颗新道钉从怀里掏出来,端详着钉帽上那些尚未留下的痕迹。这颗道钉迟早也会沾满锤印,铺向更远的路。晚风从车帘缝隙里挤进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气味,春天是真的来了。